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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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族的勝利會師，與宴四海想象中的情景差太遠了。
忠臣奔波萬裏救英主，多麽感人至深的情義？多麽可歌可泣的事跡？重逢之時，定是君臣執手淚眼，哽咽幾度，一切盡在無言中。
反正，不管怎麽說吧，絕對!絕對不會是像現在這個樣子！
謝荷翁在地下河道裏呆太久了，早憋壞了，知道危機解除以後，他麻溜收拾好自己的陣紋線稿，央求廉白真君帶他上地面透透氣。
晨光熹微，草木扶蘇處，蟲鳴未歇。
吃了兩個多月幹餅子和靈藥的謝荷翁，支起一堆篝火，正吸溜著哈喇子等魚湯。廉白真君坐在他旁邊，一面警惕著遠處的三個海族，一面時不時的幫他撥一下柴火。
在距離他們十裏之外的山坡上，宴四海踮著腳望著廉白真君的方向，差點把自己變成一塊望夫石。
君臣相見不相識，這可把宴四海憋屈的半死，“你們說是哪個王八犢子背地裏陷害真君？還害了兩次！讓我逮到他，一定把他剁碎了餵鯊魚！”
他已經聽謝荷翁講過那塊冰藍玉佩了，兩行“勿近海族”，能反應太多問題了！
窮影望著遠處的裊裊炊煙，覺得自己的肚子也有點餓了，他摸出黃螺肉大嚼大啖，含糊道，“管他是誰害的，反正咱們找到真君了，危機也暫時解除。真君魂魄受損，當務之急是找個厲害的醫者替他療傷，等真君記憶恢覆了，那些鼠輩一個也別想逃！”
“對!把他們都殺了給真君報仇！”曇兔含恨跺腳，繼而遲疑，“不過，真君不信我們，我們找的醫者，他會不會也不信啊？”
宴四海愁得抱著頭來回踱步，“我就是擔憂這個啊，他不信我們，就治不好病；治不好病，就不會信任我們。這、這是個死循環啊……”
窮影吃著東西，樂觀道：“我們拿出真心實意給真君看，總能叫他信任我們吧？”宴四海翻了個白眼，遙指炊煙處，“那你去叫？”
“額……”窮影直接卡殼。
宴四海插著腰大聲比比，口水都快噴到窮影臉上了，“這怎麽叫？啊？你們說這要怎麽叫他信我們？真君被害的多了，看誰都可疑，誰都不敢信！你敢靠近，他就敢拿劍招呼你！”
相較於懊喪惱火的晏四海，窮影和曇兔其實都不怎麽慌，兩個壯漢坐在野花叢中，吃著海味，聽自家將軍發脾氣。
等宴四海發洩的差不多了，曇兔適時建議道，“這不還有個謝荷翁嗎？咱們可以讓謝荷翁當說客，慢慢游說真君，反正真君傷勢太重，一時半會也去不了別處。”
窮影拍拍身邊的草甸，招呼自家將軍過去坐，“據說，真君自胯部至肋骨缺了一大塊肉，要養好且有些時日呢，咱們又沒包藏禍心，只需要慢慢證明給真君看就是了。這事兒急不來，急了真君倒要懷疑咱們。”
晏四海轉念一想，也是啊，“唉，這事兒急不來……”
他走到窮影身邊坐下，三個壯漢在粉紅色的野花間排排坐，吃零嘴，六只眼睛巴巴的望著遠方的篝火堆。
謝荷翁吹著燙嘴的魚湯，也在往晏四海他們那邊張望，並跟廉白真君閑聊，“你看他們多聽你的話，你說讓退去十裏，他們就卡在十裏之外，一步不敢進。”
廉白真君掃他一眼，沒說話。
