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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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春天(1)

瘋子是在大中午的時候遲疑地走進這家虛掩著的院子的,院子不大被收拾地規規整整,水龍頭接在菜地旁邊。他擰開水龍頭就咕嘟咕嘟地往冒火的喉嚨裏灌。冰涼的水像一條蛇從喉嚨裏鉆進他身體的角角落落。

日頭正毒,火辣辣的,村子被曬在密密麻麻針紮下來的日光下,安靜地像是要被蒸發掉。

午休的村子悶熱又安靜,沒有狗叫聲,沒有風聲,只有無窮無盡密密麻麻砸下來的日光。瘋子覺得快要喘不過氣來。冰涼的自來水終於侵占了瘋子的五臟六腑,咕嘟咕嘟白晃晃的響亮的水聲停下來。白晃晃的世界顏色開始重新浮現,先是眼前白色的自來水塑料管,再是菜地,然後是穿著短褲的大腿。

小滿正躺在床上午睡,今天的日頭實在是毒,風扇嗚嗚地吹著也趕不走太多的熱氣,身下的竹席已經被她捂熱了,她翻到旁邊去,稍微涼快了一點。快要入睡迷迷糊糊的時候院子裏傳來了自來水流動的聲音,她聞到了清涼的水味,咕咕嘟嘟。起身出去,是經常來村子裏的瘋子正大口大口地灌著水。他灌地太全神貫註,以致完全沒有註意到她細碎的腳步聲。

瘋子老是來村子裏,什麽也不說,站在一戶人家門前,輕輕地叩著門,等到這戶人家給他一個饅頭或者端出一瓢水,他就再到下一戶去,要是主人家擺擺手,他也就到下一戶去。瘋子不要錢,不說話,安安靜靜地討著一口飯吃。瘋子不像瘋子,瘋子又是瘋子。誰也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就這麽瘋子瘋子地一直叫下去。

瘋子終於看清楚了眼前大腿的主人,一個瘦瘦弱弱的姑娘。她就那麽抱胸盯著他,不說話。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轉頭就要走。日頭正毒,瘋子在小滿的目光下搖搖晃晃地要走出門去。這樣一個炎熱的大中午,小滿突然想到那個瘦瘦小小的姑娘和那個笑得滿臉慈祥的奶奶,還有屋裏抽屜裏的那張白紙。“等等”那個瘦小的姑娘的聲音在安靜的日光裏尤其響亮。瘋子頓在原地。

“你要不要留在這裏。”聲音就這麽追著他,“天氣太熱。”

他往前繼續走著,最後坐在大門門廊下面。

瘋子就這麽留在小滿的家了。

“小姑小姑,我媽讓我給你送個西瓜。”小龍脆生生的聲音循著巷子大剌剌地闖進小滿的院子裏。小孩子有火氣,風一樣跑進來,被門廊下的瘋子嚇了一跳:“啊啊啊啊啊——”

“小龍,又在瞎叫什麽?”他的小滿小姑正細細地給她的小菜地澆水,那些菜沒了日光的毒害正青滴滴地挺立在霞光裏。

“小姑,我媽讓我給你送個地裏的瓜。”小龍把西瓜放在院子裏的桌子上,跑到小姑旁邊,壓低了聲音:“小姑,瘋子怎麽在你家呀?”

“小鬼頭,現在說話都學會避著人了,天氣熱了嘛。”小滿放下手裏的瓢,有點答非所問:“好了,咱們去切西瓜吧。”

小滿去堂屋拿了尖尖的水果刀,西瓜熟地很好,刀一碰就裂開了,小滿把瓜切成塊,然後拿了塊最大的遞給小龍,朝著門廊喊:“吃瓜了。”瘋子擡起頭往這邊看,一眼撞在了明晃晃的刀子上,尖尖的,反著光的,西瓜汁紅艷艷地滴滴答答地落在院子的磚地上。他一陣眩暈,瘋跑出去。

小龍停下吃西瓜的動作:“小姑小姑,瘋子怎麽跑了?”小滿看了眼手裏滴著西瓜汁的刀子,若有所思:“誰知道呢,不用管他,快吃小龍。”

小龍在他的小滿小姑這裏吃了個肚圓,提著小姑剛摘下來的翠滴滴的青菜,含著小姑一定要塞給他的奶糖回家去了。

日頭終於落下去了。

瘋子是在快半夜的時候回來的。小滿並沒有鎖住大門。月光明亮亮地落在院子裏,照著桌子上孤孤單單的西瓜。瘋子吃掉西瓜,西瓜汁甜,夜裏的溫度終於降下來。瘋子突然想起記憶裏的一個人,晚風裏切了甜甜的西瓜,喊著乖孫孫。

他回到門廊,就那麽枕著月光睡了。

春秀吃了早飯抗了鋤頭要去下地。經過村口的大柳樹的時候被人喊住了,一群人正或蹲或站熱熱鬧鬧地捧著碗吃早飯:“她嫂子,你說小滿怎麽就把那個瘋子招到家裏去了?”

消息傳得真快,昨天的事今天全村就知道了:“我咋知道小滿咋想的,嬸子你是聽到啥留言啦?”

