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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時間的小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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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時間的小偷

——“再等一等我,好不好?”

“如果這是我們的最後分別,席玉,我該以怎樣的姿態去見你最後一眼?”

……

中考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再浮躁的心也會像窗外的葉子一樣平靜。

莊煦一早捧著單詞在過道裏站著吹風,宴清之和林鶴因去拿剛到的定心卷。

林鶴因:“困成這樣怎麽不去小睡會兒?”

莊煦打著哈欠擺了擺手,從口袋裏掏出個風油精猛吸了一口。

“沒辦法,網課放縱了自己,現在就得補回來。”

莊煦趁抓住了林鶴因,一拍手,撂下一句“你等等,教我道題”後,匆匆忙忙回到教室從桌兜裏掏出一本英語題。

宴清之指了指辦公室,“那我先去讓老師把卷子覆印出來給大家練練。”

“好。”

從教室走到辦公室的路走了三年,越是臨近畢業,不舍的情緒就越促使著她用手指劃過所經之處的墻磚,直至某一處,她一頓,停了下來。

212班。

席玉在裏面,靠近走廊一側的第三排,站在前窗處就能看到。

她是膽小的收藏家,收錄著他的一言一行。聽著他給別人講題,不自覺的把自己帶入到對方身上。

沈浸的久了,猛地回神,又匆匆離去。

宴清之啊,要讓自己變優秀。

能被看到的,都是發著光的人。

席玉好似似有所感,看向了窗外,卻也只來得及捕捉一個消失在拐角處的側影。

“席玉?”

他註意到筆墨接觸紙張時間久了,暈了一塊黑斑出來。

他收了神,放下手中的筆,說了句抱歉。

那女生搖了搖頭,一邊收拾一邊說:“你變化挺大,跟小學有很大區別,怎麽說呢,更加不敢讓人接近。明明沒做什麽,卻就是給人這樣的氣質,”她笑出聲,“也就我仗著舊關系,厚著臉皮來找你聊些有的沒的。”

席玉沒反應,他沈默著,想到了宴清之。

想到了那雙好看的眼睛。

“對了,你別聽他們嘴閑傳咱倆閑話,他們就是無聊。”

席玉這才有了反應,冷嗤一聲,起身出去:“說清楚就好了,而且無厘頭的謠言,蠢貨才會信。”

他沒註意女生面上表情的僵硬,或者說,他壓根不在意,故而連一絲餘光也沒有將她囊括在內。

離別的日子越來越近,在他腦袋裏好似有一場大戰。兩個截然不同的想法互相拉扯、撕裂。

回到家,他煩躁地撥弄桌子上的糖果盒。

他拿不準宴清之的想法。

周靜雅端著一杯檸檬水進來,放在他桌上。

“明天就要去看考場了吧。”

席玉輕應了一聲。

“想好怎麽跟人之之說了嗎?”

席玉向後靠,胳膊搭在臉上,聲音微啞,“還沒有,考完試再說吧。”

周靜雅嘆了口氣,起身出去,“有些話啊,還是早點說清楚的好,對之之也公平。”

中考這天的太陽煌煌地照著,天空卻不藍,反而像冬天的冷白。

“會給我們交代的,這是一個既定的過程。”宴清之握著林鶴因的手笑著說。

莊煦倒退著走在前面,神情激動。

“我們現在難道不應該思考一下怎麽好好玩嗎?中考已經結束了耶!”

宴清之在擡首的一瞬間,撞上席玉的目光。

嗡的一聲,周遭的聲音她再也聽不見。

連原本想回答莊煦的話也一瞬間拋在腦後。

風也凝固,席玉站在百米之外,落在他身上的陽光也沒有分毫的變化。

陡然間,她不敢直視他的雙眼。

手腕多了一道力量,借著那道力量,宴清之的時間又回到她的掌握之中。

風開始重新流動。

他也重新向外走,落在他身上的陽光轉而移到了地上。

她的時間與世界慢慢接軌。

席玉他……是時間的小偷。

“之之?快走啊,小心中暑。”

借著林鶴因的力道,她開始向前邁步,每一步都像是有著玻璃破碎的清脆響動。

宴清之突然心慌起來,那份感覺在時間重新接軌後將她來回扯裂。

她捂著胸口,腦中想到的是剛剛席玉的眼神。

他在掙紮,他在悲傷。

眼淚一瞬間流出。

林鶴因嚇壞了,“怎麽哭了?”

宴清之也不知道,為什麽哭了呢?

“可能太激動了吧,我剛出考場也想大哭一場。”莊煦笑著說。

考完的當天下午,學校要舉行畢業典禮,畢業照也是今天下午拍。

宴清之對著鏡子仔細塗著防曬,一絲角落也不放過。

紫外線是女生公敵,她可不想變黑。

媽媽在一旁沒少笑她,“都塗成白無常了。”

她又數落著,“瞧瞧這,都沒塗抹勻。”

“胳膊也要塗?”