魚湯熱氣蒸騰，謝荷翁一碗湯下肚，覺得寒涼了兩個多月的胃終於暖和了點兒，他舒服的直嘆氣，目光漫無目的的掃視著身旁的綠茵紅花，明明他躲入地下之前，這裏還是一片沙漠啊。
“這個世界真奇妙，到處都是讓我驚嘆的東西。我從到了這裏就一直很害怕，卻又忍不住一再被它吸引，自然風光也好，妖怪們也好，都是那麽的奇特而鮮活。我厭惡來到這裏，因為這讓我遠離了親人，又慶幸自己有此奇遇。”
他慶幸能到這個世界，遇見那麽多有趣的事物，遇見那麽多小夥伴，遇見廉白真君。
“你想家了。”廉白真君敏銳的察覺到了他情緒。
“有一點，不過更多的是開心啊。你還活著，我也還活著，我們大家都活著度過了這次難關。”
他仰著頭，綠帽子掉了也不想管，任由清風吹拂臉頰和頭發，“真君，我知道你的為難，信任被擊潰以後想要重塑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況且你的記憶還不全，你不知道來路如何，腳下就是空的，心也一直懸著，我不會強求你現在就去信宴將軍他們，那未免過於苛刻，過於不顧你的感受。”
他伸手，折下一朵黃花，獻給坐在身旁的廉白真君，“慢慢來唄，你想信任他們就信，不想相信，等你好的差不多，就我們兩個一起去找醫者。”
“好……”
廉白真君接過那朵明黃的花，指尖靈力凝聚，花朵迅速枯萎，種子成熟膨脹，眨眼之間，黃花變成了一朵潔白蓬松的蒲公英，他輕輕一吹，蒲公英散去，好像連同他心中的郁結也一起散進了風裏。
日光正好，不冷不熱，正適合什麽都不想，專心的曬曬太陽。
廉白真君心中長舒一口氣，他順應心意仰躺在了柔軟的草甸上，耳朵貼到離地很近的地方，聽著蟲鳴，聽著篝火偶爾炸開的嗶啵聲，閉上眼睛，享受著這種似眠非眠的悠然與愜意。
好像自從有了謝荷翁的陪伴，他的心就平靜了下來，變得愉悅而安閑。
……
在黑石山脈中，不知什麽時候多出了兩座山，一座白玉山，一座赤色的赭石山。在赭石山的北麓，靠近一大片花海的地方，又多了一個小小的紅色山坡。
那是幸丹纓的屍體。
紅陶俑將被大庭氏撕碎的小石妖拼了起來，葬在了花海之下，紅陶俑和剩餘的蜂群一直停留在那個秀美的小山坡上。
紅陶俑並未刻意隱藏蹤跡，故而曇兔很容易就找到了這裏。
宴四海帶著兩個部下，以很正式的禮節拜訪了紅陶俑，像拜訪一位城主那樣。妖怪的世界遵守著一個很簡單的規則，強者為尊，他們並未因紅陶俑心智幼小而輕視他。
宴四海先是送了一份措辭恭謹的拜帖，然後，在約定好的那一天，穿戴一新，帶著兩個同樣穿著正式的老部下，攜帶了八箱寶物，前去拜見紅陶俑。
他們此行的目的，是勸說紅陶俑在時機成熟時開放渡口放他們離去。
小小的山坡上，紅陶俑的花車懸浮在空中，他望著神情恭敬的宴四海，“在答應你之前，我能問幾個問題嗎？”
宴四海自然不會拒接。
於是，紅陶俑問出了困擾他許久的疑問，“當初廉白那麽危險，你們為什麽要來救他？不怕死掉嗎？”
紅陶俑好奇的是，是什麽東西讓他們違背了求生的本能，選擇來到赤髏沙漠，將自己陷入巨大的危機之中。
怎麽問這個？宴四海眨眨眼，理所當然道，“真君是我的君主，我曾發誓效忠於他，他有難，我自然要來。”
紅陶俑不可置信的皺起了眉頭，“就因為他是你的君主？”
