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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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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族

第二天中午,阿善奴過來看麒麟圖,看過之後,捧著畫紙愛不釋手。

她把畫卷起來,握手心裏了才說,“謝荷翁,這幅畫送給我吧!”

你都快把它收進口袋了,我還怎麽拒絕啊……

謝荷翁笑起來,“本來就是要送你的,畫上有處留白,你要寫點什麽嗎?比如日期或者你的名字?”

阿善奴搖頭,“我記得日子,不用寫。”

她說完,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謝荷翁有些訝異,阿善奴體力非常好,之前韻海閣缺夥計的時候,她天天晚睡早起,臉色也沒有像現在這樣憔悴過。

“你昨晚去做什麽了?”他擔憂道。

被問起這個,阿善奴精神一振,她小心的看了看書房門口,發現沒人,便湊到謝荷翁耳邊悄悄的說,“我占地盤去了!昨晚一直在幹架!”

“占地盤?”謝荷翁滿臉疑惑。

“衢城之前封閉,死了多少妖怪?後來藏仁渡劫成了鬼王,為了補充魂力,又把城裏的鬼吃了一大半!現如今,衢城的宅院,有七成是空的!”

阿善奴說著,開心得蒼蠅搓手手。

無主的屋子,誰搶到就是誰的嗎?

謝荷翁自己都聽的心動了,“所以你就去霸占了一個?廉白真君他們也去了?”

“真君沒去,”阿善奴眉毛往天上飛,做了個厭惡的表情,接著說道:“晏四海,咳咳,我師父為了西面那片坊市,天天夜裏出去打架,還以為我不知道!”

“我前幾天就想占一個院子,他還罵我,哼!”

“他是怕你耽誤學業吧……”宴將軍可是嚴師,阿善奴每天的功課多到嚇死人。

謝荷翁給她倒了一杯茶,讓她消消火,提提神。

阿善奴端起茶杯一口灌下,“我再去睡會,晚上還得去呢。”

“還要去?”

“打下來了得守著啊,那個宅子地段好,寬敞,好多妖怪惦記的!”阿善奴解釋道,“得等新城主派遣小吏登記造冊了,那地方才屬於我。”

“那你就天天去守不能留個標記在那邊?滿城都是空屋子,一般的妖怪如果知道是你霸占了那兒,犯不著惹你啊。”

謝荷翁對阿善奴的戰力,還是知道些的,說是衢城內的頂尖高手,也不為過。她又背靠著韻海閣,誰吃飽了撐的去惹她?

說到這個,阿善奴就恨的牙癢癢,她在衢城的仇敵可不少,明面上不敢得罪,背地裏使手段。

“我留了氣味兒的,有些小妖搗亂,總是給我抹掉!別的妖不知道,又給占了!我去一次就得打一次,煩的很!”

謝荷翁想到了什麽,“你占的宅院裏,有大樹嗎?”

阿善奴點頭,“後院有一棵很老的落羽松。”

“我有辦法了!跟我來!”謝荷翁從蒲團上爬起來,快步往外走。

一人一魚出了韻海閣的大門,繞過側墻,停在了屋後的一棵梧桐樹下。

梧桐疏疏落落,綠葉在陽光照耀下,濃如翡翠。

謝荷翁繞著樹走了幾圈,然後伸手敲敲樹幹,“請問,你認識……”

他偏頭問阿善奴,“你占那個宅子在哪兒?”

“以前是紅蠱師的宅子,他被藏仁吃了,東面,靠城墻最大的那一座。”

謝荷翁又敲梧桐樹的樹幹,“請問,你知道住在那座宅子裏的落羽松嗎?”

風蕭蕭,華蓋落斑駁,梧桐樹沒有回應他。

“別裝了……我知道衢城裏的樹妖都是親戚,上次有一棵梧桐樹,說你是他二姑婆。”

梧桐無奈開口,聲音蒼老,又慢吞吞,“小後生,找我何事?”

“樹婆婆,我朋友在城東占了個宅子,因為要練功沒法一直守著,你能不能和那棵落羽松說說,讓他幫忙照看一下?”

謝荷翁怕被拒絕,又補充道,“只需要在其他妖怪進去的時候,提一下阿善奴的名號就行,不用他犯險。”

阿善奴抱著刀,站他旁邊,“如果那個妖怪聽說了我,還要強占,你也告訴我一聲。”她說完,一臉肉疼的摸出兩串的珍珠,扔到樹下。

泥土凹陷,漸漸將珍珠吞沒。

收好酬勞,梧桐樹婆婆慢吞吞的說,“可以……”

在他們要離開的時候,樹婆婆又說,“小後生,我們樹族存活不易,不要出去亂說啊……”

謝荷翁含笑點頭,“您放心,我知道的,不會出去亂說給你們添麻煩。”

謝荷翁和阿善奴繞出後巷,走到寬敞的主街時,他突然聽到了“哢哢”的聲音。

他沿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到一群人,他們大多背著行囊,扶老攜幼,一幅要遠行的模樣。

那耳熟的“哢哢”聲,是從一個婦女捧著的海藍水球裏發出來的。

“是你?”謝荷翁一眼就認出了她,這是在廉白真君宮殿裏執過勤的海豚媽媽,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她和小海豚就再也沒出現在廉白真君的宮殿裏了。

此刻,這個海豚媽媽手裏捧著的,正是那頭和他一起玩過的小海豚!

