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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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衰
持盈十四歲這年，一件令人震怖的大事發生。
太清仙門的紫冥真人隕落。
仙人將逝，五衰畢至。
最初的征兆非常細微，紫冥真人衣衫上垢膩增多。除去繡有陣紋、不會臟汙的特殊衣物，真人的普通衣裳不會穿第二次，除浣衣婦外，無人在意這點小事。
待到一次真人們聚會講道時，紫冥真人面上瑩瑩流動的神光忽然消失，頭上玉冠也隨之失去光彩，汗出如漿，腋下散發惡臭。
意識到這一變故，紫冥真人面色慘變，揚手招來玉瓶，服下靈藥。再一揚手，拂塵掃過兩名弟子面門，後者無聲委頓，弟子們頓時大嘩。
她卻精神振奮，急催鴻鵠向東飛去，狀若瘋魔，毫不留情地摧毀一切擋在她面前的事物。
持盈正在那個方向，她身法不慢，但因試圖拉上其餘小弟子，眼見避之不及，仗劍咬牙硬接紫冥真人一擊，在空中倒飛出十餘丈。
“道友。”玄都真人似在嘆息，他伸出一根瑩白手指，止住紫冥真人去勢，也將持盈擋在身後。
持盈未曾入道，剛才那一下若非仗著渾身護體陣法，又有玄都真人接下她，化解倒飛之勢，她的身體也許已化為齏粉。
饒是玄都真人來得及時，持盈仍受傷吐血。見師父止住紫冥真人，她趁機疏散眾弟子，自己卻並未躲到別處——當此之際，還有哪裏比玄都真人身後更安全？
紫冥真人被一根手指擋下，癲狂更甚，嘶聲道:“我要續命，誰敢攔我？”
說話間，她竟漸漸不能維持形體，崩解為一灘黑色粘稠物質，流轉不休地從鴻鵠背上垂掛而下，蠕動著將那鳥兒包裹、吞噬，蔓延向四面八方。
“你已入魔。”玄都真人指尖亮起金紫光芒，黑稠液體被炙烤般發出淒厲不似人聲的慘叫。
曾是紫冥真人的液體快速晃動蒸騰，因痛楚而略略恢覆神智，竭力聚攏為勉強的人形，哭道:“道友，容我續命。”
玄都真人搖搖頭，沒有絲毫容情:“九乃極數。”
不知他這話中有什麽魔力，紫冥真人楞怔數息，脫力般倒地，渾身顫抖，皮膚下黑稠粘液橫沖直撞，在她皮膚上頂出無數密密麻麻的肉芽。
看到這一幕的弟子，均覺體內氣息即將失控，急忙調轉目光。
許久之後，紫冥仙人才重現骨秀神清的舊容，只是周身狼藉，仙體不覆清潔無垢。
她用哭泣似的嗓音笑道：“未成真仙，終究不能與天地同壽，原來我已逾九百歲，是時候了。”
她目視其餘真人，詭異笑聲充溢不甘與怨毒，“百年掙紮皆無效用，我在泉下等著諸君！”
接下來的日子裏，整個昆侖之墟都有些壓抑，太清仙門因紫冥真人不樂本座，驟然昏聵、瘋狂、骯臟、衰弱而混亂異常。
因她襲殺弟子、詛咒道友，其他仙門的真人也頗為惱怒，各自忙著醫治弟子，穩固道心。
數十日後，一道恐怖氣息自太清仙門傳出，掠過整個昆侖。
紫冥仙人隕落，所有仙人與弟子都嗅到了死亡的臭味。
仙人壽命綿長，即便弟子們知曉他們並非真正的永生者，也未曾設想自己恰逢其會，能夠親歷一位大能的衰朽。
如同目睹山陵崩毀、江河枯竭，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冷酷清晰地迫近他們。
同入門的少年們看持盈的眼神越發悲憫，他們恐懼著自身的老病死，但毫無疑問，持盈將會先於所有人被死亡奪走生命。
所有弟子都越發用功修行，除了持盈。她並不懈怠，日日磨煉自身，但於道途並無寸進。
飛瓊贈持盈仙藥，恨不能盯著她一日之內全部吃完，療愈傷勢，益壽延年。
持盈哭笑不得：“我師父天天折騰仙草靈藥給我吃呢，只是無用。”
雲房則對她說：“真人選你為弟子，你定有我未能看出的長處。你好好修煉，盡快煉氣築基，往後才好作我的對手，休叫我看不起你。”
