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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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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 章

廉白真君恢覆記憶後的第一件事,是在病房裏召見了宴四海。

他蒼白著臉色站在窗前,慢慢講述著近幾年的經歷,“……我在殷廬世界遇見了藏仁,替他壓制百鬼時不小心受了傷,隨後遇到了謊稱在外游歷的讚凡和他的弟子。”

廉白真君一揮袖,地面現出幾具海族的屍體,其中一具乃是鱒魚,正是讚凡的原形。而讚凡為昔日碧海國的大將,後隨磬音南去建國。

“讚凡以鬼族法器重傷了我的靈魂,並將我身懷獸神面具的假消息散播了出去……”

早已得到那個巫族口供的宴四海一點也不意外,他恨聲道:“磬音這是害怕真君反悔,害怕失去權勢,所以疑心生暗鬼,不除掉您不能安心!真君,我們不能放過她!”

窗外陽光明媚,廉白真君背著光,一張俊臉隱在陰影之中,“她在意權勢,那就將權勢收回來,她敢謀害我的性命,想必也做好了被殺的準備。”

宴四海大喜,“真君您要奪回南國?”

廉白真君倏地擡起眼皮,明亮眼瞳中,帶著催霜欺雪的寒意,“她品性已移,不配為王!”

……

臘月三十,歲在除夕。

金蘭城又在準備節日慶典了。

謝荷翁已經經歷過金蘭城的兩場大規模慶典了,一場三月三神王祭,一場九月九秋收祭,現在又要過新年祭祀。這座城上至女王下至平民,好像都很喜歡過節呢……

他對此有些不解,並在一次閑談時,拿這個問題問過白婆羅。

“你在三月路過金蘭城,如今都年底了,你有感覺到季節的更替嗎?萬界破碎以後,季節也消失了啊,沒有了四季,時間開始變得模糊,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白婆羅的聲音清而亮,極具穿透力,在少年少女搭建祭臺的喧鬧聲中,準確的到達了謝荷翁耳邊,

“春耕秋收,四時農令,乃是民生大計。隆重的祭祀可以提示百姓無誤時節,避免田地荒蕪,稼作無收。”

“四季消失了嗎?我先前好奇過,但一直以為是城主們根據自己的喜好,強行將氣溫和晝夜長短禁錮了。”

衢城一直不冷不熱,大約是在春夏之交,而金蘭城總是悶熱潮濕,降雨極多,兩個地方,都是適宜本土居民居住的,所以謝荷翁才會有那樣的猜想。

“我可沒有那本事,如果能改變一方世界的四季更替,我就不在這兒了,必定要靠這門手藝游歷萬界,賺個盆滿缽滿。”

白婆羅開著玩笑,接過一個俊美少年遞過來的花環,並在那少年興奮期許的目光中,將花環隨手套在了謝荷翁脖子上。

少年瞪了謝荷翁一眼,又在女王不變的微笑中選擇了黯然離去。

謝荷翁尷尬的摸著脖子上的花環,他望著少年愁怨的背影,忍不住多了一句嘴,“他總是給你送花,光我看見的就有兩三次了。”

“哪又如何?我也給你送花了啊,你要同我歡好嗎?”白婆羅美目顧盼,說的話大膽又嚇人。

“咳咳,這花兒明明是你順手扔給我的!”謝荷翁常常因為太過保守,顯得與金蘭城的蛇族們格格不入!

蛇族重繁衍,民風彪悍開放,白婆羅就愛看他臉紅耳赤的樣子,等看夠了,這才笑著往廣場上走,“少年總是躁動,不用管他們,過幾年就好了。”

廣場上的祭臺還在搭建,與其他祭祀不同,新年祭祀用到的鮮花不多,取而代之的是大量蒼綠的松枝,松葉被白線纏繞著掛在柱子上,遠遠看去,還以為是松上掛了雪。

白婆羅一路巡視,一路問道:“廉白的記憶恢覆,叛徒也查出來了,你們要走了吧,打算什麽時候動身?提前告訴我,我好設宴為你們餞行。”

“我之前就猜過叛徒可能是磬音,果不其然啊。”

謝荷翁在看到那個巫族的口供時,一點兒都不驚訝,畢竟根據晏四海的描述來看,廉白真君不管在碧海國災前還是災後,他的所作所為都是對得起海族百姓的。桀驁不馴如阿善奴,不也是因為感念真君的恩情才會一直忍耐著秋宮,死死守著韻海閣的嗎?

“唉,幾年前,有海族提議讓真君重祚南國,他因為即將飛升拒絕了海族的提議,而且為了消除海族分裂的隱患,他曾發下過重誓,此生不入南國。”謝荷翁說著,沈沈嘆了一口氣。

“這就麻煩了。廉白真君為了避免內戰選擇後退一步,他可能想不到,卑劣者慣於竊取善意,侵占不屬於自己的東西。”白婆羅忍不住替海族感到擔憂。

“磬音戰力不弱,且在南國經營上百年,必定有了一批她自己的心腹。在廉白真君無法進入南國的情況下,一旦她選擇龜縮不出,只靠晏四海,哪怕再加上一個丹纓也很難除掉她吧?”

