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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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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第三年,謝荷翁終於繪制完了所有的陣法,而一拖再拖的黑麒麟,在菩溪的又一次催促下,點了頭。

此時是深夜,城門封閉,渡口封閉,城外的窄窄平臺上,只有菩溪,麒麟,和謝荷翁。

“這是絕密,他為什麽要來?”菩溪美人看著謝荷翁,質問道。

“你想獻祭一頭麒麟,還不許其他麒麟來看了?”黑麒麟叼起謝荷翁,率先往下跳,他的聲音被風吹拂,變得有些模糊。

菩溪緊隨其後,“他不是麒麟!”

“他是隤馬的兒子,我的侄子,我說他看得就看得!你要有意見,我們現在就回去!”黑麒麟一個扭頭,就要往回飛。

在此城困守三年的菩溪,自然不願看他回頭,她無奈妥協,“好吧,但他不能上我布的陣!只能在外面看!”

別以為她不知道,這個小崽子可是個陣師!雖然據說才學了沒幾年,那也不能叫他上得陣去,萬一因他而讓大陣起了變故,這責任誰擔得起?

黑麒麟打了個響鼻,以視不屑,“你怕我不甘心不願獻祭,指使他破壞陣法?我是打不過你,可我若想逃你攔得住嗎?我麒麟一族若真的不願意,神王還敢把我們都殺了嗎?”

“……反正他不能上我布的陣!”菩溪堅持道。

“不上就不上,你快些布陣,休要墨跡!”黑麒麟怒目圓瞪,沖菩溪發了火。

謝荷翁被黑麒麟叼著,飛到大陣群的上方,他現在站的位置,能夠清楚的看見菩溪的一舉一動。

只見她不斷地憑空掏出一根根青金石條,在紡錘形陣群的最核心位置,逐一擺放起來,漸漸的,無序的石條連成一個個圓環,最終,組成了一個巨大的陣法。

華光閃爍,美人消失,一頭旋龜出現在原地,它龜殼上的紋路漸漸亮起金色的光,那層光紋,在離開龜背後像水波一樣擴散。

光波擴散至與大陣同等大小,繼而落下,匯入陣中。

等待在一旁的黑麒麟深吸一口氣,跳入陣心。

菩溪美人拿出她的武器,赤焰包裹的尖刀刺入麒麟腋下的皮,在一陣尖銳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中,刀鋒從麒麟的腋下一直劃拉到腳踝,割開一道長達數米的巨大傷口!

金色的血液噴湧而出!

黑麒麟扭著頭顱,發出震耳欲聾的哀嚎!四根腿柱,四條傷口!大量鮮血飛濺著落入陣中,在那些寬一指、深半指的陣紋凹槽中流淌!

隨著血越來越多,黑麒麟疼得受不住了,它開始掙紮起來,可是從陣中伸出的金色鎖鏈,已經將他牢牢鎖住!只有當麒麟金色的血填滿這些凹陷,鎖鏈才會消失……

這個陣法,面積比王宮的地基還要大,黑麒麟站在中央,就像深藍色的菜盤子裏掉入了一粒黑芝麻。

這粒小小的芝麻,悲嘯著,拼命擠出自己的鮮血,試圖填滿整座大陣!

耳邊狂風呼嘯,黑麒麟的哀鳴久久不絕,旁觀的謝荷翁鼻子發酸,他捏緊拳頭,強迫自己看著這場慘烈而悲哀的獻祭。漸漸的,一股厭惡在他心中生起,他憎惡冷漠旁觀的菩溪和做出這種決定的神王,也憎惡自己,他只能看著黑麒麟被傷害,被獻祭,卻什麽也做不了……

黑麒麟蹄下的火焰在燃燒,在煎熬他的鮮血;謝荷翁的心中,也有一把火,在煎熬他的靈魂。

到最後,黑麒麟已經無力哀叫,它靜靜的趴在青金石上,有長風吹來,吹送他血液的腥臭味,吹動他已經不再泛起火星的鬃毛,連他四蹄上的火焰,也微弱了,只剩下薄薄的一層幽光,覆蓋在他月牙形狀的蹄上。

終於,陣,成了。

耀眼的白光從黑麒麟體內爆發出來,光芒分作兩頭,朝著相反的方向飛了出去,像兩顆閃耀的流星,拖著長尾,漸漸的,消失在無盡的黑暗中。

眼淚奪眶而出,謝荷翁忍不住蹲下身去,哭的像個傻比。

……

“我說過她是牢頭,沒說她是監斬官。”

謝荷翁猛的擡頭,看見了一頭匍匐在他面前的,暗淡無光的麒麟。他身上囂張霸氣的烈焰消失了,黑色的身體融進夜色裏,幾乎看不清。

黑麒麟扭頭,看向開始緩慢運轉的陣法,幽幽道:“你問我為什麽總是在睡覺,不多睡覺,多養點血,我今天怕是下不來了。”

