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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子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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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子2

謝荷翁有一瓶酒。

千年桑果酒,他得到後一直小心保存著。

這酒一看就很貴,因為它的瓶子就花裏胡哨的。掏空整塊白玉做成的酒瓶,觸感溫膩,瓶身陰雕百鳥朝鳳,連木塞上,都烙印了精美的花紋!

謝荷翁抱著酒瓶跑到湖邊,和小荷花精閑聊了幾句後,從“韻海荷心”飛出來一個女人。

他仔細辨認,發現是之前見過的,那只小海豚的媽媽。

海豚媽媽朝他笑了笑,在他身上拍了個氣泡,隨即場景一閃,他們出現在了幽藍的宮殿內。

宮殿裏註滿了海水。

氣泡直接擠進水裏,寒氣撲面而來,謝荷翁想到上次的糟糕體驗,連忙道:“請問,這泡泡能加個保溫功能嗎?外面的水很冷。”

海豚媽媽笑著道歉,“是我忘記了,你們好像不喜歡太冷的環境。”

說完,她往氣泡上再拍了一下。

感覺到暖風吹拂臉頰,謝荷翁好奇道:“你們海族很喜歡冰冷的海水嗎?”

“冰冷的洋流,會帶來充足的食物,冷水中的海族體型也更大、更勇猛,所以它在我們心中,代表著財富和強大。”

海豚媽媽解釋道。

“那廉白真君也生活在冷水區域咯?”

碧海國皇室是鯨魚,廉白真君是前任皇帝,那他應該也是一頭鯨。冰冷海水裏的巨獸,想想挺酷的!

不可妄議皇族,這條戒律銘刻在雌海豚靈魂中,她垂著頭,沒有回答。

“哢哢,哢哢”,兩人頭頂傳來一陣歡快的海豚叫聲。

謝荷翁擡頭,看見了在一片海藍中悠游的小海豚。它看起來很快活。

“國都位於冰川下,那裏的海水比這更冷。”這話是廉白真君說的,他拿著一塊褐色的骨頭,從左側的偏殿走了出來。

海豚媽媽向他躬身行禮後,倒退著離開了大殿。

“仙君晚上好。”聽到聲音的謝荷翁看看他,又擡頭去看水中自在暢游的小海豚。

這幼崽禮儀稀松,廉白懶得見他的過,他走到自己的玉案後坐下,“你在想什麽?”

“我曾經看到過一句話,如果想知道自由是什麽,就去看看天空中的飛鳥,海裏游曳的魚。”

廉白仙君聽得嗤笑起來,“小水窪裏的自由?難怪讓你這麽難過。”

這座宮殿,對於一頭鯨來說也許只是小水窪,但對於一個人類,或是一頭小海豚而言,已經非常非常大了。

當海豚悠然劃過頭頂時,謝荷翁真的聯想到了自由。

不對,他為什麽說我在難過?

謝荷翁靠了過去,“我難過不是因為小海豚。”

“今日沒有課業,你所為何來?”

繪畫課每七日一課,距離下一節課還有三日,廉白真君不止看出了他的傷感,還看出了他必有所求。

“額,”走到玉案邊,謝荷翁恭敬地奉上酒瓶,“這是我最近得到的一瓶酒,據說非常珍貴,所以想把它送給您!”

“哦?”廉白真君放下手裏的東西,看向謝荷翁。

不管是誰收到禮物都是開心的,真君也不例外,當然前提是送禮之後,對方提的要求沒有太過分。

“這是千年桑果酒。”謝荷翁說著,把玉瓶放到桌案上。

他左右瞅瞅,拽了塊墊子坐在廉白真君旁邊。

玉案之側,何時有人敢如此輕慢閑坐?廉白真君覺得自己被冒犯了,但不等他出言呵斥,小幼崽已經哭喪著臉,開始了傾訴。

韻海閣內食物充足,竟在大堂之中,發生了易子而食之事!

悶燥多日的心中,又被捅入一爐燃炭,廉白真君沈著臉,一揮衣袖將秋宮招到殿前。

秋宮剛顯出身形,便迎來一陣雷霆怒罵,“節欲!我與你講過要節制貪欲!不可竭民力而自奉,不可逆天道而自尊,否則壽命無常!”

“你看看你現在這侏儒模樣!秋宮,你真的被貪欲蒙蔽心腸,走火入魔了嗎!”

前一刻還在石樓撥算盤的秋宮,被罵得連連後退,他伶俐的眼睛在殿中掃視,最後看向了謝荷翁。

謝荷翁也沒想到,廉白真君會突然發這麽大的火兒,見穿金戴銀的秋宮竟然瞪他,一股怒氣支撐著他瞪了回去。

如果不是他死要錢,小狗妖和那些被趕出門的妖怪都不會死!

“嘭!”廉白真君拍著桌子站了起來,他大踏步走下臺階,逼向秋宮,“你別看他,今日韻海閣內的事你可知曉?”

“我沒有給你開拓漁場嗎?廚房裏每日臭魚成堆!我征調過你的錢財嗎?你的樓中珠寶滿倉!你每日食不厭精,資費靡貴,可你經營的門庭裏,竟然發生了饑荒!有妖易子相食!”

“難道我母皇的離去,將你的良知與仁義也帶走了嗎!”

易子而食?

面對君主的滔天怒火,秋宮抖著身子連連搖頭,不應該的,這才多久,不應該餓到食子的……

他囁喏道:“我、我不知道,我只是想找到陛下,我想多攢些錢……”

廉白真君已經走到了秋宮面前,他聽聞此言,氣得直接笑起來,“你的錢,不止用於找尋母皇吧?難道你一直以為,當年母皇飛升帶走了冬宮,不帶你,是因為冬宮富甲天下,而你出生貧寒嗎?”