宴清之喊了一聲媽媽,以此來反抗。

“七月份誒!那麽大的太陽,防曬要做好!”

宴清之嘟起嘴,“校服記得熨一熨哦,不然皺皺的不好看。”

今天學校默認畢業生拿上手機。

一進教室,大家都在互相拍照。

“快來快來!我們來拍一張照片!”林鶴因坐在座位上,沖剛進門的宴清之招手。

宴清之爽快答應,對著鏡頭將頭發撥正。

徐雨桐開完會進來拍了兩下手:“大家註意啊,大概四點就輪到咱們班拍畢業照了,都把東西收拾好,看看自己有沒有穿夏季校服。”

窗外能聽到蟬鳴,能看到風沒兩下地挑逗柳枝,能看到不斷走動著的學生和老師。

能看到席玉從窗前走過,跟著班級一起下樓。

杜素雅到點走進來讓同學們下樓。

對著鏡頭,哢嚓地一聲,初中三年就這樣被一張照片定格下來。

耳邊同學們都在互相說著“我剛剛閉眼了!”“不會拍的很醜吧?”

宴清之聽著,卻覺得少了什麽。

少了席玉。

她跟林鶴因說:“我感覺我笑的有點假。”

“畢竟他喊的三二一時間太長了。”

徐雨桐讓大家都先別走,“我回去拿一下手機,順便帶個東西過來,都別動啊,去那邊陰涼處等我。”

徐雨桐跑回教室拿上手機,又匆忙跑到212班,果然看到席玉坐在裏面,她無視其他人的目光走進去,到席玉跟前站著。

“老同學,拍個畢業照?”

等到徐雨桐回來,宴清之先註意到她身後的身影。

呼吸一瞬間停滯。

“我操!席玉!”

“原來班長口中的東西是席玉!”

“你小點聲,生怕席玉聽不見似的。”

莊煦先反應過來,上前攬住席玉的肩,打趣著說:“終究是回來了吧?”

徐雨桐找了隔壁班一個朋友幫忙拍照。

“好了,這下我們站好,拍畢業照吧!”

席玉被人群你一下我一下地擠到宴清之身後。

說不開心是假的。

她看著鏡頭,像是能看到身後的席玉,她微紅著眼眶,笑的無比真誠。

事後,大家都三五成群,各自去記錄青春。

席玉也被莊煦拉去不知道說些什麽。

宴清之找到徐雨桐時,她剛把桌椅擺好。

她自覺去衛生區拿上掃帚幫忙掃好地,一切都打掃幹凈後,這個教室馬上就會落上鎖,不再屬於215班,卻也永遠屬於215班。

她看著徐雨桐,“謝謝你。”

她笑著,“這有什麽,本來席玉就是215班的一份子嘛。”

畢業典禮是臨近傍晚十分舉行,學校特地搭了一個舞臺。

像是藝術節。

她看著,腦中將這三年的經歷回溯了一遍,整個過程不到兩秒。

“接下來是212班的席玉為我們演唱的《多遠都要在一起》!”

“席玉要唱歌?我第一次聽他唱歌!”

“誰不是呢!”

臺下哄鬧鬧的一片。

席玉就這樣筆直地走上臺,一身清爽的休閑裝,不慌不忙地調試麥克風的高度。

一切準備就緒後,他朝音響老師點頭示意。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宴清之好像再次撞入他的視線裏。

暖光打在他身上,耳邊能聽到他聲音輕柔溫暖地唱著:

“想聽你聽過的音樂

想看你看過的小說

我想收集每一刻

我想看到你眼裏的世界

想到你到過的地方

和你曾渡過的時光

不想錯過每一刻

多希望我一直在你身旁

未來何從何去

你快樂我也就沒關系

對你我最熟悉

你愛自由我卻更愛你”

席玉,為什麽會選這首歌?

“我能習慣遠距離

愛總是身不由己

寧願換了方式

至少還能遙遠愛著你

愛能克服遠距離

多遠都要在一起

你已經不再存在我世界裏

請不要離開我的回憶

……”

你是在唱給誰聽?

他又像是一個嘮叨的說書人,把自己的故事一點點通過音樂唱出來。

她看著席玉,像是看到了從前。

自己和同學一起排練小品,席玉就在臺下坐著,同現在的自己一樣,目光緊緊註視著臺上的人。

記憶中的他會笑著,在排練結束的一刻,為她送上一個讚賞的笑。

現在不同往日,她在臺下坐著,席玉在臺上發著光。

她沒有禮物能送,就只能為他送上祝賀。

席玉,我祝你前程似錦,也祝你無憂。

耳旁能聽到隔壁班的女生說:“有生之年能聽到席玉唱歌,此生無憾了!”

“我覺得我要哭,是真的聽他唱這首歌有想哭的感覺!”