宴四海神情鄭重，“廉白真君是一位仁德的君王，他愛戴百姓，對臣子體恤包容，萬界萬主，暴虐昏庸者數不勝數，能擁有像他這樣的君王是一件很幸運的事。”
“那如果有一個君主，她一直欺騙你們呢？她傷害你們，傷害你們的朋友，你們會怎麽對她呢？”紅陶俑問完，密切關註著宴四海的臉色。
心有靈犀，一點通透，宴四海好像摸到了這紅陶俑的脈，於是他說道：“君臣之間是相互成就的。君主英明，臣子忠貞；君主殘暴失格，屠害臣民，做臣子的就可以推翻她，殺掉她。”
紅陶俑低頭，摳著自己的手掌心，喃喃自語，“臣子殺掉君主，不是罪過嗎？”
兒子殺掉母親，不是罪過嗎？
“不是的，如果暴君被殺死，就阻止了更多的無辜者因她而喪命，這是戮一妖而活萬民的大好事，敢於屠惡者，是英雄！是應該被讚揚和歌頌的！”晏四海激情澎湃，大聲讚嘆道。
旁觀自家將軍帶著一身淩然正氣拍馬屁的曇兔和窮影：“……”
不愧是能當將軍的大妖，我等自嘆弗如！
“是英雄嗎？”紅陶俑短促的笑了笑，它灰暗的眼睛重新亮起了光彩，“可是君主再殘暴，他對臣子也是有恩的啊。殺掉她，不就是背叛嗎？”
更何況，那其實是自己的“母親”啊……
“你把一只出生沒多久的小獸捏痛了，它都會還以爪牙，更何況是我們？受到傷害進行反擊，這是天性。我獻上忠誠，君主卻以刀劍對我，在這場君臣關系中，她才是背叛者啊。”
紅陶俑一直緊皺的眉頭徹底放松，直到此時，他才對海族獻上的珍寶表現出了興趣，他繞著寶箱飛了幾圈，挑選了一顆赤紅的珊瑚抱在懷裏，“你們想要什麽時候走呢？”
“等到真君的身體再恢覆一些，短則三五個月，長則一兩年。”
宴四海頓了頓，“你打算一直關閉這方世界對嗎？”
如果紅陶俑打算在真君動身之前開放渡口，那他們就得另做準備。
“現在外面一定都是想要闖進來搶面具的大妖，我不想放他們進來，不想這裏被他們搞得烏煙瘴氣的，等你們離開以後，我會徹底封閉這個小世界。”
“你要把自己封閉在這裏？據我所知，大庭氏一死，你還繼承了大薊川世界不是嗎？”
紅陶俑突然激動起來，它幾乎尖叫著喊道，“不要提她！不要提大薊川！它不是我的，我不要它！”
誤觸逆鱗的宴四海連忙噤聲，他垂手看著地面，連餘光都不去瞟紅陶俑。
心智還如同孩童的紅陶俑要發火，卻發現三個觀眾都埋頭如鵪鶉，一眼都不看自己！沒有了旁觀者，他自顧自發洩了一陣，便覺得無趣的哼了一聲，敗了火氣。
他想了想，又問宴四海，“聽聞你曾是碧海國的大將，那你知不知道，假如我不想要大薊川了，我該怎麽處置它？”
一方世界，真的說不要就不要了？
曇兔聽得咋舌，他偷偷去看窮影，發現窮影也是一臉見鬼的表情。兩個海族為紅陶俑的決絕而訝異，躲在自家將軍身後眉來眼去，但頂在前面的宴四海可不能那麽做。
他藏好心中的驚訝與酸意，一本正經的建議道：“假如你真的不想要大薊川，有兩個法子可以用。一是你用大薊川同附近小世界的城主交換，把遙遠的大薊川給他，你得到相鄰的兩個世界，便於統治。這附近的幾個世界都很貧瘠，大薊川富庶繁華，那些城主只要不是傻子就不會拒絕你。”
紅陶俑摸出了一枚小巧的方形金印，神情覆雜的望著它，“我不想用它換東西。”
“那就有第二個法子，也不費事。城主印信離開本世界三年以後，會自行回去，留待新城主爭奪。你不用管它，三年以後，它會自行易主。”
