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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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春天(2)

在小軍媽的怒目中,小龍終於不情願地,委屈巴巴地開了口:“是他,是他先在那裏造謠小滿小姑,我才打他呢。”

小軍滿臉的淚痕,還沒等小龍說完就先哭得震天響:“你打我打得那麽狠,我說什麽啦,村裏人都這麽講!”看見自己的孩子越哭越響,小軍媽一巴掌拍在小軍的屁股上:“哭啥哭,這不是給你找公道來了嗎,憋住,不準哭了。”

在小軍和小龍你一來我一往的爭辯裏春秀費勁巴拉地終於聽明白了到底怎麽回事。春秀把小龍從小軍身邊拉過來,讓他給小軍道歉。小龍像聽到了什麽驚天的消息一樣,瞪大了雙眼不可置信地看著手裏全是面的媽媽。

“看什麽看,你還委屈上了,上手打人就是不對,趕緊跟人小軍道歉。”

“我不,我又沒有錯,是他嘴巴臭!”春秀按著他的頭向小軍還有小軍媽道歉。反倒是弄得小軍媽不好意思了,春秀是村裏出了名的講理,沒跟誰紅過臉。小軍媽一巴掌拍在始作俑者的兒子頭上,讓他也跟小龍道歉。這事就算這麽過去了。小軍媽拉著小軍就往外走,春秀突然叫住她:“嫂子,我小滿妹子好心收留了那個瘋子,什麽都沒幹,咱們村裏沒必要嚼舌根,小滿妹子本來就生了病,讓她聽見這些沒有來頭的事她得心裏多難受。”

小軍媽臉上紅一塊白一塊很是難看,訕訕地勉強說著場面話:“是哩,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育這個混小子,小小年紀不學好,光學著嚼別人舌根了。”趕忙拉著小軍離開春秀家的院子。

春秀看著小軍媽離開的身影,啥都沒說,只嘆了一口氣,扭頭回屋裏繼續忙活了。小龍跟在春秀後邊,惴惴不安。

春秀醒好了面,揉成長條,切成劑子,搓成饅頭樣,上了蒸籠,還是一句話沒有說。

饃蒸好了,放涼了一會,春秀找了個幹凈的塑料袋子裝了十幾個饃饃遞給從進屋就給你在自己屁股後面的小龍:“去,給你小滿小姑送過去,省的她再蒸了。”

“媽,你不生我氣了?“小龍結果塑料袋,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我生哪門子的氣,本來就是小軍他們亂嚼舌根子,我知道你跟你小姑關系好,但再怎麽樣也不能動手打人啊,那小軍人高馬大的,萬一傷著你怎麽辦,下次這種事你先跟他講道理,他要不聽,你就來找爸爸媽媽。快去吧,給你小姑送過去。“

“欸——“小龍撒丫子就跑了,一陣小旋風似的。

“回來,你先洗把臉再去,再嚇著你小姑。“春秀的聲音又急又大,總算趕上小龍的腳步,小龍剎了腳又往回跑,洗了臉水珠都沒擦就往小滿家跑過去。

“小姑!小姑!“小滿家罕見地從裏面上了門,小龍哐哐哐地砸在門上,震得屋裏睡覺的小滿趿拉著拖鞋急急忙忙地開門:“怎麽這麽急啊,有什麽要緊事嗎?”

小龍不等小滿把門完全打開來就鉆過小滿的手臂溜進院子裏,看見還是呆坐在門廊下的瘋子很不滿:“小姑,這瘋,,這人是不是聾啊,我拍門聲那麽大他一點都聽不見,也不知道開門。”

聽見小龍別扭地把瘋子這倆字咽下去換成這人,小滿撲哧一下笑了出來:“他聽得見,只是有點反應慢,有點呆。”像是為了印證小滿的話,瘋子擡頭直勾勾地盯著小龍看,小龍被他盯得有點發毛,提著一袋子饃饃竄進了堂屋。小滿上好了門跟著小龍進了堂屋。瘋子跟著小滿的腳步盯到堂屋,才又垂下來腦袋,變成了大家都認識的那個瘋子。

“小姑,這是我媽讓我給你送的饃饃,剛蒸好的,你正好省的蒸了。”小龍把裝饃饃的袋子放在桌子上,大剌剌地躺進旁邊的躺椅裏。小滿這才註意到小龍臉上腫了好大一塊,還留著淤青:“小龍,你跟誰打架了?”

小龍把臉別到一旁,有點心虛:“沒,沒誰。”

“快告訴小姑,到底跟誰打架了,傷的這麽厲害,我們小龍可不是會主動打架的孩子,到底怎麽啦?”