他彎下腰,銳利雙目逼視著秋宮不斷收縮的眼瞳,“這些年來,你越發視財如命,我敬你為先帝妃嬪,斂財也是為尋回先皇,便一直只行規勸之舉,不曾管束!”

“可你看看你現在,滿身銅臭,形同侏儒,倘若母皇歸來,你真的敢以這幅面貌去見她嗎!你敢出現在卓爾不凡的冬宮面前嗎!”

“你敢嗎!”

一聲聲質問,像大錘一樣砸在秋宮胸口,他踉蹌著後退,兩腳互絆,狼狽的摔倒在了地上。

一通怒吼,心中怒意稍平,廉白真君喘著氣,負著雙手大步往回走,路途中,餘光掃到鵪鶉一樣縮著的謝荷翁,不由暗暗哼了一聲。

廉白真君滿身郁氣地走到玉案後,撩袍坐下。

動作太大,寬大的袍角散到了謝荷翁鞋背上,他趕緊踢腳,將袍子踹開。

小海豚早在真君發火的時候,就已經躲起來了。

現在殿上就三個活物,一個雙手撐膝,擺著最威嚴的姿勢,生著最大的氣。

一個癱軟在地上,滿臉哀怨,癡癡望天。

他們都沈浸在自己的情緒裏,一動不動。

只是想來討點廚房邊角料的謝荷翁,看著這場由自己引爆的風波,抱著手縮在一邊,不敢講話。

他好像又不小心吃到大瓜了。原來秋宮是廉白真君的小媽,不對,小爹?好像也不對……

謝荷翁仰著頭,看著頭頂的一片碧藍,放任思緒亂飛。

不知過了多久,廉白真君開口了,“秋宮,倘若是冬宮的富有和母皇的選擇,讓你生出了對錢財的執念,那你大錯特錯了。”

“當年母皇飛升前受了重傷,前途未蔔,她存世的伴侶只有你和冬宮,她只能帶走一個。一位可能面臨危險的戰士,是選擇帶一把鋒利的刀,還是帶一朵後院嬌艷的海葵?”

“你被舍棄,不是因為財富,只是因為你沒有冬宮強大。”

廉白真君這句冰冷的話說出口,一直癱軟的秋宮咬著銀牙爬起來,用稚嫩的嗓音嘶喊道,“我怎麽和他比,當年我就處處不如他!”

“他是兇悍嗜殺的鮫人,而我只是一枚海螺啊!蒼天不公,叫我生來便不如他!叫陛下拋棄了我!”

看一個四五歲的小孩子,聲嘶力竭地說著怨夫的話,謝荷翁不適應地咬著自己的唇,埋頭看鞋面。

而見識過青年時秋宮絕代風華的廉白真君,看著他如今童稚的身軀,癲狂的舉止,內心種種情緒接連閃過,最終都化成一聲嘆息。

“你惹的事端,你自己去平息。賠償找補,或是全部坑殺,皆由你自己定,我不會插手。”

這句話,語氣平靜,甚至有些冷淡,卻聽得秋宮和謝荷翁心臟狂跳。

說是說處理過程他不管,但兩個聽眾心裏都很清楚,他現在有多平靜,當處理結果不能如他的意時,他就能有多暴怒!

秋宮想到這位皇帝昔日的那些手段,甚至懷疑他已經動了殺心。

他小心翼翼擡頭,正對上那雙銳利的眼睛,裏面無悲無喜,只有一片濃稠的黑色。

這頭深海巨獸睜大黑色的眼睛,靜靜等待著審判罪臣的那一天……

秋宮擦幹眼淚走了,留下謝荷翁獨自面對氣質森冷的廉白真君。

“你給我送禮,原本是想求什麽?”

謝荷翁心下暗自計較,秋宮被罵了一頓,應該不敢再亂來了吧?他親自料理此事,肯定比我帶著橘貓廚子,偷廚房邊角料來得強。

事情既然解決的差不多了,就沒必要說自己那點小計劃了吧,顯得好小家子氣……

廉白真君修長的手指拈起酒瓶,冷冷清清地掃了他一眼,“說。”

嘶……還在生氣呢。

“我就是想求你開個口,讓我能每天去收拾些廚房不太新鮮,但又沒壞的肉,拿去給那些小妖們充充饑。”

“你認為這是你的事?”廉白真君拔掉木塞,將酒瓶湊到鼻尖輕輕嗅著。

“所以你拿出自己的東西送人,想替那些小妖找一條活路。”

“額,是這樣沒錯。”

“沒錯?”廉白真君怒氣又起,冷哼道,“這件事說到底是誰的過錯?”

謝荷翁被他哼得背上長了毛刺一樣,坐立難安,“秋、秋宮。”

如果不是秋宮斂財又偷工減料,把靈茶換成了井水,那些小妖其實是能抗過去的。

靈茶沒斷之前,它們沒有出現消瘦的情況。

“遇事不尋根源,一味將責任往自己身上攬,還舍財奔走,倘若事成不過得一句輕飄飄的好話,做不好,必落得滿身埋怨。”

“哼!這就是你說的沒錯?”

廉白真君這一席話,有些陰陽怪氣的,但謝荷翁聽得懂人話,他知道這是在指點他。

指點他,遇見難事後的正確方法,以及,處世之道。

在這個比他大幾千歲,甚至可能上萬歲的前輩面前,他真心實意地彎下腰,“我錯了,廉白真君,您說的話,我一定會謹記。”

白玉酒瓶,貼上海棠花般淺淡的唇,紫紅的瓊漿,將唇瓣染上艷色,“善良可以,但善良的蠢貨,會活的很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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