紅陶俑抱著印信把玩了一會，他看了看宴四海，故意把印信送到了他面前，“聽說碧海國已經覆滅了，你們寄居在麒麟族的地盤上，你想要它嗎？我可以把它送給你。”
小娃娃心眼多。
宴四海可沒看漏紅陶俑眼中的試探，他心中暗笑，面上不露，“你覺得你與廉白真君相比，誰更厲害？”
“我不如他。”紅陶俑認真想了想，搖頭。
“那你覺得假如真君想要，他帶著我們一起，會霸占不了一個小世界嗎？”
既然海族有能力自己去取，又怎會去接受別人的施舍呢？
“不想要就算了。”被宴四海婉言拒絕，紅陶俑說不出是該喜還是該怒，他興致缺缺的想要結束這次會見，“我答應你們了，等到你們的真君想走那天，告訴我一聲就是。”
“多謝。”宴四海抱拳，躬身致謝。
海族離開了，紅陶俑把自己砸進一箱白珍珠裏，在裏面打滾游泳，蜜蜂軍團長靜靜的站在一旁，看他玩耍。
“他們說，我不是罪徒，是英雄。”紅陶俑玩了一會，抱著最大的一顆珍珠飛到軍團長面前，他把珍珠送給了它。
“女王已經變成了被欲望吞噬的怪物，你阻止了她繼續作惡，救了我們。”
大庭氏死去，殘留的蜂巢中會爬出新的王，軍團長指揮剩餘的蜜蜂築起了新的蜂窩，每日采花釀蜜，等待著新王的到來。
他已見到了新的希望，可紅陶俑還守在幸丹纓的屍體上，盤桓不去。
“王子你壽延無極，真的要一生囚於一地嗎？萬界風光，你看過幾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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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族的勝利會師，與宴四海想象中的情景差太遠了。
忠臣奔波萬裏救英主，多麽感人至深的情義？多麽可歌可泣的事跡？重逢之時，定是君臣執手淚眼，哽咽幾度，一切盡在無言中。
反正，不管怎麽說吧，絕對!絕對不會是像現在這個樣子！
謝荷翁在地下河道裏呆太久了，早憋壞了，知道危機解除以後，他麻溜收拾好自己的陣紋線稿，央求廉白真君帶他上地面透透氣。
晨光熹微，草木扶蘇處，蟲鳴未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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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距離他們十裏之外的山坡上，宴四海踮著腳望著廉白真君的方向，差點把自己變成一塊望夫石。
君臣相見不相識，這可把宴四海憋屈的半死，“你們說是哪個王八犢子背地裏陷害真君？還害了兩次！讓我逮到他，一定把他剁碎了餵鯊魚！”
他已經聽謝荷翁講過那塊冰藍玉佩了，兩行“勿近海族”，能反應太多問題了！
窮影望著遠處的裊裊炊煙，覺得自己的肚子也有點餓了，他摸出黃螺肉大嚼大啖，含糊道，“管他是誰害的，反正咱們找到真君了，危機也暫時解除。真君魂魄受損，當務之急是找個厲害的醫者替他療傷，等真君記憶恢覆了，那些鼠輩一個也別想逃！”
