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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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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女

謝荷翁經過轉輾幾輪踏入這方世界時,放眼四望,唯有廢墟。

大霧籠罩著荒城,傾頹的城墻,殘破的屋舍,無數巨大的白骨在霧氣流動時露出猙獰恐怖的真容。

“這是哪裏?”謝荷翁緊緊跟在廉白真君身後,在這座巨大的、寂靜的荒城中穿行。

“衛歌城遺址。”廉白真君穿行在那些比房屋還高的白骨間,仿佛在尋找著什麽。

謝荷翁又問:“你在找什麽?告訴我,我和你一起啊。”

“樹葉,旋轉的樹葉,你留神那些樹葉,不管顏色不論大小,發現以後不要碰,立馬叫我。”

“樹葉?’萬葉迷城’在樹葉裏嗎?”

謝荷翁經由提醒也開始俯仰顧盼,四處尋找會動的樹葉,奈何,霧實在太大了,他視力再好也無法穿透白霧看到太遠的地方。

“那是迷城的入口。”

他們在城中兜兜轉轉找了半天,一無所獲,謝荷翁坐在一根不知名巨獸的指骨上休息,他一邊吃餅,一邊拿著幹燥的布擦頭發,“真君,霧太大了,這座城又這麽大,我們要找到什麽時候?你有沒有辦法把霧除掉啊?”

他話剛說完,廉白真君突然閃現到他面前,對著濃霧深處怒喝,“誰!”

斷壁頹垣,白骨哀哀,荒城中寂寥無聲,唯有霧氣流動若浣紗。

廉白真君銳利目光追隨著不知名的東西迅速轉動著,然後倏地沖入大霧中!

“啊!”一聲淒慘的女聲之後,廉白真君抓著一個白衣女子從霧中走了回來。

那女子穿著的與其說是白衣,不如說是一團白霧,她自腰以下皆是混沌的霧氣,就連頭發和細長的眼尾都是一籠霧。

謝荷翁好奇的打量著這個半透明的女子,“這是什麽?”

“霧女,一種誕生條件十分苛刻的靈,我也只是在古籍上看過,今天第一次見到活的。”

廉白真君一手掐著女子的脖子,另一只手強勢的掰開她緊握的拳頭,從裏面抖出幾顆晶瑩的水球。那是她的武器,如果不是廉白真君敏銳的察覺到了她的殺意,這些水球或許已經出手了。

“這附近沒有封閉的大澤大湖,所以你不可能出生在這裏的,你為何到這兒來?又為何想要偷襲我們?”

霧女一對眼瞳若沁水黑玉,眼波流轉間有種楚楚動人的美,她乞憐般輕聲道:“放過我吧,我快死了,來找’萬葉迷城’續命的,你們也在找它嗎?”

廉白想到剛才她一閃而過的殺意,皺著眉逼問:“你為何想偷襲我們?”

“我命不久矣,他還要除霧,我聽見了自然不高興,有你這樣的大妖在,我只敢想想,不敢動手的。”

謝荷翁沒想到是自己一句無心之語觸怒了她,“抱歉,我只是覺得霧氣遮擋視野不方便找東西,我不知道霧氣就是你……”

他從巨大的指骨上跳下去,走到廉白真君身邊,拽他衣袖,“真君,算了,反正我也沒事,你放了她吧。”

廉白真君依言松了手。

誰曾想,他剛收手,舞女半透明的身體委頓在地上,竟然開始慢慢消散!

廉白真君連忙摸出了兩顆藥餵給她,並招來水流,使水汽蒸騰環繞在她周圍。

“我知道霧靈脆弱,沒想到脆弱到如此地步……”

“我是在趕路的時候虧空太多了,不關你的事,”霧女吃過藥,伏在地上輕輕喘息,“我出生的地方離這裏實在太遠了,每次我來找’萬葉迷城’,都感覺自己要死在路上一樣……”

“每次?你不止一次進入’萬葉迷城’嗎?不是說一個妖一生只能賭一次?”廉白真君疑惑道。

“’萬葉迷城’的主人可憐我,準許我一直去。”

靈藥發揮作用,霧女的身體不再消散,她扶著斷墻慢慢站起來,斂袖朝著謝荷翁他們盈盈一拜。

“方才誤會一場,我們不如將它忘記吧,我叫花如瀑,不知二位如何稱呼?”

二妖一人互通姓名後,廉白真君問道:“你既然多次進入迷城,那可否為我們引路呢?”

“可以,等我找到了一定叫你們,不過迷城中萬葉萬象,我們不一定落到同一個地方。”

“有勞了。我知道迷城中的情況,若入城後離散,我們便各自尋找吧。”廉白真君抱拳向她致謝。

……

“廉白真君,快來,我找到了!”

一處暗巷裏,花如瀑蹲在狹窄的角落,指著面前的一個爛木桶向趕來的廉白和謝荷翁示意。

窄巷,破桶,桶中的蜘蛛網上墜了一片枯葉,枯葉在微風中打著旋兒。

謝荷翁看著那片比拇指還小的樹葉,“……這也太能藏了,一般人誰找得著啊?真君,你之前是怎麽找到它的?”

“上次是偶然,風吹著一圈枯葉路過我身邊,把我卷了進去。”

花如瀑看起來有些焦急,“我們快走吧,這片葉子不知道什麽時候就不動了,那我們還得重新找。”

她說著,一頭鉆入了葉子中,廉白真君也連忙帶著謝荷翁沖了進去。

經過一輪讓人想吐的劇烈顛簸後,謝荷翁連同廉白真君出現在一片湖泊邊。

“那是什麽?”