持盈亦笑：“承蒙惠顧，不勝感激。不過，真人挑我，許是那日迷了眼，挑錯了人。”
雲房氣結。
重言默默放下手中書卷，狹長清亮的眼中滿是鄭重：“不要怕，待我找到同命之法，與你分享壽元。我定能得道成仙，我不死，你便不會死。”
持盈搖搖頭：“即便我會以凡人之身死去，那也是很多年之後的事情，眼下且不要想那些，快活點。”
玄都真人深深嘆息，自從收持盈入門，他嘆氣的次數比過去幾千年加起來還要多。若他是凡人，只怕要被這糟心的弟子磨得老上幾十歲。
但，十二仙門，玄都居首，蓋因仙人中只有玄都真人數千年不見衰老。
持盈問真人，何以紫冥仙人只有九百壽數。
真人淡淡重覆：“九為極數。”意蘊玄奧，持盈不得其解。
“我亦能保你九百壽元，若那是你還不能入道，為師也無法，純看天意如何。”
持盈訝異，“百歲已是凡人壽數極限，壽元九百，與仙人無異。”
“你是天道寵兒，本該是長生不老客，九百歲只算得中途短命人。”真人傲然道，又轉為苦惱，“偏你遲遲無法築基，連為師也不知緣由。”
好在，持盈修“道”無成，於“術”上卻天賦絕佳。
與專心學道的少年少女們不同，她對什麽都很有興趣，什麽都樂意學一點。有不少三代、四代弟子見她這樣不務正業，恐招來玄都真人責怪，但真人放之任之，但凡持盈想學，沒有什麽是她學不到、學不會的。
玄都仙門裏，處處都有持盈身影，興致勃勃，毫不厭倦。
她尤其擅長劍術與刀法，以及一切與進攻有關的事物。刀劍如同她肢體的延伸，短短數年間，玄都弟子中已無人能在演武場上超越她。
正因如此，她才敢持劍與墮魔的紫冥仙人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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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盈十四歲這年，一件令人震怖的大事發生。
太清仙門的紫冥真人隕落。
仙人將逝，五衰畢至。
最初的征兆非常細微，紫冥真人衣衫上垢膩增多。除去繡有陣紋、不會臟汙的特殊衣物，真人的普通衣裳不會穿第二次，除浣衣婦外，無人在意這點小事。
待到一次真人們聚會講道時，紫冥真人面上瑩瑩流動的神光忽然消失，頭上玉冠也隨之失去光彩，汗出如漿，腋下散發惡臭。
意識到這一變故，紫冥真人面色慘變，揚手招來玉瓶，服下靈藥。再一揚手，拂塵掃過兩名弟子面門，後者無聲委頓，弟子們頓時大嘩。
她卻精神振奮，急催鴻鵠向東飛去，狀若瘋魔，毫不留情地摧毀一切擋在她面前的事物。
持盈正在那個方向，她身法不慢，但因試圖拉上其餘小弟子，眼見避之不及，仗劍咬牙硬接紫冥真人一擊，在空中倒飛出十餘丈。
“道友。”玄都真人似在嘆息，他伸出一根瑩白手指，止住紫冥真人去勢，也將持盈擋在身後。
持盈未曾入道，剛才那一下若非仗著渾身護體陣法，又有玄都真人接下她，化解倒飛之勢，她的身體也許已化為齏粉。
饒是玄都真人來得及時，持盈仍受傷吐血。見師父止住紫冥真人，她趁機疏散眾弟子，自己卻並未躲到別處——當此之際，還有哪裏比玄都真人身後更安全？
紫冥真人被一根手指擋下，癲狂更甚，嘶聲道:“我要續命，誰敢攔我？”
說話間，她竟漸漸不能維持形體，崩解為一灘黑色粘稠物質，流轉不休地從鴻鵠背上垂掛而下，蠕動著將那鳥兒包裹、吞噬，蔓延向四面八方。
“你已入魔。”玄都真人指尖亮起金紫光芒，黑稠液體被炙烤般發出淒厲不似人聲的慘叫。
曾是紫冥真人的液體快速晃動蒸騰，因痛楚而略略恢覆神智，竭力聚攏為勉強的人形，哭道:“道友，容我續命。”
玄都真人搖搖頭，沒有絲毫容情:“九乃極數。”
不知他這話中有什麽魔力，紫冥真人楞怔數息，脫力般倒地，渾身顫抖，皮膚下黑稠粘液橫沖直撞，在她皮膚上頂出無數密密麻麻的肉芽。