“對!把他們都殺了給真君報仇！”曇兔含恨跺腳，繼而遲疑，“不過，真君不信我們，我們找的醫者，他會不會也不信啊？”
宴四海愁得抱著頭來回踱步，“我就是擔憂這個啊，他不信我們，就治不好病；治不好病，就不會信任我們。這、這是個死循環啊……”
窮影吃著東西，樂觀道：“我們拿出真心實意給真君看，總能叫他信任我們吧？”宴四海翻了個白眼，遙指炊煙處，“那你去叫？”
“額……”窮影直接卡殼。
宴四海插著腰大聲比比，口水都快噴到窮影臉上了，“這怎麽叫？啊？你們說這要怎麽叫他信我們？真君被害的多了，看誰都可疑，誰都不敢信！你敢靠近，他就敢拿劍招呼你！”
相較於懊喪惱火的晏四海，窮影和曇兔其實都不怎麽慌，兩個壯漢坐在野花叢中，吃著海味，聽自家將軍發脾氣。
等宴四海發洩的差不多了，曇兔適時建議道，“這不還有個謝荷翁嗎？咱們可以讓謝荷翁當說客，慢慢游說真君，反正真君傷勢太重，一時半會也去不了別處。”
窮影拍拍身邊的草甸，招呼自家將軍過去坐，“據說，真君自胯部至肋骨缺了一大塊肉，要養好且有些時日呢，咱們又沒包藏禍心，只需要慢慢證明給真君看就是了。這事兒急不來，急了真君倒要懷疑咱們。”
晏四海轉念一想，也是啊，“唉，這事兒急不來……”
他走到窮影身邊坐下，三個壯漢在粉紅色的野花間排排坐，吃零嘴，六只眼睛巴巴的望著遠方的篝火堆。
謝荷翁吹著燙嘴的魚湯，也在往晏四海他們那邊張望，並跟廉白真君閑聊，“你看他們多聽你的話，你說讓退去十裏，他們就卡在十裏之外，一步不敢進。”
廉白真君掃他一眼，沒說話。
魚湯熱氣蒸騰，謝荷翁一碗湯下肚，覺得寒涼了兩個多月的胃終於暖和了點兒，他舒服的直嘆氣，目光漫無目的的掃視著身旁的綠茵紅花，明明他躲入地下之前，這裏還是一片沙漠啊。
“這個世界真奇妙，到處都是讓我驚嘆的東西。我從到了這裏就一直很害怕，卻又忍不住一再被它吸引，自然風光也好，妖怪們也好，都是那麽的奇特而鮮活。我厭惡來到這裏，因為這讓我遠離了親人，又慶幸自己有此奇遇。”
他慶幸能到這個世界，遇見那麽多有趣的事物，遇見那麽多小夥伴，遇見廉白真君。
“你想家了。”廉白真君敏銳的察覺到了他情緒。
“有一點，不過更多的是開心啊。你還活著，我也還活著，我們大家都活著度過了這次難關。”
他仰著頭，綠帽子掉了也不想管，任由清風吹拂臉頰和頭發，“真君，我知道你的為難，信任被擊潰以後想要重塑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況且你的記憶還不全，你不知道來路如何，腳下就是空的，心也一直懸著，我不會強求你現在就去信宴將軍他們，那未免過於苛刻，過於不顧你的感受。”
他伸手，折下一朵黃花，獻給坐在身旁的廉白真君，“慢慢來唄，你想信任他們就信，不想相信，等你好的差不多，就我們兩個一起去找醫者。”
“好……”
廉白真君接過那朵明黃的花，指尖靈力凝聚，花朵迅速枯萎，種子成熟膨脹，眨眼之間，黃花變成了一朵潔白蓬松的蒲公英，他輕輕一吹，蒲公英散去，好像連同他心中的郁結也一起散進了風裏。
日光正好，不冷不熱，正適合什麽都不想，專心的曬曬太陽。
