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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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她眼睜睜看著自己在清醒中淪陷,一步一步的,孤獨掙紮。」

——

2013年,某天晚自習。

這是譚茶人生最灰暗的時刻之一,藏著的心事被意外公開,面對那些看戲、輕蔑、好奇的目光,她開始討厭自己喜歡謝清風了。

半小時前。

晚上7點20,還未到晚自習時間。

「喜歡一個人不是什麽大事,就像白開水一樣,寡淡而無味,但是每天都不會忘了喝」

譚茶寫下這段話後,輕輕折了一個角,合上日記本,放在校服口袋裏,反覆確認放妥當後才收回手。

又寫完一本,下晚自習該去買本新的了,譚茶想。

班長拿著校考成績表進來,被人奪過,一群人圍了上去看,譚茶猶豫了會,等前桌人沒那麽多了,才起身看自己的排名,後頭是幾個男同學在打鬧,還有拖拽凳子的聲音,譚茶回頭看了眼,只註意到有個男同學在對著自己笑,她很快沈默的回過頭。

班裏74個人,譚茶一眼就看到了最上面的名字,毫無意外,她很快平淡的收回目光,繼續往下找,她的名字在第17個,比上次考試退後了7名。

上課鈴聲響起,譚茶收回目光坐下,卻意外的坐了個空,地板的涼意從牛仔褲下直達她的心臟,整個人完全是懵的,周圍有人在笑,有人在問她沒事吧,後頭的動靜尤其大,譚茶下意識的抱緊自己的雙腿,腦袋搭在臂彎裏一動不動,她在逃避這難堪的現實。

有人以為她生氣了,有人以為她哭了,只有譚茶自己知道,她的嘴唇在發抖,手心在出汗。

同桌想要扶起她,譚茶拒絕了,用只有兩人聽到的聲音小聲的說:“我想緩一緩。”

後面的動靜突然的安靜下來,坐在旁邊的男生不悅的說:“幹嘛開這種玩笑,要是不小心摔到頭怎麽辦?”

他在問譚茶摔到哪了,譚茶沈默的搖搖頭,甚至擡頭對他笑了笑,男生說不想笑就別笑,起來罵一頓就好了。

沒事,譚茶說。

看來她笑得比哭還難看。

等嘴唇不抖,手心的汗幹了些,譚茶突然起身,頭也不回的走出了教室,後頭教室裏的動靜又大了起來。

已經是晚自習時間,輔導老師隨時都會進來,譚茶不可能一直坐在地板上,但摔下去的那一刻,譚茶連看別人目光的勇氣都沒有,如果可以,她甚至想躲在家裏那一畝三分地。

很奇怪,摔倒了爬起來就好,再多點,可以大罵那個男生一頓,這些簡單的常理,譚茶不是不懂,她只是做不出來,面向眾人大聲說話,比一把刀架在脖子上還讓她害怕。

譚茶極度社恐,面上可能看不出來,她一般隱藏的很好,只有非常熟悉了解她的人才知道。

教室在四樓,譚茶快步下了樓,徑直走進廁所,晚自習的時間,廁所裏沒人,只有夜晚淺淺的風聲,水管滴答的水聲。

靜悄悄的。

譚茶的內心正好相反,心臟的血液直沖腦門,她微微有些暈眩,心跳的有些快了,譚茶自嘲一笑。

看著光線昏暗的廁所,一排排的隔間蹲坑,沒有門和頂層,站起來甚至可以看到臂彎以上的地方,一股腦跑下來的譚茶,終於感到絲絲涼意,她跑進廁所本來就是為了緩解尷尬,此刻再待著生怕下一秒某個隔間,會伸出一個披頭散發的腦袋。

譚茶不怕鬼神,但不代表她樂於見到。

很突然的,噠噠噠的聲音由遠而近,譚茶原本站在最後一個坑裏,身子立馬緊繃起來,甚至做好了隨時跑出去的準備。

“同桌?”

很低的詢問,是吳曉妍,她的同桌。

譚茶松了口氣。

吳曉妍進來看到她,很自然的笑了下:“你沒哭吧?”

譚茶也切換成平常的模樣,笑著回了句:“我為什麽要哭啊,我就是覺得尷尬。”

吳曉妍進了大門另一邊的蹲坑,聞言說:“這有啥好尷尬的,哎呀,他們以為你哭了,叫我趕緊來看你呢。”

譚茶本來就不是來上廁所的,她於自然的走出隔間,坦白道:“真的尷尬,他們都在笑我,我覺得摔在地上褲子臟了都不好意思拍一下,只好跑廁所來躲一躲。”

吳曉妍說:“我懂你,你要等我上廁所還是先回去啊?”