“我能聽到什麽流言吶,話說這小滿也是命苦,小時候沒了爹媽被老嬸子撿了回去,結果嬸子前幾年過世了,小滿又害了病,真是可憐,誰知道能撐多久。”

“呸呸呸,嫂子這話你可不興說啊,小滿那女娃多可憐呀。”另一個捧著碗的大媽接著她的話茬。於是這群吃飯的人就七嘴八舌地談論起小滿的可憐了。

養大小滿的老人是秀蓮對象的遠方姨奶,他們本來就沒什麽血緣關系可言。春秀人善良,看不得害了病的小滿自己孤孤單單地住在村子尾,就三天兩頭地去她院子裏走動,喊了兒子小龍常去小滿眼前晃蕩。小孩子在眼前,總還是有點生氣。久而久之春秀早把小滿當成自己的妹子了。她聽著七嘴八舌的聲音覺得實在吵鬧,借著要去下地的由頭走遠了,村莊在她的後面越走越遠,成了看不見的黑點。

她想起來命苦的小滿和她老掛在臉上的笑,抹了一把淚。

小滿做了早飯,喊了門廊下的瘋子。瘋子走過去,一如他來討飯的樣子,靜靜地站在小滿面前,等著小滿遞給他一個饅頭或者一碗湯。因為長期的流浪,瘋子身上裹著的衣服破破爛爛,混合著汗味,散發著臭味。小滿把饅頭掰開,夾了一大筷子菜,遞給他。瘋子接過去重新坐回門廊下,安安靜靜地吃著。

小滿盯著門廊下的瘋子,瘋子突然開始縮小,縮小到一個小孩的樣子,安安靜靜地啃著討來的饅頭。那不是瘋子,是小滿。她突然很難過,她重新盯著飯菜,吃完了她的早飯。

小龍還是整天往小滿這裏跑。“小姑小姑,我媽媽騙人。”

“嗯?春秀姐怎麽騙你啦?”

“我媽說我不聽話瘋子就會把我抓走,但是這麽多天我看瘋子跟個啞巴似的,一句話都不說,一眼都不看我。”

小滿被小龍的話逗地哈哈大笑:“你媽說的對,但是不是這個瘋子呢,這個瘋子可安靜了。”

春秀也老是過來:“小滿,把瘋子留下了真的沒事嗎,萬一傷害到你咋辦啊,他畢竟是個瘋子啊,又是個男人,身強力壯的。”春秀為這個沒有任何血緣關系的妹妹操碎了心。

“春秀姐,沒事呢,再說我還有幾天的活頭。”她就那麽笑著,輕輕安慰著這個姐姐。

“呸呸呸,你那張嘴又瞎講,這種話是能講的嗎?”

“呸呸呸,我講錯話啦!”

……

農村的大集到了,小滿一早就到了集上,帶回來一斤奶糖,一些生活用品和給瘋子淘的衣服。

瘋子擡頭看著站在面前的姑娘,胳膊直挺挺地伸著,手裏拿著幾件衣服:“去,拿水沖了身上,換上幹凈的衣服。”

從來不會拒絕的瘋子破天荒艱難地擺了擺手。

“快去,我給你放桌子上。”小滿不等他拒絕,直接放了衣服進了屋。等到太陽落山,瘋子還是固執地坐在門廊下,守衛著他破破爛爛的衣服。

小滿吃了晚飯進屋拿了一把剪刀,把新買的衣服剪了幾道口子:“放桌上,去洗澡。“

然後走進堂屋,關了燈,不管不問了。

瘋子終於放棄了所有的堅持,用冷水沖洗著自己,笨拙地打著肥皂,然後穿上破破爛爛的新衣服,摸出來口袋裏的奶糖含進嘴裏。那個記憶裏的老人哄著她的乖孫孫洗澡,洗完就變魔術一樣摸出來糖。

“媽媽,小姑才是瘋子。”小龍風風火火地從小滿小姑家跑回自己家。“瞎說什麽呢。”春秀白了小龍一眼。“真的真的,小姑昨天我去趕集我看到了,小姑買了新衣服,是男的穿的,今天就穿在瘋子身上,是破破爛爛的,肯定是小姑剪的。”

春秀終於聽明白了,她嘆一口氣:“是因為你小姑善良啊,要是新的,那瘋子也不會穿的。”

小龍似懂非懂,像個小大人一樣點了點頭。

小龍被小軍的媽媽拉著扯著進了自己家:“小龍媽,小龍媽,你看看你家小龍幹得好事。”

正在屋子裏蒸饃的春秀大感不妙,八成是小龍這孩子又闖了禍。

春秀沒來得及洗手就急匆匆地出了屋門。小龍和小軍臉上都掛著彩蔫了吧唧地站在院子裏,小軍媽氣勢洶洶地要算賬。

“小軍媽,你先別著急,好好說,倆孩子到底怎麽啦,孩子能有多大仇啊?”

小軍媽用鼻子哼了一聲:“你問你們家小龍,我們小軍好好站那說話,你們小龍上來就動手,這孩子該不該好好教育?”

“小龍,到底怎麽回事,快告訴媽媽。”春秀盯著掛了彩的兒子,等著倔驢一樣的兒子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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