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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玉揭塵(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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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玉揭塵(四)

“你!”

聞言,蕓太妃猛地舉起手臂,用那精雕尖利的護甲直直指向站在場中央的黛裊裊,後者見狀卻不緊不慌,只是似笑非笑地與她對望,而很快,蕓太妃便意識到了什麽,她向腳下看去。

下座兩側那如海如潮般的人群此刻正不約而同齊刷刷地盯著自己。那些或憤怒,或擔憂,或恐懼的目光匯聚成塘,讓她頓時感到如芒刺背。

這般,她若再不信守方才脫口而出的諾言,那只怕是會引起公憤,惹得南街甚至整個南羌生亂了。

想到此,蕓太妃義然憤恨地怒瞪了黛裊裊一眼,隨後又趕忙壓下心中的火氣,在面上裝出一副和善的模樣,站在她身後的小侍女見狀不妙,便機敏地開口:

“各位,太妃娘娘身體不適,就先回府了。”

話落,她便踏著小碎步徑直走到蕓太妃身旁,彎腰垂首地輕輕托起蕓太妃的手,後者頗為讚許地瞥了她一眼,隨後便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此刻,上座只留穆軒舉一人,站不是,坐不是;留不是,走也不是。他有些無奈的看向黛裊裊,後者卻只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恭送娘娘。”

黛裊裊從禾澤身後露出半截身子,特意拖長語調,帶了些陰陽意味的喊道。待她禮畢對上穆軒舉的目光時,只在心裏暗暗腹誹,這王爺是裝傻還是真傻,想當初自己求他匿名請太妃過來時,他就該意識到,此事若成,那就是他倆在合夥甩太妃,這般,他們母子定會鬧僵,可這穆軒舉卻答應得爽快十分,想到此,黛裊裊也無奈心生憐憫,這傻王爺還真是個大情種。

可這事說到底又不能怪她,她只是個求人的,至於答不答應,後果如何,都是被求方的事情,自己可一概不負責。

想罷,黛裊裊便伸出手指,偷偷用指尖戳了戳禾澤的背。少年一顫,狐疑地轉過身來,黛裊裊示意男丁們離開,又笑著跟他說:

“繼續?”

與此同時,近處的南街酒樓。

蒼玉俯身倚著欄桿,從二樓的露臺由高向下望去,便剛好是戲班演出的小道。

“看什麽呢?”

雅間的錦簾被緩緩掀開,千華姬笑著走進,她那如玉般白皙的臉上描了粉黛花鈿,就像朵含苞待放的菡萏。

蒼玉回頭見是她,便隨即有些慌亂地正了正身姿,千華姬見他這副模樣,又不由得勾了勾唇角,三兩步的走到蒼玉身邊,學著他剛才的姿勢,俯身向下望去。

人群中央,幾個身形熟悉的女孩正整齊的排成一排,在小道間度走,她們以金蝶遮面,服飾各異,卻又風韻萬千,有露出肩頸的長袍襦裙,紅裙方才過膝的小巧巫女服,袖短不遮臂,清涼的碧綠紗衣。

長道不寬,卻實實在在擠滿了觀眾,人聲鼎沸,堪稱盛景。

“裊裊姑娘著實厲害,想當初我與她初次碰面,竟還無知的以為那就是個瘋癲些的野丫頭,這才多久啊,就能將演出做到如此規模,當真令我佩服。”

蒼玉用臂抵著欄桿,垂眸柔聲開口,千華姬的長睫擡了擡,深吸一口氣卻又釋懷般的應道:

“是啊,她真的變了。”

千華姬的黛眉舒展了些,樓宇間的清風拂過她的發梢,少女的眼底有欣喜,卻更多愁緒。蒼玉在一旁有些擔憂的看著她,雅間外卻倏然響起一道女聲:

“千華!客人到了,快來!”

舞團教頭在走廊間急急催促著,蒼玉被這突如其來的吼叫嚇得周身一顫,回神卻見千華姬笑著用手腕一推欄桿。

臨頭前,她又不由自主的回頭,樓閣下熱鬧萬分,萬眾簇擁間,黛裊裊落落大方地攜著戲班眾人站在人海中央,臉上盈著自豪舒展的笑。千華姬微微動容,或許,自己從前,真的選錯了吧。

……

距離朝鳳戲班的時裝展演已有一段時日了,黛裊裊自從那日起就再也沒閑著,不僅要幫戲班接攬排練更多外務演出,但要時不時的跑一趟估衣鋪,幫禾澤打下手。

日子一天天過去,兩夫妻直接賺了個盆滿缽滿,與此同時,前來買衣服的客人也越來越多,眼看這小鋪子就要被擠爆,於是黛裊裊狠下心提議,幹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估衣鋪關了,直接開個布莊。

禾澤一開始是拒絕的,他認為這樣生意往來太多,自己就沒法再專心於設計上了。直到楊榴在黛裊裊的逼迫下滿臉不願的當了掌櫃,他才作罷同意。

於是,一間打著“禾氏布莊覆出”名號的成衣店便在南街開業了。

……

蕓太妃近日來過得不太好,吃得下,睡得著,兒子眼不見為凈,卻又總覺得心裏堵得慌。直到她瞧見了府裏一位端茶小侍女身上穿著的衣裳。

鵝黃淡淡,襯得整個人利落又可愛,領間刻著空婁花,胸上用幾顆玉石扣墜著,是從前不曾見過的款式,新奇又奪目。

“這衣服哪兒來的?”