“就是啊,晏將軍現在正忙著聯絡那些失散的舊部,也不知道能聚集到多少?”謝荷翁想到零星趕來的海族,總覺得前途灰暗,希望渺茫。

……

南國皇帝磬音謀害舊主的消息傳出,有一些海族聽聞後選擇了前來投奔廉白真君,可是,大部分海族已經遷入南國,做了新國一百多年的百姓了,願意為了沒有海域的舊日君主而舍棄安定生活的畢竟是少數。

晏四海負責四處聯絡舊部,曇兔則負責接收和安頓那些前來的同族。

“將軍,我們的消息已經發出去一個多月了,前來相助的同族還不足一百個。”傍晚時分,曇兔抱著名冊憂心忡忡的從驛館回來。

“在我的預料之中。”

晏四海接過名冊,挑燈細看,“我們要的也不是一蹴而就,先將磬音的罪行宣揚出去,有心幫扶正義者自然會來,要殺磬音兵不在多,在於精。”

曇兔偷瞄著宴四海皺成“川”字的眉心,知道他內心也焦灼,那些話只不過是在安慰自己。

不管海族和謝荷翁如何憂愁,金蘭城的新年祭祀還是開始了。

夜晚,篝火已經燃起,盛宴開場。

“你別過來!”謝荷翁躲過又一個試圖沖過來抱他的嫵媚蛇女,瞪開試圖往他頭頂套松枝的蛇男,艱難的往遠離篝火的方向擠。

等擠出狂歡的人群時,他頭頂已經插滿了松枝,臉上也被印了好幾個紅唇印,衣服更是皺皺巴巴,一副“我鬼混回來了”的樣子……

因為看出晏四海他們幾個都沒興致,所以在篝火燃到極致時,白婆羅只好拉了謝荷翁和自己一起下場,圍著篝火跳了幾圈舞。

舞蹈跳完,走完過場的白婆羅被幾個長老纏住,謝荷翁只能自己往外走,於是就有了先前那一路擠,一路被調戲的搞笑場景。

金蘭城的除夕之夜,贈送松枝,是一種表達祝福的方式。謝荷翁地位非凡卻很溫和,也不擺什麽臭架子,因此許多蛇妖喜歡他,男的送他松枝,動輒幾百歲的女蛇們在知道他的年紀以後都不再示愛了,不過“阿姨親親”總是免不了的。

已經恢覆記憶的廉白真君,坐在與白婆羅的王座齊平的位置上,俯視著狼狽卻滿臉笑容的謝荷翁,向他招手,“過來,這裏坐。”

靈魂被修補完的那天,廉白真君回憶起了所有,當然也包括在沙漠逃亡時,對謝荷翁身份的誤解,還有與他之間的暧昧情愫。

其實,在衢城離別時,那些沾濕手心的淚已經讓廉白隱隱約約察覺到了謝荷翁的心思,只是年紀相差懸殊,離別又已註定,他選擇了將其擱置。

誰曾想,命運兜兜轉轉,再次相逢,情愫萌芽,已然無法避免。

在痊愈的那天夜裏,廉白真君躺在床上,思慮良久,最後捂著眼呵了一聲,“原來窺破的那一段緣分,竟然應在了這裏……”

金蘭城的廣場上篝火烈烈,千萬民眾歡聲笑語慶新歲,而謝荷翁頂著一臉唇印走向廉白真君。

“擦擦。”

他剛坐下,廉白真君的手帕就遞了過來。

潔白的手帕染上艷紅的唇脂,謝荷翁這才發現自己千防萬防還是被調戲了,在廉白真君清淩淩的目光下,他有些心虛的咳了一聲,“咳,我不想去的,白婆羅親自邀請,盛情難卻,我剛繞著火堆跳了兩圈就回來了!”

“帶著一堆松枝和香吻回來了。”

廉白真君脧他一眼,伸手一點一點摘下纏繞在他頭發裏的蒼綠松針。

“咳咳,我速度沒他們快嘛……”謝荷翁埋頭,方便廉白真君為他清理,“我下次一定註意,蛇女們只要靠過來,我就捂臉!”

廉白真君笑起來,“倒也不必。”

他能看出來,那些女妖對謝荷翁只有對孺子般的憐愛,並非什麽男女之情。

“真君,從前的碧海有四季嗎?我聽白城主說,現在的小世界裏都沒有季節變化了,金蘭城比衢城大,這裏會下雨,那比金蘭城更大的碧海國是不是要好一點?”

“碧海國也沒有四季,冷暖洋流的交替,靠的是鎮守四海的四顆海珀。謝荷翁,當你見得足夠多你便會發現,萬界在走向消亡。四季不再輪轉,無數小世界跌入時空亂流,舊神王勉力保下的世界碎片,正在一點一點消失……”

謝荷翁突然想到了遺嶺裂縫,他剛想告訴廉白真君,又想起來自己答應過銳陽要保密……

他正欲言又止,止又欲言呢,有些傷感的廉白真君已經轉移了話題,

“四海召集的舊部已經差不多都到了,明天我會向白城主辭行,我們先回衢城去。”

松枝撿完,廉白真君以指為梳,替謝荷翁將已經披背的長發挽成一個圓髻,並以玉簪固定。他動作極快,等謝荷翁反應過來時,發髻已成。

謝荷翁摸著頭頂的一團,燦然一笑。

在廉白真君恢覆記憶以後,他們還是很親密呢,真君對他也不再是養小幼崽一樣的親昵,而是另一種心照不宣的甜絲絲的情義。

他心裏有點甜,又有點苦,“真君,巫族暗殺失敗,磬音必定知道她的陰謀已經敗露了,她不會坐以待斃的!你沒法進入南國,那我們要怎麽收拾她啊?”

“我已有了應對之策,你無需擔憂。”

謝荷翁轉憂為喜,“你有辦法了?真的嗎?”

廉白真君蒼白修長的指尖點在謝荷翁的唇上,眼瞳中笑意若漣漪,“噓,還不到說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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