看到這一幕的弟子，均覺體內氣息即將失控，急忙調轉目光。
許久之後，紫冥仙人才重現骨秀神清的舊容，只是周身狼藉，仙體不覆清潔無垢。
她用哭泣似的嗓音笑道：“未成真仙，終究不能與天地同壽，原來我已逾九百歲，是時候了。”
她目視其餘真人，詭異笑聲充溢不甘與怨毒，“百年掙紮皆無效用，我在泉下等著諸君！”
接下來的日子裏，整個昆侖之墟都有些壓抑，太清仙門因紫冥真人不樂本座，驟然昏聵、瘋狂、骯臟、衰弱而混亂異常。
因她襲殺弟子、詛咒道友，其他仙門的真人也頗為惱怒，各自忙著醫治弟子，穩固道心。
數十日後，一道恐怖氣息自太清仙門傳出，掠過整個昆侖。
紫冥仙人隕落，所有仙人與弟子都嗅到了死亡的臭味。
仙人壽命綿長，即便弟子們知曉他們並非真正的永生者，也未曾設想自己恰逢其會，能夠親歷一位大能的衰朽。
如同目睹山陵崩毀、江河枯竭，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冷酷清晰地迫近他們。
同入門的少年們看持盈的眼神越發悲憫，他們恐懼著自身的老病死，但毫無疑問，持盈將會先於所有人被死亡奪走生命。
所有弟子都越發用功修行，除了持盈。她並不懈怠，日日磨煉自身，但於道途並無寸進。
飛瓊贈持盈仙藥，恨不能盯著她一日之內全部吃完，療愈傷勢，益壽延年。
持盈哭笑不得：“我師父天天折騰仙草靈藥給我吃呢，只是無用。”
雲房則對她說：“真人選你為弟子，你定有我未能看出的長處。你好好修煉，盡快煉氣築基，往後才好作我的對手，休叫我看不起你。”
持盈亦笑：“承蒙惠顧，不勝感激。不過，真人挑我，許是那日迷了眼，挑錯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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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言默默放下手中書卷，狹長清亮的眼中滿是鄭重：“不要怕，待我找到同命之法，與你分享壽元。我定能得道成仙，我不死，你便不會死。”
持盈搖搖頭：“即便我會以凡人之身死去，那也是很多年之後的事情，眼下且不要想那些，快活點。”
玄都真人深深嘆息，自從收持盈入門，他嘆氣的次數比過去幾千年加起來還要多。若他是凡人，只怕要被這糟心的弟子磨得老上幾十歲。
但，十二仙門，玄都居首，蓋因仙人中只有玄都真人數千年不見衰老。
持盈問真人，何以紫冥仙人只有九百壽數。
真人淡淡重覆：“九為極數。”意蘊玄奧，持盈不得其解。
“我亦能保你九百壽元，若那是你還不能入道，為師也無法，純看天意如何。”
持盈訝異，“百歲已是凡人壽數極限，壽元九百，與仙人無異。”
“你是天道寵兒，本該是長生不老客，九百歲只算得中途短命人。”真人傲然道，又轉為苦惱，“偏你遲遲無法築基，連為師也不知緣由。”
好在，持盈修“道”無成，於“術”上卻天賦絕佳。
與專心學道的少年少女們不同，她對什麽都很有興趣，什麽都樂意學一點。有不少三代、四代弟子見她這樣不務正業，恐招來玄都真人責怪，但真人放之任之，但凡持盈想學，沒有什麽是她學不到、學不會的。
玄都仙門裏，處處都有持盈身影，興致勃勃，毫不厭倦。
她尤其擅長劍術與刀法，以及一切與進攻有關的事物。刀劍如同她肢體的延伸，短短數年間，玄都弟子中已無人能在演武場上超越她。
正因如此，她才敢持劍與墮魔的紫冥仙人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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