她滿臉兇煞的叫住了那位小侍女,後者見了連茶都險些端不穩,只得低頭哈腰顫顫巍巍的開口應:

“回,回娘娘,禾,禾氏布莊買,買的。他,他們家衣裳便宜,奴婢便買,買了件。”

“哦。”

預料中的狂風暴雨並沒有降落到自己身上,小侍女忽的楞住了,誰料蕓太妃只是面色平靜,若有所思地走回了屋。

坐下後,她蹙眉揉了揉腦袋,幾次三番想去榻上休息,卻始終合不了眼。終於,蕓太妃再也受不了,十分信得過的貼身侍女被她急沖沖的召到屋裏,小丫頭滿臉不解,卻見蕓太妃皺著眉頭開口:

“去禾氏布莊,幫哀家買幾件衣裳。”

那小侍女有些猶豫,抿了抿嘴,眼珠子不停的轉悠:

“娘娘,那家布莊可是黛裊裊她夫君開的,您……確定要買?”

蕓太妃緘默扶額,小侍女又咬咬牙,繼續小心翼翼地補充:

“她夫君可是罪商之後,娘娘,您從前不是說過嘛,您不許罪商設計的衣裳出現在市面上……”

“哪來這麽多廢話?”

被她擾得心煩,蕓太妃將手往木椅上一拍,猛地擡起頭朝那侍女吼出聲。先不說那禾澤對制衣風格跟從前大相徑庭導致她根本挑不出毛病,再說了,她可是太妃,只要她覺著衣裳好看瞧著喜歡,誰敢管那不是罪商的手筆?

小丫頭被這突如其來的怒氣嚇了一跳,可她卻也是個機敏的,這下算是知道蕓太妃是鐵了心想去,隨即便對她行了禮道聲知曉,趕忙邁著小碎步溜出屋去了。

另一邊,黛裊裊剛領著眾人從酒樓演出歸來,便見戲班門口吵吵嚷嚷,先前一貫看家的楊榴跟禾澤如今在外忙活,她便索性用錢雇了些家丁互院,可眼下一見,連這些壯漢都快擋不住即將湧進戲班的人潮了。

看形式不妙,黛裊裊邊招呼著身旁眾人,從外墻找地兒翻進去。曉五曉六搬著木梯領人離開後,她自個兒便平覆下心情淡定的朝人群走去。

“黛裊裊!鄉親們快看!是黛裊裊!”

見主人公終於出現,人群叫喊著隨即一擁而上。待他們走近後黛裊裊才發現,這些人身上穿著的無一不是粗衣布衫,有些甚至臉上還帶著泥灰。黛裊裊被他們團團圍住,瞬間有些錯楞,眼看院中家丁們趕忙上前將人群與自己分隔後,她才得空開口:

“鄉親們別急,跟我說說發生啥事兒了?”

她用一口親切的東北口音朝人群大喊,農民中走出一個扛著包袱,身材壯碩的男生,朝黛裊裊憨厚一笑:

“裊裊姑娘你好,俺叫王好,陳七是俺兄弟,俺就是聽說他來你們這兒,還加入了,俺就也想試試。”

聞言,人群又開始急躁地喊叫四起,爭先恐後地想要上前露面,家丁們幫忙平息後,黛裊裊才若有所思,合著那鄉裏鄉親是見陳七發達了,便也想來分口飯吃?她蹙眉掃了眼人群開口:

“鄉親們,不是我不讓大家加入,而是,我希望各位知道,咱們戲班的生活是很苦的,不僅要接各種演出,還要在排練之餘加強基本功,早起壓腿練聲,甚至有時節食減重,雖不及各位在地裏忙前忙後,但早出晚歸,腰酸背痛也是常有的事兒。”

眾人聞言都開始竊竊私語起來,甚至有些為了討個清閑的,已經轉頭走人了。見狀,黛裊裊又繼續補充:

“練好歌舞是件很不容易的事兒,為了唱歌把嗓子弄啞,為了跳舞把腿摔斷,都是見怪不怪的。所以我希望,想要加入咱戲班的鄉親們,肯吃苦是斷不可少,但最重要的,是抱有一顆真正熱愛歌舞的心。”

待話落她便回以一個禮貌的笑,人群中的大部分自見討不著好,就在嘴裏嘟囔著分散四走,只有少部分堅持留下。戲班眾人翻進院子後便各自拿了武器趕到門前,不料到時卻發現吵鬧早已停息,陳七探著腦袋走到門前,看清了來人的樣貌後忍不住大喊出口:

“王好,你怎麽在這?是不是俺媽讓你抓俺回家?你去告訴她,就算打死俺也不會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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