廉白真君心中長舒一口氣，他順應心意仰躺在了柔軟的草甸上，耳朵貼到離地很近的地方，聽著蟲鳴，聽著篝火偶爾炸開的嗶啵聲，閉上眼睛，享受著這種似眠非眠的悠然與愜意。
好像自從有了謝荷翁的陪伴，他的心就平靜了下來，變得愉悅而安閑。
……
在黑石山脈中，不知什麽時候多出了兩座山，一座白玉山，一座赤色的赭石山。在赭石山的北麓，靠近一大片花海的地方，又多了一個小小的紅色山坡。
那是幸丹纓的屍體。
紅陶俑將被大庭氏撕碎的小石妖拼了起來，葬在了花海之下，紅陶俑和剩餘的蜂群一直停留在那個秀美的小山坡上。
紅陶俑並未刻意隱藏蹤跡，故而曇兔很容易就找到了這裏。
宴四海帶著兩個部下，以很正式的禮節拜訪了紅陶俑，像拜訪一位城主那樣。妖怪的世界遵守著一個很簡單的規則，強者為尊，他們並未因紅陶俑心智幼小而輕視他。
宴四海先是送了一份措辭恭謹的拜帖，然後，在約定好的那一天，穿戴一新，帶著兩個同樣穿著正式的老部下，攜帶了八箱寶物，前去拜見紅陶俑。
他們此行的目的，是勸說紅陶俑在時機成熟時開放渡口放他們離去。
小小的山坡上，紅陶俑的花車懸浮在空中，他望著神情恭敬的宴四海，“在答應你之前，我能問幾個問題嗎？”
宴四海自然不會拒接。
於是，紅陶俑問出了困擾他許久的疑問，“當初廉白那麽危險，你們為什麽要來救他？不怕死掉嗎？”
紅陶俑好奇的是，是什麽東西讓他們違背了求生的本能，選擇來到赤髏沙漠，將自己陷入巨大的危機之中。
怎麽問這個？宴四海眨眨眼，理所當然道，“真君是我的君主，我曾發誓效忠於他，他有難，我自然要來。”
紅陶俑不可置信的皺起了眉頭，“就因為他是你的君主？”
宴四海神情鄭重，“廉白真君是一位仁德的君王，他愛戴百姓，對臣子體恤包容，萬界萬主，暴虐昏庸者數不勝數，能擁有像他這樣的君王是一件很幸運的事。”
“那如果有一個君主，她一直欺騙你們呢？她傷害你們，傷害你們的朋友，你們會怎麽對她呢？”紅陶俑問完，密切關註著宴四海的臉色。
心有靈犀，一點通透，宴四海好像摸到了這紅陶俑的脈，於是他說道：“君臣之間是相互成就的。君主英明，臣子忠貞；君主殘暴失格，屠害臣民，做臣子的就可以推翻她，殺掉她。”
紅陶俑低頭，摳著自己的手掌心，喃喃自語，“臣子殺掉君主，不是罪過嗎？”
兒子殺掉母親，不是罪過嗎？
“不是的，如果暴君被殺死，就阻止了更多的無辜者因她而喪命，這是戮一妖而活萬民的大好事，敢於屠惡者，是英雄！是應該被讚揚和歌頌的！”晏四海激情澎湃，大聲讚嘆道。
旁觀自家將軍帶著一身淩然正氣拍馬屁的曇兔和窮影：“……”
不愧是能當將軍的大妖，我等自嘆弗如！
“是英雄嗎？”紅陶俑短促的笑了笑，它灰暗的眼睛重新亮起了光彩，“可是君主再殘暴，他對臣子也是有恩的啊。殺掉她，不就是背叛嗎？”
更何況，那其實是自己的“母親”啊……
“你把一只出生沒多久的小獸捏痛了，它都會還以爪牙，更何況是我們？受到傷害進行反擊，這是天性。我獻上忠誠，君主卻以刀劍對我，在這場君臣關系中，她才是背叛者啊。”
紅陶俑一直緊皺的眉頭徹底放松，直到此時，他才對海族獻上的珍寶表現出了興趣，他繞著寶箱飛了幾圈，挑選了一顆赤紅的珊瑚抱在懷裏，“你們想要什麽時候走呢？”
“等到真君的身體再恢覆一些，短則三五個月，長則一兩年。”