和同桌聊了幾句,譚茶內心的尷尬也消散了不少,她走上樓梯時心裏一直在做自我建設,別害怕,別發抖,大家都在學習,沒多少人會註意你的。

從後門走進教室,譚茶面上故作輕松,甚至還微微睜大眼睛,就是為了證明自己剛剛沒有哭,她的凳子不知被誰搬了回來,譚茶剛坐下,前桌男生就轉過頭來盯著她的眼睛看:“譚姐哭了啊?”

譚茶笑了笑:“沒有,我為什麽要哭啊?”

男生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伸手指了指她的桌子,譚茶才註意到桌子上的日記本,她如同被人當頭一棒,腦子嗡嗡響起來,這一刻她還在心存僥幸,立馬摸了摸校服口袋,果然,日記本不見了,應該是剛剛摔倒時弄掉的,譚茶看著桌面上的日記本,有那麽一瞬間不想承認是自己的,但日記封面右下角用藍筆寫的拼音“Tan”,讓她想忽視都忽視不了。

是她的日記本。

譚茶低垂著眼眸,靜靜看著它。

等男生轉過頭,譚茶努力維持的笑容瞬間癟了下來,她的手輕撫上封面,很輕的嘆了口氣,2秒後若無其事的翻開日記本,第一頁是空白的,第二頁寫著一段話,最下面整整齊齊的寫著“謝清風”三個字,第三頁,第四頁......屬於“謝清風”的名字越來越多,也越來越醒目,翻到最後被折了一角的頁面,是她今天剛寫下的心事——

「喜歡一個人不是什麽大事,就像白開水一樣,寡淡而無味,但是每天都不會忘了喝」

喜歡一個人怎麽不是大事了呢?

至少對於現在的譚茶來說,是很崩潰的大事。

譚茶眨了下眼睛,為了掩飾住內心已經翻江倒海的情緒,還刻意的轉頭問旁邊的男生:“數學卷子倒數第二道大題你寫了嗎?”

男生楞了下,盯著她的眼睛,小聲說:“寫了。”

“借我看一下。”譚茶勾起唇,笑了下。

男生幹巴巴的哦了聲,抽出桌面上壓在一本書下的卷子遞給她。

“謝謝。”

譚茶若無其事的合上日記本放進口袋,她翻開物理練習冊,拿著卷子認真的看了起來,至於有多認真,卷面上寫的什麽譚茶都不知道,她唇又抖起來了,右眼皮瘋狂地跳著,就連手都有些不受控制的痙攣。

左眼跳財,右眼跳災。

也不知誰說的這話,譚茶手撐著右邊腦袋,很輕的遮住右眼,按了按。

她這回是真的想哭。

日記本怎麽就掉了呢???

譚茶暗暗咬牙,有些怪那個讓他出糗的男生。

她剛剛雖然不在場,但耳邊仿佛能聽到那些談論的話——

“這是誰的日記本?”

“譚茶暗戀謝清風?”

“天吶,真是看不出來啊!”

“謝清風知不知道啊?”

——

譚茶記得自己第一次見謝清風,是在一個風雨交加的臺風天,他在幫一個老奶奶推三輪車,車上裝滿了剛收的破爛物品,少年身上穿著的白襯衫已經濕透了,緊緊貼在他的身上,傘也落到地上,但他絲毫不在意。

譚茶那時候跑上去幫忙,兩人合力推三輪車到平坦的地面,少年臉上都是水,眼睛幾乎睜不開,模樣卻不狼狽,至少譚茶覺得他在發光,謝清風撿起傘離去時,譚茶還站在原地看了好一會兒。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少年叫什麽名字,心裏卻已種上情根。

只是,謝清風不記得她這個只有一面之緣的人了。

從那時候開始,謝清風就是譚茶日記本裏的秘密,藏在校服口袋裏,惴惴不安,但她默默守護的秘密,就在今晚,被大白於天下了,唯一讓譚茶覺得幸運的是,還好謝清風不在。

吳曉妍回來,看到大家都在偷偷打量這裏,覺得奇怪,正想問譚茶什麽,又見旁邊的男生在使勁的使眼色,搞得她一頭霧水,但也察覺到肯定發生了什麽,只好閉緊嘴。

晚自習一個半小時,從沒有這麽讓人坐立難安,直到下課鈴聲響起,譚茶猛地擡起腦袋,桌面上那張草稿本已經被她畫的不堪入目,她把卷子還給男生,緊繃著身子等講臺上的老師走出教室後,冷著張臉攔住那個搬走她凳子的男生,冷冷說出兩個字:“道歉。”