小龍含糊其辭:“就,就小軍。”問及原因,小龍聲音更弱了:“看他不順眼,就上手了唄。”很顯然小滿不信,她拿起來手機:“你要是不說,我可就告訴你媽你偷摘李奶奶家桑葚的事了。”

“別別別,我說,我說還不行嘛。”小龍騰地一下從躺椅裏跳起來,被媽媽知道自己偷摘李奶奶家的桑葚肯定免不了一頓打,孰輕孰重,小龍還是分的很清的:“就,就小軍那個臭嘴巴亂傳小姑你的謠言,明明啥事都沒有,我氣不過,就上手教訓了他幾下。”聲音越來越弱,到最後一點聲音都沒有了。

小滿沒有再問下去,用腳趾頭想都知道那是些什麽的謠言。

小滿去裝糖的罐子裏抓了一大把奶糖遞給小龍:“我們小龍真是個好孩子。”小龍接過那一把糖,驕傲地挺起了胸膛,像一個小英雄一樣,臉上掛的彩好像也變成了他熠熠生輝的勳章。“但是,”小滿話音一轉,“以後可不能隨便和別人打架,萬一傷著自己怎麽辦,清者自清,小滿小姑是個什麽樣的人你們知道就好了。”

小龍鄭重地點了點頭,扭頭就要回家。小滿抓了他不讓走,在菜地裏剜了滿滿一兜的新鮮菜才放他回去。

日頭偏西,溫度慢慢降下來。小滿把飯做好,叫了瘋子吃飯。

瘋子頭發還是亂糟糟地,照例伸出雙手,等著小滿把饃饃夾菜放進自己手裏,小滿這次沒有和往常一樣做,她只給了他一個饅頭。瘋子有點疑惑,但還是老老實實地接過來,然後坐回門廊默默地啃饅頭。突然一雙腳進入了他的視野,然後是一個碗裏放滿了菜,碗邊搭著一雙筷子。瘋子擡頭,是小滿。小滿什麽都沒說,轉身坐回自己的位置上靜靜地吃飯。瘋子笨拙地拿起來筷子,看著小滿學著夾菜。他學得很快,一會就很熟練地使用筷子了。小滿悄悄地瞟他一眼,她總覺得瘋子不是天生的瘋子,他學什麽都很快,就像,就像他本來就會,只是短暫地遺忘了一下而已。

害,我想這些幹什麽,浪費時間,反正也活不久。小滿自嘲地笑了笑。

飯吃完小滿把鍋碗洗了,扭頭差點和不知道什麽時候跟在後面的瘋子撞在一起:“怎麽了,你嚇死我了。”瘋子有點歉意地往後撤一步,把手裏的碗遞給她。小滿並沒有接過來:“你自己洗,像剛才看見的那樣。”她往旁邊閃了閃,把洗碗池暴露在瘋子的視野裏。瘋子遲疑地擰開水龍頭,笨拙地把碗送到水流下面,只是沖。小滿看不下去,拿了抹布和另一只碗給他做示範:“像這樣。”小滿把抹布遞到瘋子手裏,瘋子沿著碗內沿一點一點地擦。擦得幹幹凈凈。小滿滿意地擰了水龍頭,離開了堂屋。以後他的碗都是他自己刷了,再以後家裏的碗也都是他刷了。當然,這已經是挺久之後的事了。

“今天天氣不錯!”小滿從堂屋伸著懶腰打著哈欠走進院子裏,環視自己的院子,因為是早上,溫度並不高,太陽也很柔和,她的菜都翠滴滴地站著,很讓她滿意。她的目光最後落在門廊下瘋子亂糟糟的頭發,很刺眼。走進屋裏翻墻倒櫃,在櫃子下面找到了之前買的推子,奶奶不喜歡去理發店,她就買了推子和剪子幫奶奶剪頭。

“你過來。”瘋子乖乖地聽著小滿的話坐在了院子中央的矮板凳上。

推子嗡嗡嗡地推掉他雞窩一樣的頭發時瘋子沒有發出一點叫聲。小滿也很詫異了。打了一盆水,小滿拿瓢一點一點地往瘋子頭上澆,然後打洗發膏,用手輕輕地抓著,瘋子就頂了滿頭的泡泡。水沾著日光流順著頭頂流下去,流進他的脖子,流進腥軟的泥土裏。瘋子在柔軟的陽光,溫暖的水流和好聞的洗發水味裏覺得眩暈了。他好像經歷過這麽一個時期,有個人也是這樣子給他洗頭,她好高大,乖孫孫。瘋子的腦袋想的疼起來,無論怎麽想,都不知道那個喊著乖孫孫的人是誰。

“好了。”小滿拿幹毛巾擦著瘋子的頭,她理發技術不佳,甚至可以說是基本沒有,因此她給瘋子推地很短,硬硬短短的頭發茬熱烘烘地紮著小滿的手心。瘋子乖乖地直起腰。瘋子比小滿高了兩頭,這時候小滿只能擡頭看他了。受了小滿的影響,瘋子有時也會隨便地洗一把臉,今天他恰好洗了。小滿才看出來原來瘋子一點都不難看,有點黑黑的皮膚,五官生得也好看,頭發也不是亂糟糟的了。撿了個好看的瘋子。小滿心想。

瘋子學會澆水了。

瘋子學會剜菜了。

瘋子學會自己洗頭了。

瘋子學會洗澡了。

瘋子學會燒地鍋了。

瘋子學會給拍門的小龍開門了。

“啪嗒——”小滿心滿意足地看著桌子上剛切開的紅壤大西瓜,她手腳麻利地拿著切菜的大刀把西瓜切成規規矩矩的塊,順手遞了一塊給坐在一邊安靜等著的瘋子,泛著涼意的晚風吹過來,小滿打了個寒顫,“可惜呀,夏天要過去了。”瘋子擡眼看了下捧著西瓜吃的小滿,想到腦殼疼也沒想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晚風開始變涼,在夏天裏他們吃了三十一個西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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