宴四海頓了頓，“你打算一直關閉這方世界對嗎？”
如果紅陶俑打算在真君動身之前開放渡口，那他們就得另做準備。
“現在外面一定都是想要闖進來搶面具的大妖，我不想放他們進來，不想這裏被他們搞得烏煙瘴氣的，等你們離開以後，我會徹底封閉這個小世界。”
“你要把自己封閉在這裏？據我所知，大庭氏一死，你還繼承了大薊川世界不是嗎？”
紅陶俑突然激動起來，它幾乎尖叫著喊道，“不要提她！不要提大薊川！它不是我的，我不要它！”
誤觸逆鱗的宴四海連忙噤聲，他垂手看著地面，連餘光都不去瞟紅陶俑。
心智還如同孩童的紅陶俑要發火，卻發現三個觀眾都埋頭如鵪鶉，一眼都不看自己！沒有了旁觀者，他自顧自發洩了一陣，便覺得無趣的哼了一聲，敗了火氣。
他想了想，又問宴四海，“聽聞你曾是碧海國的大將，那你知不知道，假如我不想要大薊川了，我該怎麽處置它？”
一方世界，真的說不要就不要了？
曇兔聽得咋舌，他偷偷去看窮影，發現窮影也是一臉見鬼的表情。兩個海族為紅陶俑的決絕而訝異，躲在自家將軍身後眉來眼去，但頂在前面的宴四海可不能那麽做。
他藏好心中的驚訝與酸意，一本正經的建議道：“假如你真的不想要大薊川，有兩個法子可以用。一是你用大薊川同附近小世界的城主交換，把遙遠的大薊川給他，你得到相鄰的兩個世界，便於統治。這附近的幾個世界都很貧瘠，大薊川富庶繁華，那些城主只要不是傻子就不會拒絕你。”
紅陶俑摸出了一枚小巧的方形金印，神情覆雜的望著它，“我不想用它換東西。”
“那就有第二個法子，也不費事。城主印信離開本世界三年以後，會自行回去，留待新城主爭奪。你不用管它，三年以後，它會自行易主。”
紅陶俑抱著印信把玩了一會，他看了看宴四海，故意把印信送到了他面前，“聽說碧海國已經覆滅了，你們寄居在麒麟族的地盤上，你想要它嗎？我可以把它送給你。”
小娃娃心眼多。
宴四海可沒看漏紅陶俑眼中的試探，他心中暗笑，面上不露，“你覺得你與廉白真君相比，誰更厲害？”
“我不如他。”紅陶俑認真想了想，搖頭。
“那你覺得假如真君想要，他帶著我們一起，會霸占不了一個小世界嗎？”
既然海族有能力自己去取，又怎會去接受別人的施舍呢？
“不想要就算了。”被宴四海婉言拒絕，紅陶俑說不出是該喜還是該怒，他興致缺缺的想要結束這次會見，“我答應你們了，等到你們的真君想走那天，告訴我一聲就是。”
“多謝。”宴四海抱拳，躬身致謝。
海族離開了，紅陶俑把自己砸進一箱白珍珠裏，在裏面打滾游泳，蜜蜂軍團長靜靜的站在一旁，看他玩耍。
“他們說，我不是罪徒，是英雄。”紅陶俑玩了一會，抱著最大的一顆珍珠飛到軍團長面前，他把珍珠送給了它。
“女王已經變成了被欲望吞噬的怪物，你阻止了她繼續作惡，救了我們。”
大庭氏死去，殘留的蜂巢中會爬出新的王，軍團長指揮剩餘的蜜蜂築起了新的蜂窩，每日采花釀蜜，等待著新王的到來。
他已見到了新的希望，可紅陶俑還守在幸丹纓的屍體上，盤桓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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