男生楞了下,面色難堪,似是不太想說,他旁邊的男生推了他一把,暗示他趕緊道歉,他才結結巴巴的說了對不起。

得到一句無用的“對不起”後,譚茶臉色依舊不好看,如果可以,她想給對方一個白眼,考慮到沒必要的一些麻煩,她最終給了那個男生凳子一腳,發出很大的吱呀聲,很多人都看了過來,譚茶仍舊崩著臉扭頭就走,心裏雖有氣,但繼續追究也沒什麽意義,倒顯得她斤斤計較了。

這個時間點,是城市剛熱鬧起來的時候,譚茶走的這條路是一條很長且較安靜的椰林長廊,路邊的光線會稍暗一些,正好遮掩住了譚茶臉上噴湧而出的心事。

謝清風知道了嗎?

譚茶心裏只有這一個念頭。

謝清風應該知道了,她想。

他肯定會覺得自己很無聊,譚茶猜。

譚茶見過謝清風拒絕別人的模樣,幹脆、直接,不留給對方一絲念想。

譚茶沒有想過告白,也知道就算告白了也會收獲少年幹脆的拒絕,但現在,她的心事卻以這種難堪的方式被公開,譚茶一時不知如何面對。

拐彎進巷子的路口,有一個小攤,阿姨在拿著小風扇扇風,兩個應該是低年級的學妹圍在小攤前,在談論今天看到的帥氣學長,譚茶低著頭走進巷子裏,空氣都沈悶了不少,她家在巷子末端,門旁有一棵香樟樹,時常有人坐在那裏閑聊。

以往譚茶抱著書本會自在些,今天她走得急什麽都沒拿,只能雙手放進校服口袋裏,握緊那本“罪魁禍首”,低著頭快速走進去,都沒有註意到那些人在說什麽,直到關上院子大門,她才松了口氣。

奶奶睡得早,呼嚕打得震天響,只有客廳留著一盞燈,譚茶回到房間,第一時間就是把日記本鎖在床頭最下面的櫃子裏,裏面整整齊齊放著五個本子,像無聊的觀眾,在嘲笑演獨角戲的小醜,就是這次,譚茶想要忘記謝清風了。

喜歡謝清風,有人是因為他好看,因為他學習好,而譚茶則是因為,謝清風的善良。

除了第一次見,謝清風在幫助老奶奶之外,還有很多。

比如,2011年的高一。

開學的第一天,譚茶就遇到一件很尷尬的事,導致她從第一節課一直到第五節課都沒動過——她來月經,沾到褲子,還坐在第一排。

那時吳曉妍幫她找人借校服,但沒借到,譚茶坐在位置上如坐針氈,還要為“上課不起立”這件事絞盡腦汁,比如故意把筆弄掉之類的。

第五節下課鈴聲響起時,譚茶還是坐著沒動,等同學們回家的回家,去吃飯的吃飯,教室裏只有寥寥無幾的幾個人時,她已經難堪的出一身冷汗,沒有外套遮住,走回宿舍的路上還是會露出來,譚茶還在思考該怎麽辦時,一件校服被輕輕放在她的桌子上,是一個戴著耳機的男生,譚茶對他印象深刻,因為這是軍訓時就“引起轟動”的人。

那時候謝清風沒說話,只是對譚茶點點頭就離開了。

譚茶把校服洗幹凈了才還給他的。

少女的心事是青春裏盛大的開幕式,此刻被鎖上的日記本,卻像走到了閉幕的時候。

譚茶只是想安安靜靜喜歡一個人而已,未曾想過要打擾到謝清風,就連寫的心事都要無時無刻揣在校服口袋裏,可意外還是發生了。

明天怎麽辦?

譚茶今晚一夜未眠。

城市的另一邊,床頭櫃上的手機亮了,戴著耳機聽英語聽力的少年,清冷的眉眼動了動,他拿過手機,待看清上面的內容時,斂了斂眉,很快單手敲擊鍵盤,回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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