見那群人越走越近,謝荷翁笑起來,正要迎上去,被阿善奴一把扯住。

“叛徒!滾吧!”阿善奴朝那群海族罵道。

聽到她的罵聲,大多數海族側過臉去,海豚媽媽更是埋著頭,躲進了人群。

只有少數幾個高大的海族,沒什麽反應,木著臉往前走。

“哢哢、哢哢”,小海豚的呼聲變得短促,呼喚著什麽。

謝荷翁已經搞懂了現下的情況,他望著小海豚的方向,沒有過去。

小孩子總是因為大人的遷徙,不斷的和童年玩伴分別,別離時會不舍,時間久了,有了新朋友,也就漸漸忘記了。

阿善奴還在罵,“叛徒!真君救了你們,養你們上百年,聽說磬音建國,你們倒要跑了!一群忘恩負義的東西!”

不知是哪個海族低聲反駁,“是真君讓我們選的,你罵什麽啊……”

阿善奴罵的更大聲,“真君讓你選,你就選擇了背叛他?”

被她罵的海族嘀咕一聲,低下頭去。

這時,一個壯漢越眾而出,“阿善奴,我不是叛徒!我守在衢城一百四十年,就是為了等真君的消息。真君薨逝,我為他守靈,為他殉葬!反正我這條命是他救的,還他也是應當!”

“如果真君想打南國,我必定誓死追隨,百戰無悔!“

“奕戈……”阿善奴被他眼中濃重的傷痛淹沒,喃喃叫出了他的名字。

“我是戰將!我等著真君帶我回戰場!他不願起兵禍,那我也可以追隨他,保護他!我願意為他死!”

“可是,他趕我走!不是我要背叛他,是他不要我啊……”奕戈繃緊下巴,臉頰的肌肉抽搐著,他眼中有悲有怒,有委屈和酸楚。

水汽在他眼眶裏聚集,又被壓了下去,這個高健的大漢陡然轉身,朝著城門大踏步走去。

“君臣一場,你不向真君道個別嗎?”宴四海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韻海閣的大堂裏,他跨過門檻走了出來,揚聲道。

因他的呼喊,奕戈停下疾行的腳步,這個昂藏男兒轉過身,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俯身就地,埋首九叩,而後,他如跪地時一樣,迅速起身,朝城外跑去!

還停在韻海閣前的海族遺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逐漸俯首,朝著韻海閣的方向,跪地,叩首。

啜泣聲,在人群中漸漸響起,有幾個年老的海族,以袖掩面,躲在那片小小的布後面,失聲痛哭。

“今日一別,後會無期,真君勞你們向磬音帶一句話。真君已經發誓,此生不入南國,只願她放下顧慮,善待百姓,建設家國。”

人群中的哭聲更大了……

宴四海咬緊腮幫,望著這群嚎啕的叛徒,“接下來,是我要你們帶給磬音的話。”

他拿出一把長劍,拔出白虹,將劍鞘扔在了地上,“此劍,乃是真君為我與磬音加封上柱國那天,平瀾殿宴飲,她親手解下送我的。我回贈了她一口寶刀。”

“你們把劍鞘帶給她,告訴她,真君顧及遺族孱弱,不忍動幹戈,我宴四海可不是什麽好性子!當年真君囑咐她的那些事,她辦好便罷,要是敢好逸惡勞,禍害家國,我拼死也要以此劍取她首級!”

“宴將軍,我一定將它帶到!”一個虛發皆白的老翁,匍匐著撿起了劍鞘。

拜別昔日君王,海族遺民攜上劍鞘,相互攙扶著,一點一點消失在城門洞中。

氣得眼紅的阿善奴旁邊,站著殺意未收的宴四海,他們望著海族消失的方向,久久,一動也不動。

“唉……”旁觀全程的謝荷翁,心緒百轉千回,最後化成一聲嘆息。

“走吧,咱們去看看真君。你們都這麽難過了,真君不知道怎麽樣呢。”

丟失一件外套,謝荷翁都要心疼好久!丟掉皇位,並決心不再爭奪,這種事,他光是假設一下,就覺得抓心撓肝受不了!

真正舍棄皇位的廉白真君,心裏不知道多痛苦多糾結呢!

謝荷翁和兩頭鯊魚一起進大殿時,見廉白真君正捧著《鹿王野》認真研習,於是,誰都沒有出聲打擾他。

可謝荷翁知道,廉白真君只是在發呆。

作為離他最近的人,謝荷翁熟知他所有細微的表情。

他看魂珠時,即使面無表情,眼睛會轉動,眉頭也總是輕皺,好像裏面有許多他不忍,甚至厭惡的事物。看《鹿王野》,廉白真君常常會撇嘴,很輕微那種,不細看根本發覺不了。也許是哪個英雄的事跡被吹噓的太厲害,他不能認同?

