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9 章

關燈
第 99 章

廉白真君是見過時空亂流的,可是,他從來沒有進入過亂流的內部。

被仙人庚金推入亂流之後,扭曲的空間開始撕扯他的身體,血肉離體後又被狂亂的風迅速帶走。正當他絕望之際,一團金色的光從他袖中飛出,光團輕柔的將他包裹,隔絕了亂流的侵襲。

發光之物,是廉白真君曾整日握在手中的東西——巨鹿遺骨。

巨鹿遺骨帶著他穿過數不盡的時空亂流,最終降落在一片深淵之中。

深淵之下,滾燙的巖漿緩慢流淌,赤紅的巖壁在高溫下不斷爆裂坍塌,發出轟隆隆的聲音。

一具白骨靜靜橫亙在深淵之中,它的頭骨上,有著一對碩大的鹿角。等廉白真君落地之後,巨鹿遺骨舍他而去,在靠近白骨後融入了其中。

那對碩大的鹿角,那塊遺骨的融入,再再顯示了那架白骨的身份。

“蒲英?這是哪裏,為何巨鹿會死在這裏?”

與謝荷翁一樣,廉白真君也落到了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謝荷翁落地就遇見了為他解惑的狐妖,至於廉白?

他只遇見了想取他性命的怪物。

或許是嗅到了陌生的氣息,滾燙的熔巖中無數覆蓋著黑色鱗片的怪物爬了出來,那怪物像甲蟲,有著巖漿一樣的外皮,六條細腿交錯搗騰,拖拽著龐大醜陋的軀殼急速移動。

怪物數量極多,幾乎蓋滿地面,對其一無所知的廉白真君不敢貿然攻擊,只快速蹬踏巖壁,試圖甩開它們。

他在深淵的細長裂縫中不斷前行,沿途的巖漿碎石間,不斷有白骨映入眼簾,而身後追逐的怪物也越來越多。

對於那些白骨,廉白真君雖然納罕,卻並未多留意,直到他在裂縫的一處極狹窄處,看到了一具人魚骨……

人魚骨面朝一處山壁趴著,而那處山壁倘若細看,就會發現它上面其實鑲嵌著一具龐大的骨骸。

骨骸太大,廉白真君在其間穿行,一直未曾註意到它的全貌。

一個恐怖的念頭在他心中升起,他突然開始奮力往上飛,一直一直飛出裂縫,飛到足以看清那具骨骸全貌的高度。

焦黑廣袤的平原上,一條閃著紅光的巨大縫隙貫穿原野,一直延伸到天邊去,而那裂縫中卡在縫隙最大的一處的,赫然是一具鯨骨!

“母親?”

廉白心中惶恐,趕忙降落下去,以手掌向鯨骨中灌註靈力,白骨中同根同源的靈力以極其微弱的波動,回應了他……

“母親!”

廉白悲慟欲絕,雙膝一軟,跪倒在巨大的鯨骨之上。

這對母子離散千年,重逢時,已是生死決別!兩代碧海帝王,再聚首,一個已化白骨,與伴侶長眠異鄉;一個傷痕累累,痛失愛侶,瀕臨死亡。

華光閃過,一條幾乎遮蔽天空的長鯨出現在裂縫之上,它低下頭,以灰白色的吻一次又一次輕觸著白骨,輕吻著他逝去的母親。

魚在海中哭泣,只有大海知道。

當鯨魚遠離大海,悲哭之時,淚水如潺潺溪流從巨大的眼眶中湧出,越過那些深可見骨的傷口,在他母親的屍骸上匯集……

“又有鯨飛升了?”被鯨的悲鳴吸引而來的黑色麒麟,見得一生一死的兩頭鯨時,忍不住哀嘆一聲。

直到那頭受傷的鯨魚在傷痛中昏死過去,黑麒麟才踏著亂石和煙塵,慢慢地靠近。

深淵之中,數不盡的怪物潮水一樣順著巖壁向上攀爬,在它們即將爬上地面時,一層金色的光籠罩住整條裂縫,碰上光罩的怪物紛紛化做塵埃,跌落熔巖。

偶有漏網之魚爬到地面,又被一把麒麟火燒的屍骨無存。

黑麒麟守在昏迷的廉白身邊,仰望長鯨,目中滿是悲憫。

……

“你醒了,她是你的長輩嗎"低沈厚重的男音帶著溫暖人心的關懷,輕聲問廉白。

廉白化作人形,以掌拂去眼角的淚痕,“你是誰?這是哪裏?”

“本君名太慈,因罪自罰入遺嶺,負責看守遺嶺裂縫。後生,你身上沒有雷電之息,你不是飛升而來吧?”

飛升?當年母親便是即將飛升,卻莫名其妙死在了這裏……

廉白壓下心中淒楚,大聲喝道:"即將飛升的巨鹿出現在了這裏,即將飛升的我的母親也出現在了這裏,麒麟一族負責鎮守遺嶺,你們到底在策劃什麽陰謀?”