席玉看見宴清之在笑,看見她鼓掌,整個人都輕松下來,不再緊繃。

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視線被暖光燈柔和,她仍舊是小天鵝般耀眼。

最後,宴清之作為最後的畢業生代表發言,為畢業典禮畫上最後的句號。

“大家好,我是215班的宴清之。我要說的就是些簡單的心靈雞湯,趁著夜色正好,趁著夜晚是容易讓人心緒敏感的時刻,來讓大家掉幾滴眼淚。

青春是條絢麗的銀河,在這條河裏,我們都是在遠行的人,乘著一條船只游過了年少,也在青春的這條旅程中繼續前行。

我們一起經歷了許多青春的故事,每一個都是那麽細膩生動,也正是因此,才會讓我們在分別的時刻更加不舍。可是這趟遠行是單程票,我們無法要求河流倒行,所以我們總要學會分別。

我很喜歡桑德堡的一句話,他說,有一種低聲道別的夕陽。往往是短促的黃昏,替星星鋪路。”

說到這,宴清之突然停下來,擡頭看了眼夜空後繼續說:“我想請大家擡頭看一眼星星,在沒有燈光汙染下,它們匯聚在一起,就像我們現在一樣。

我們錯過了夕陽,可星星也是夕陽的光輝。

最後我想說,就算終有一別,也請大家別辜負遇見。

祝大家畢業快樂!

我的發言結束,謝謝大家。”

臺下有八百名學生,頭頂有數不清的星子,可是席玉,我的眼睛只能看到你,也只想看到你。

“今天晚上去飯店吃飯。”

“該不會是你又不想做飯了吧?”宴清之疑惑地看向媽媽。

媽媽沒好氣地推了宴清之的腦袋,把衣服扔到她臉上,“快點換衣服,今晚是你範姨慶祝你們畢業,才請你們吃飯。”

宴清之拿下衣服,撇撇嘴,嘟囔了一聲。

範姨啊,那席玉是不是也會在?

範姨把飯店定在了王婆大蝦,走進包間,範姨就招呼著坐下。

“你們小孩子都愛吃蝦,今晚就敞開吃。”

宴清之道了謝,註意到還有幾個空位子,眼睛不自覺總往門口瞥。

“真是抱歉,我們來遲了,你們怎麽不先吃?”

“呦,你跟席總都沒到我們哪敢先吃啊。”

周靜芳笑笑,“你可別貧嘴。”

宴清之低著頭,聽到有椅子劃過瓷磚的聲音後,心跳越發加快。

她裝作無事的模樣,一一問好。

席玉長得更像他爸爸。

氣質也像。

她不敢多看,只在大人們提到她時才會擡頭應上幾聲,也只有在大人們舉起杯子時才敢大大方方看向對面的席玉。

她真的是膽小鬼。

快要結束的時候,範姨突然站起來說,“最後一杯就敬我們周靜芳和席崢松以後越來越好,也祝席玉到了上海成績也越來越棒!”

周靜芳一家站起來,也舉著杯。

“又不是不回來了,看你這話說的。”

“那也得看你家席總有空才行啊。”

席崢松笑了幾聲,把酒倒滿,“有空來上海,機票我報了。”

宴清之手一頓。

她不敢置信地看向席玉。

可她只能看到席玉的側臉。

轉動的餐盤一下又一下,把她的心打成個結。

他要離開?

她本以為這樣不遠不近的距離可以一直維持到高中畢業。她知道他們終有一天會分別,可她沒有想到這麽快。

她本以為,自己可以一直這樣怯懦逃避。

可是現在,他們每一句話都在提醒她,席玉要走,他會定居上海。

到最後,宴清之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走出來的,也不記得最後發生了什麽。

她現在只有一個念頭。

“媽媽,我問件事,一會就回來!”

媽媽話還沒來得及說,就見宴清之已經跑遠,“嘿!這姑娘。”

周靜芳拍拍她肩,“孩子嘛,都要有個獨處的空間,同齡人之間總比咱們要有話題。”

宴清之從一盞盞路燈交匯下穿過,追上席玉,她看見他眼底的錯愕,像是沒想到自己會追過來站到他面前。

她仰起臉看著他。

周圍很安靜,他盯著三步並成兩步地跑到他面前的人,她眼眶裏滿是水霧。

他想問她“怎麽了”,可此刻卻忽地問不出口。

只能就這樣詫異地看著她,聽著自己的心臟“砰”,“砰”地發出聲響。

半晌後,宴清之抹掉眼角的淚,問他:“席玉,我明天生日,你來嗎?”

這一瞬間,席玉都有些蒙。

在這樣的夜晚,月光如此澄凈。

她聽到了他說,“去。”

她終於感覺到那顆慌亂的心平覆了下來,她該慶幸,面前的這個小偷,把時間還給了她。

讓她得以在滿天的沙漠之中,找到一處甘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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