像現在這樣,手指虛搭在畫上,眉毛和嘴都很放松,他妥妥的在發呆!

“真君。”他出聲叫醒他。

廉白真君回神,快速眨了眨眼,看向謝荷翁,“何事?”

“你還好嗎?”謝荷翁擔憂的看著他。

“你那是什麽情態?你在憐憫本君?”廉白真君一嘻,“不過是走了幾個遺民,我有何需要你可憐的地方?”

謝荷翁連忙收了臉上的擔憂,狀似很隨意的說道,“我沒有啊,我是說,反正你都是在發呆,可不可以站著發?讓我把《真君重啟渡口》這幅畫給畫了?我還要給荷花精它們三個畫肖像呢,有點趕時間。”

本君不需要安慰,但你這物盡其用的樣子,是否有些失禮?

廉白真君把《鹿王野》摔在桌上,面色不虞。

謝荷翁搬出畫架,自顧自鋪好紙,捏起畫筆,見他不動,還晃了晃手邊的另外三張白紙,催促道:“真君?”

廉白真君憋著一口氣,倏的一下站起來,走出桌案,在他身旁站定。

謝荷翁還要挑剔他,“退後點,側身,側身,你側臉更好看。”

廉白真君依言後退,側過身,瞇起眼,斜眤著他,暗自磨牙。

這邊,宴四海拽著阿善奴,偷偷溜了,或許被氣一氣,真君就沒工夫傷感了呢?

廉白真君又在發呆了。謝荷翁心裏嘆息,他快速描好線稿,然後,走到廉白真君專屬的玉案後,坐下。

把顏料拿出,倒水調和,謝荷翁端坐案後,“真君,你要不還是自己畫吧。”

回過神的廉白真君,看著坐在自己位置上的謝荷翁,眉頭皺起,“你不該坐在那兒。”

謝荷翁反問道,“為什麽?我以前也用這張桌案啊。”

廉白真君指著他位於玉案側面的坐墊,“你的位置在那兒,不在正中。且你已經不是幼崽了,明日,我會單獨為你設一個書案。”

“我昨天十九歲,今天也是十九歲,沒有變啊,為什麽不能用這張桌子了?”謝荷翁不樂意了。

廉白真君沒被他繞進去,“你沒有變,可我於你的感觀變了,你既已成年,便不能繼續擠在我身側。”

“那你也變了啊。”謝荷翁望著廉白真君,認真道,“你昨天是帝王,還可能去南國即位,今天你退休了啊,為什麽你還覺得,我坐你的位置是冒犯?”

他把屁股下的墊子拍得啪啪響,“這不是皇帝的禦座了,只是我朋友的墊子,我坐這裏,等著他過來,好教他畫畫!”

廉白真君突然被兇,一時間,錯愕到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而謝荷翁兇完了他,變魔術般又拿出了一張線稿,朝他招手,“真君,快來,我畫了兩張一模一樣的,咱們一起塗。”

廉白真君站著不動。他又不是癡傻,被兇過立馬就能忘。

謝荷翁叫不動人,收起臉上強裝的輕松,“真君,我只是想讓你適應一下,退休以後的生活,你不是皇帝了,為什麽不試著更自在些?”

“退休?”

“是啊,退休。在我的故鄉,帝王領導國家五年、十年,然後換人。新帝王捋袖子幹活兒,老的帝王退休,蒔花弄草,頤養天年。換帝王這種事,很常見的,別看我才十九歲,我可是歷經過三朝的老百姓哦。”

“常見嗎?”五年、十年更換一代帝王?廉白真君未曾想過,居然會有這樣的國度。

“我的故國,目前就有三位當過帝王的人,他們都還健在,節日慶典時,會攜手出現,和老百姓一起過節。”

“傳說故事裏,人族的賢者有禪位一說,原來是真的。”廉白真君感嘆著,他看著謝荷翁,“更難得的是,這種習俗,保留到了現在。”

這個世界的人類傳統我不清楚哇……

謝荷翁心虛的搓著手,“真君你看,在位憂國憂民,不在位了,你不就有更多屬於自己的時間嗎?這其實也不算壞事啊。”

“我曉得的。我做下這個決定的時間,遠比你們以為的要早。”廉白真君走向玉案,拎著謝荷翁的後領子,把他放到他自己的墊子上,自己盤腿坐下。

“我已足夠釋懷,無需誰的安慰。”

謝荷翁被挪了個窩,忙伸手摸過自己的線稿,別扭道:“你不難過是最好了,其實我也不太會做安慰這種事……”

以前哥兒們遇見失戀什麽的,一起打籃球,打打游戲就好,太細膩的話,他是真的不會說。

“確實。”

嗯?你說什麽?謝荷翁側目。

發覺他的瞪視,廉白真君藏起笑意,拿起畫筆,飽沾一筆彩色,“素描我比不上你,這水彩畫,水中的門道,你怕是比不過我。”

謝荷翁不服,也沾了一筆顏料,“水彩畫又不單是控水的事,色彩更重要,你剛學,還要虛心吶。”

廉白真君笑起來,“我生下來就會控水,習畫三千年,或許真的比你強,你莫要狂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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