太慈真君側首,望向潔白的鯨骨,“她原來是你的母親,怪不得你哭的那樣傷心……”

廉白真君站了起來,拔劍指向黑麒麟,“深淵之下的那些骨骸,是否都是那些即將飛升的大妖?他們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直面淩然殺意,太慈真君非但沒有警戒,反而懶洋洋趴了下去,他把下巴擱在蹄上,那蓬松的鬃毛如水柔順,流淌了一地。

“把劍放下。你應該聽你母親提起過我的名號,你是她的兒子,她與我是舊識,拿劍指著一個長輩,多少有些無禮。”

“你是受害者,可以理直氣壯的朝著我聲討,可我麒麟一族又該向何處哭訴?不單是這些飛升者,人族,麒麟一族,都是這場遺禍的受害者啊……”

“你這是何意?大家都是受害者,那加害者是誰?”廉白漸漸從悲痛中緩過神來,他收了劍,冷聲問麒麟。

“加害者是誰”

太慈真君冷哼一聲, “這一切的悲劇,都源於我們尊敬的神王陛下!”

廉白詫異不已,“神王?神王早已退居神鄉,怎會管凡俗的事?”

黑色的麒麟站起身,查看星象之後,朝著一個方向奔跑起來,“空□□,跟上來,我帶你去看證據。”

他們在焦黑的曠野上空飛行,一直飛到裂縫的盡頭,一處摩天的斷崖之下。

斷崖高峻,一半插|入雲霄,黑麒麟飛到半空中,對著鉛灰色的雲霧大吼一聲!

獸吼轟隆隆,聲音震天動地,驅散迷霧,振落巖壁上的灰塵,一道陰刻在崖壁上的法旨,得以重見天日。

“天地崩裂,久必衰亡,吾兒承元當攜人族共覆山河,莫懼亡喪,與父同歸。”

太慈真君望著崖壁上的“承元”二字,嗤嗤冷笑,“承元,便是當今的神王。”

萬年之前,老神王以自身封閉裂縫時,只有神子承元和一位人族尊者在場。裂縫外加持了強大禁制,除了祂和人族尊者商忠蹇之外,沒有誰見過摩崖之上的遺令。

“承元真君加封神王之後,我麒麟一族開始協助人族鞏固各界的地基,修築渡口,一切的開頭並無任何異樣。”

“可是突然有一天,妖族反叛,人族迅速滅亡。我們都以為是妖族不滿人的統治,想要趁機奪取權勢,並不曾多想。”

“人族滅絕後,神王派來使者,言說遺嶺裂縫之危,我的父親唯恐魔族再次入侵,生靈塗炭,便答應了神王以金血麒麟鎮壓裂縫的安排。”

太慈真君回憶往事,不由得慘笑出聲,“我的父親在萬界破碎之前,就已經於戰亂中娶了母親。我的母親不是金血麒麟,甚至不是麒麟,她只是一只幻兔。父親被遺嶺裂縫的禁制熬死之後,我接替了他。而這,根本就是一場罪過……”

廉白真君飛到麒麟身旁,黑色衣擺翻飛若冥蝶,“你之前說,你因罪自罰入遺嶺,你犯了什麽罪?”

“我是混血啊,這就是罪過。”

太慈真君笑道:“遺嶺裂縫下的魔物一直在沖擊禁制,那禁制就像吸血蟲一樣不斷吸取金血麒麟的法力,我的血脈之力不足以支撐那樣龐大的消耗。四十幾多年前,因我之故,遺嶺禁制崩潰,魔物外逃,六位叔父受我牽連盡數戰死!”

“六個叔父?加上你,七個麒麟,麒麟族恰好占據著極北七個世界。最近幾年麒麟族的擴張,是十四個小世界,你們這是在修築第二道禁制嗎?”廉白真君抓住了一點蛛絲馬跡。

“你說的這些,我並不知曉啊……”

太慈真君搖了搖頭,“在叔父們戰死後,神鄉遣使修補禁制之前,我羞憤自逐於此,這才得以幸運的看到了老神王留下的遺令,知曉了神王承元的秘密……”

“那些飛升者呢?他們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廉白想起了自己的母親,想起了那塊讓他陷入恐懼,又保佑他免於喪命的巨鹿遺骨。

它屬於一頭巨鹿,一個在巨鹿族口口相傳的傳奇故事中,被鮮花和祝福簇擁著的英雄。

“需要獻祭最強大的神明才能彌補的縫隙,又豈是七頭麒麟就能封住的?以前妖族飛升的盡頭是光明的神鄉,現在他們飛升的盡頭,是這黑暗的遺嶺裂縫……”

黑麒麟深思之後,又覺諷刺。消滅人族的妖族,到頭來也沒能討到任何好處。世間失序,弱肉強食,小妖們朝不保夕;飛升的路途被暗改,大妖們一個個若投火飛蛾,撲入遺嶺炙熱的熔巖中。

這場禍患,除了神王,沒有其他勝利者!

“如果禍首是神王,那我們知道了仇敵又能如何?那個神遠在神鄉,高居王座,我甚至連覆仇的路都找不到……”

黑色麒麟遙望故土的方向,輕聲安慰廉白,“遺嶺禁制封閉,我們出不去,幸好我兒隤馬可以穿梭時空,他三十多年前已將此地的秘密帶了出去,相信王弟太息不會坐以待斃的。”

“我們現在唯一能做的,是耐心等待。”

廉白慘笑,“晚了。我的愛侶謝荷翁,他就是你們麒麟族想出來的辦法,可他已經被神仙殺掉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