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來（三）

“竟然有這種事……”

聞言，黛裊裊隨即蹙起了眉，驚詫的神色間帶著幾分猶豫。

蒼玉像是猜出了她心中所想，忙不疊的擺了擺手：

“小民就是道聽途說，未曾親眼所見，在此之後便去了瀟湘樓說書，也就不再混跡於街市，對季姑娘之後的事不甚了解了。”

“這些話，裊裊姑娘你不必放在心上，是非在己，那位季姑娘的秉性究竟如何，咱們與她相處一段時間，自會得出結論。”

他又補充了幾句，聽了這話，黛裊裊也終於疏展了眉頭，應了聲“嗯”便領著一眾人繼續向前走。

她是相信蒼玉的，可歸根結底，她更相信自己的眼睛。現在季韻已然被她收入戲班，一個人的從前就算再不堪，也無法以此來定義他的現在，所以，且聽且看吧。

瀟湘樓。

自從高掌櫃知曉黛裊裊與他的穆軒舉王爺關系匪淺後，每次見她，都如同王爺親臨般，狗腿地哈腰陪笑著迎接。

黛裊裊也會沖他微笑。

自然不是發自內心的，只不過礙於“女明星”的身份，表面功夫得做足。

由於是免費演出，那也就不用擔心反響，可以按照她的喜好決定劇目，隨心所欲的享受舞臺，但無論如何，臺下有客，表演的認真勁兒不能丟，所以對於參與演出的戲班成員，黛裊裊還是一如既往的嚴格要求。

大約申時，所有演出結束，接下來樓中的夜場是由瀟湘舞團接手。

走出後臺，黛裊裊一邊解脫地伸著懶腰，一邊在口中含糊不清地嘟囔著“終於下班了”之類的話語。

就在蒼玉疑惑“下班”是何物之時，一道女聲從身後傳入他的耳朵。

“裊裊，等一下。”

是千華姬。

蒼玉聞聲回頭，雖說不是在叫他，黛裊裊扭過身，有些不解的看向千華姬。

“嗯？怎麽了？”

她問道。

“是這樣，我這兒有個姑娘……”

千華姬垂下頭，藏青的水袖往後擺了擺，幾秒後，一個身著常服的小姑娘從她身後走了出來。

“這位是……？”

上前幾步，黛裊裊隱約看見了她臉上若隱若現的掌痕。

紅腫駭人，看上去罪魁禍首打得毫不留力。

“她叫芳佟，原先是我們瀟湘舞團的一員。”

千華姬將手搭在芳佟的背上，嘆了口氣又道：

“近日來，京城權貴有不少來南羌游歷的，其中一位王家公子來樓裏時，一眼相中了芳佟，便出了五塊金條買她回家。”

“教頭媽媽滿心歡喜地收下，可芳佟誓死不從，最終被掌摑後趕了出來。”

話落，芳佟心有餘悸地顫了顫身子，千華姬安撫似的拍拍她的肩，神色間染上一抹歉意：

“那日我身體抱恙，是芳佟頂替的我上臺，平日裏，她也與我多次互相照撫，現如今落得如此下場，我實在於心不忍……”

說著，千華姬落下了那只伏在芳佟肩上的手，緩緩朝黛裊裊走去：

“裊裊，我求你將她收進戲班，至於吃穿用度或是要求什麽的，你盡管提，該打點的，我一定不會吝嗇！”

“不不不不不。”

黛裊裊擺了擺手。

千華姬蹙了蹙眉，有些失落：

“你……不肯嗎？”

“肯啊！我說的是，錢財的事你不用擔心，更不用給我，好過好你自己的生活就行了。”

黛裊裊挑眉，沖她一笑。

見狀，千華姬就像剛經歷了大喜大悲一般，滿眼不可思議：

“此話當真？”

“當然了，能進你們舞團的，想必定不是等閑之輩，你給我送人才，我高興還來不急呢。”

“太好了，芳佟，來，快叫黛姐。”

沒了往日的端莊冷傲，此時的千華姬高興得像個剛發了財的小姑娘。

芳佟顯然是有些認生，纖細的身軀顫顫巍巍地挪到黛裊裊面前，喊了聲：

“黛姐。”

竟然是個內斂的性子。

黛裊裊有些意外，她還以為像這種不顧一切反抗教頭的，都是像季韻那樣性格灑脫剛烈的女子。

想罷，黛裊裊不可置否的撇了撇嘴，說到季韻，這不巧了，兩個相同遭遇的人楞是趕到一塊兒來了。

擺出一副前輩似的架子，她伸出手拍了拍芳佟的肩，對千華姬點頭示意後便牽著芳佟離開了。

蒼玉默不作聲的留下準備看千華姬演出。

路上，黛裊裊挽著芳佟的手，身後跟著一眾人，好不壯觀。

夕陽將斜，她小心翼翼的開口：

“跟著王家公子，享一世榮華富貴，不愁吃穿的生活，不好嗎？芳佟，你為什麽——”

“——因為我只想好好跳舞。”

少女打斷了她的話，神色堅毅地喊出口。

扭頭望著她的眼睛，黛裊裊一時楞了神。

似乎是意識到自己有些激動，芳佟又壓低聲音，說了一次：

“我只想好好跳舞。”

她愁吃穿，慕富貴，但她更想堅持自己的熱愛，通過自己的雙手，靠熱愛的事業獲取所得，才是她初心所望。

……

回到戲班，黛裊裊便將芳佟與季韻安置到了一塊兒，正好讓她倆交流交流心得，比比誰更慘，如果最後能總結得出一套樂觀向上的生活理念，那就更好不過了。

完事後，黛裊裊揉了揉發酸的肩，卻沒有直接回房休息，而是徑直走進了小道深處的屋子。

吱呀——一聲，

門被打開了。

此刻已經入夜，屋內卻只點了一盞燭燈，昏昏暗暗的。

角落裏，禾澤靠在窗臺上，一只腳落在地上，另一只屈著膝蓋，整個人蜷縮著，像要把腦袋塞進手臂裏。

好落寞。

黛裊裊撇了撇嘴，三兩步的走到他跟前，彎下身子，特意湊到他耳邊柔聲開口：

“阿澤，對不起。”

少女溫熱的氣息灑在肌膚的敏感處，禾澤直接一個機靈，擡起頭，顯些掉出窗外。

“我，我又沒生氣。”

他皺著眉，沒好氣地回望黛裊裊的眼睛。

裝腔作勢。

黛裊裊在心裏暗暗腹誹。

知道他口是心非，她又能如何呢？自家夫婿，寵著唄。

於是她從另一側窗臺一躍而上，穩穩當當坐在了禾澤對面。

“阿澤，想跟你說個事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