他還未成年,大陣需要太多的血,這對於他而言,還是太吃力了。幸好,成功了。

黑麒麟的四根腿柱上,長長的傷口皮開肉綻,還在咕咕流著血。他費力的支起身體,緩慢地舔舐著,傷口隨著他的輕舔,漸漸愈合,長出新的鱗片。

他粉色的舌頭掃過青金石條,將那上面沾染的血也舔了個幹凈。

而後,黑麒麟張開大口,朝著謝荷翁吐出了一個臉盆大的金色血球,“拿著吧,你以後用得到。我的皮很難破開的,錯過了今天,你想要,我也舍不得割自己了。”

謝荷翁看著眼前滾動的血球,皺著眉,沒有接。這頭麒麟今天已經失去了太多血,他不能再拿了。

黑麒麟嗤笑,“怎麽?你以為我咽下去,還能給自己回血?你不要就白白浪費了,快拿著。”

謝荷翁於是掏出一個大桶,將這團金色的血液收集了起來。

菩溪變出旋龜原形,馱起虛弱的黑麒麟,她看了看哭得眼眶通紅的謝荷翁,伸出扁扁的前足,冷聲道:“上來。”

她的腳背,比車架還寬大,謝荷翁小心爬上去,抱著她的腿柱,被帶回了衢城。

王宮內,黑麒麟已經沈睡,菩溪變成戎裝美人,親自送謝荷翁。

宮燈在風中搖晃,昏黃的光也在搖晃,菩溪站在光照不到的宮門的陰影下,看著謝荷翁,“我不知道你們在打什麽鬼主意,但這是關系天下安危的大事,莫要胡來。”

謝荷翁站在微弱的月光下,回望她冷峻的臉龐,“我知道的。”而後,朝她微微頷首,扭頭走了。

……

護城陣法臨摹完成,大量的圖紙存了整整三口箱子,謝荷翁看的越多,越覺得自己所學微渺,便愈加恭謹勤勉。他逼著自己沈下心來,刻苦鉆研,回家的路,或許就在這些紙堆裏。

有一天深夜,他猛然驚醒,望著窗外的明月,回想著夢中的場景。他夢到了,倒在血泊裏的廉白真君……

其後的兩天裏,他總是做著相似的夢。夢裏的廉白真君,是謝荷翁從未見過的狼狽模樣:有時他正被追殺,渾身浴血;有時,他又被困在沙漠裏,幹渴欲死……

夢境紛亂古怪,叫謝荷翁心神不寧,他想起了那個契約,那個被廉白真君從小鹿身上,轉移了他自己身上的契約,他還記得真君的原話:生死之際,方能互有感應。

他再也坐不住,飛奔著找到晏四海,向他道出了那份契約,和自己連日以來的噩夢。

“真君怕是遇見危險了!”聽聞他講述的晏四海,急得在屋子裏團團轉,“很大的危險!不然你不會有所感應!”

他想了一陣,喚來城中舊部,二十幾個海族圍坐在一起,商議應對之策。

謝荷翁舍不得走,他站在角落裏,偷偷的聽。因其他海族很少見到他,故而他總能感覺到海族們疑惑打量的目光。

“謝荷翁,你先回去吧,真君的事,我已經知道了,我會盡快安排人手前去助他。”晏四海開口,讓他走。

謝荷翁怏怏不樂的走了出去,他不想回寢室,也不想出門,只能在韻海林園裏漫無目的閑逛。到了晚上,他魂不守舍的回屋,關門,坐在床上發了半天的呆後,才發現床邊的櫃子上,多了一個小小的布袋子。

他打開布袋,發現裏面全是顏色不同大小不一的珠子。這種珠子,乃是鬼魂被殺死以後,剩餘魂力凝成的魂珠。鬼族常常把它當做錢,用於買賣交易。

“骨朵兒?”他滿屋子沒找到那只重明鳥,於是喊了一聲。

沒有誰會回應他。

他爬起來在韻海林園裏找了半天,依舊不見她的蹤影,還是淩霄攔住了他,告訴他,“那家夥,今天一大早就飛出去了,至今沒回來。”

若有所思的謝荷翁回到住處,看著那袋子魂珠,久久,終於苦笑出聲,“骨朵兒,這算是貨銀兩訖,概不虧欠嗎?”

骨朵兒走了,在她重生的第三年,在她能獨自出行而不會被莫名殺死的時候,突然離開了韻海閣。

大家都很奇怪,這樣一只年幼的重明鳥,在韻海閣好吃好喝的呆著不好嗎?非要跑出去幹嘛?

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裏,連謝荷翁也不知道。不過,他知道,這只執拗的重明鳥心之所系是誰,也知道她一心向往的又是何方……

有智慧的生命之間,情緒是會傳遞的,勇氣也會。於是,這天夜裏,輾轉難眠的謝荷翁爬了起來,他找到了晏四海,“真君危急,你們要去營救,那韻海閣怎麽辦呢?沒有了廉白真君和你,秋宮無法震懾群妖吧?”

晏四海並非愚庸之輩,他心中一動,“你深夜前來,可是有什麽好主意?”

“明天,你帶上一些禮物,我們去見城主吧。”

“你要我去尋求麒麟的庇護?”晏四海猜到了,但他還是有些別扭,在他心中,一直覺得海族不需要依附於誰。

謝荷翁笑著問他,“你還有更好的辦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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