謝荷翁指著水面上的兩個老翁悄聲問道。

只見一片平靜的湖面上,兩個白發老翁無憑無恃地漂在水面上,他們中間是一個棋盤,二者不斷拈起棋子放入盤中,棋子落下,敲出清脆的“嗒嗒”聲。

廉白真君仔細看過那兩個老翁,“他們在賭時間,就是不知道賭註是多少年?謝荷翁你要記住,在這座城裏你只有一次機會,不要輕易答應那些妖的邀約,以免落入陷阱。”

謝荷翁自然從善如流。

他們正打算走,湖中突然傳來一聲懊喪的嘆息,“我終究還是敗了,老朋友,永別了……”

左邊的白發老翁說完話,身體在眨眼之間化成一具白骨,連他身上的法衣也變得襤褸殘破,連同白骨一起墜入湖中。

而右邊的老翁則鶴發重烏,松弛皮膚越來越緊實,最終化作了少年郎的模樣。

“這、這是?”謝荷翁驚呆了。

廉白真君揚聲問那獲勝的少年郎,“敢問你知道迷城的主人在哪裏嗎?”

少年郎仔細打量著廉白,而後感興趣的從湖心飛了出來,落到他們面前,“何必要去找風吹塵呢?我也可以和你賭,我剛贏了七千年時光,足夠與你賭一場了。”

“不了,我賭不過你。”

“怎麽會呢,你這種即將飛升的大妖必是絕頂聰明的,怎麽可能贏不了呢?”少年郎微笑著誇讚廉白。

廉白真君踢出一棵石子,石子砸入湖中驚起漣漪,起伏的波紋中驚現湖底場景,那碧綠的湖水下,竟是堆積如山的白骨……

而它們的由來並不難猜測……

“你以賭棋為生,技藝純熟,我不如你,也不會和你賭。”

廉白真君謝絕以後,帶著謝荷翁往遠離湖泊的方向走,少年郎還要再勸,被他釋放的寒霜駭得停下了追趕的腳步。

這廂,少年郎為放跑了肥羊而望湖興嘆,那一邊,廉白真君和謝荷翁又遇見了大霧。

“這是霧女的霧?”

霧重露濃,潮濕的空氣讓謝荷翁必須時不時眨眼,才不至於被迷了眼睛。

“不確定。”廉白真君搖頭。

霧厚林深,難辨方向,一人一妖正迷茫,前方忽然現出一條螣龍,龍身蜿蜒曲折,在大霧中若隱若現,漸行漸遠。

廉白真君連忙帶著謝荷翁追了上去,馳騁霧露,不止千裏,終於在一片斷崖上追到了那條墨黑的螣龍。

螣龍駐足處,有一個年輕男子靠坐在一棵大樹下,閉著眼仿佛是睡著了。

男子腳邊,還跪了一個半透明的靚麗女郎,正是先前與謝荷翁他們失散的花如瀑。

螣龍至樹下,帶起大風,這動靜驚醒了男子,他睜開眼,先看了看廉白和謝荷翁,隨即仿佛什麽都沒看見一般,垂眸看向伏在他膝邊的霧女。

“你又要死了啊……”男子淡淡開口,低沈的聲音中帶著悲憫與無奈。

“是啊,我又要死了!”花如瀑撲進男子懷裏,嗚嗚的哭了起來。

霧女哭得鼻尖發紅,“這次你能不能多給我一點壽命啊?從脂山到這裏好遠,我一邊走一邊擔心自己會死在路上!”

迷城的主人輕柔地摸著她的後腦勺,“從脂山到這裏,你但凡提前半年出門,也不至於走的這麽辛苦……”

花如瀑用粉拳捶打他,“外面都是比我強的妖,我不想出門啊,我在路上吃了好多苦,最近一千年都不想來了,你多給我一點壽數嘛!”

“萬葉迷城”的主人,即風吹塵,他被錘也不生氣,只無奈的嘆了一口氣,“我給你三百年壽命,你三百年來看我一次;我給你五百年光陰,你五百年來看我一次,這讓我怎麽敢慷慨呢?”

“我邀請你去脂山,你又不去!這個荒城有什麽好的,你偏要一直守在這裏!”花如瀑說著,又開始嗚嗚的哭。

風吹塵沒有回答她,只是摸出一枚白玉佩,那玉佩一面雕龍,一面雕花。

他將玉佩遞給花如瀑,“這次還是你自己扔吧,花面五百年,龍面三百年,你扔到多少,我就給你多少壽命……”

“就不能長一點嗎?”花如瀑靈秀的的眼睛從袖子後面露出來,偷偷打量他。

“不能了,我希望你能偶爾來看看我。”

花如瀑撅著嘴,不高興的把玉佩扔了出去,那玉佩落到堅硬的巖石上,“叮叮當當”滾了老遠,一直滾到了謝荷翁腳邊。

一直看戲吃瓜的謝荷翁突然成了全場的焦點,他也不慫,彎腰把玉佩拿起來,對花如瀑聳肩道,“龍面,三百年。”

“怎麽可能是龍面!幾千年了我從來沒有扔到過龍!一定是你搗鬼!”自己的小法術居然失效,平白少了兩百年壽命,這讓花如瀑怫然不悅,叉腰嬌俏的瞪著謝荷翁。

謝荷翁笑著搖頭,“我跟你們都不熟,怎麽會偏幫誰呢?兩面花紋都有一半的概率,你不該怪我,該怪自己的壞運氣。”

早已看穿了霧靈小把戲的廉白真君,望向同樣含笑的風吹塵,忍不住低語一聲,

“幾千年來扔同一面,那哪裏是她的運氣呢?那只是一份看破不說破的包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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