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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9 女駙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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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9 女駙馬

“為救李郎離家園,誰料皇榜中狀元。”

馮素珍怎麽都沒想到,自己的故事竟會被編成戲文,成為一段團圓美滿的佳話,結局在她與李兆廷成婚後戛然而止,仿佛她的人生到此為止。

而她前半生所有的勤奮、努力與成功,都凝結成了一個華而不實的飾品,點綴在她丈夫李兆廷的綾羅冠服上。

世人皆愛才子佳人終成眷屬,過去不重要,過程不重要,結局是這樣就夠了,至於他們日後如何,也不重要。

所以鮮有人知曉,她在婚後過的都是什麽日子。

因與男子同在考場、朝堂多時,她頂替丈夫之名考取功名、挽救丈夫於人生低谷的壯舉與德行,反倒成了她最大的詬病。

從前行動自如的深宅,重返後卻深覺寸步難行,過去耳熟能詳的道理,再度聽來卻刺耳又無稽。周遭的一切灌輸無孔不入,令她窒息,她想再走出去已來不及。

先被內外之別絆住手腳,再被孝賢二字挾住精神,最後再來一個孩子鎖住心腸,辭官成家後不到一年,她終於不再是一個“人”。

李兆廷起初對她還有感激與愛意,別人誇她時,仿佛受到讚賞的是他自己,非常得意,別人鄙夷她時,他則置身事外,亦不反駁,反倒讓她檢省自己。

倘若她不曾知道天大地大,這一生或許就這樣過了,她習慣過的。哪怕前路艱難,只要未到絕路,人總會權衡利弊,再大多選擇退讓。

但她馮素貞,可是中過狀元、著過紅袍、帽插過宮花,曾赴瓊林宴,也曾打馬禦街前的女駙馬啊。

於是她自殺了,連同腹中胎兒一並不要了。

然後,她結識了景黛。

在景黛的幫助下,馮素貞看到了自己的葬禮,也見識了李兆廷惋惜之餘,松了一口氣的表情。

這就是她自小看上的李郎。

同時,她瞧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那不是……公主?”

若說此生,馮素貞對誰有愧,唯有公主一人。

她原本對於景黛說的“重活一次,從一年前開始”並不感興趣,想著就算重來一遍又能如何,可當她見到了公主摒退眾人,獨自在她棺木前哭了整整半個時辰,其哀何真,其悲何痛,她猶豫了。

公主雖是皇帝唯一的子女,卻不跋扈,盡管被生母管得極嚴,看起來懦弱又柔軟,實則卻會偶爾不理會生母不許他們“夫妻”同床的命令,偷偷抱著被子跑來,無關風月地寫字央求她:“哥哥,跟我講講外面的世界吧。”

——公主能聽見,卻不會說話,只跟她寫字交流。

公主的字很娟秀,而人如其字。

在得知她是女子之後,公主也並沒有生氣憤怒,反倒極輕易地理解了她,只難過不舍了一會兒,就主動願意成全她與情郎終成眷屬了。

然而自她婚後,她就再未與公主見過,也不知道公主後來如何。

見公主此刻一身男裝,馮素貞深感奇怪,便聽景黛道:

“你就真的一直都沒發現,公主其實是個男人嗎?”

馮素貞:“?!”

“或者說,‘她’的身體是男性。”

景黛給馮素貞講了一個故事。

本朝皇室向來留子去母,太子生母只有死後哀榮,活不到誕下皇子後次日,於是後妃們不約而同:什麽兒子,既然做不了太後,還有可能會喪命,那還生個屁。

唯有家世顯赫的陸昭儀動了別的心眼,明明生下了皇子,卻買通穩婆,聲稱她誕下的是公主,從而保住了她母子之命。

十餘年來,陸昭儀時刻擔憂事態敗露,敏感得近乎瘋癲,怕兒子長大變聲暴露自己,就幹脆讓他裝啞巴;怕兒子長得太壯,便從不讓他吃多,務必身段弱柳扶風,還曾慶幸兒子並不是過分陽剛的長相。

她生生將一個兒子,養成了一個嬌滴滴的女兒。

“所以她不許公主與我同床,只是沒想到,我本就不敢與公主同床。”馮素貞恍然。

景黛感慨道:“若只是如此便也罷了。在你有孕之後,皇帝駕崩,陸昭儀便聯合家族,公開了公主實為皇子一事,把皇帝過繼的兒子給攆回了本家,讓公主承襲了帝位。為了達到目的,令人信服,她甚至不惜在托孤重臣面前,將公主驗明正身。”

馮素貞簡直不敢想象,究竟是怎麽個驗明正身法,當時的公主又該有多抗拒和害怕。

景黛繼續道:“陸昭儀如願以償做了太後,對公主,也就是新君的管制變本加厲,不僅只把他當個傀儡,自己臨朝稱制,還反過來要求新君開口說話,像一個男人那樣活著。”

“我重生之後,能幫到他嗎?”馮素貞問。

“只要你想。”景黛回答。

馮素貞仔細想了想,道:“我並不認為陸昭儀做錯了,只是她待公主確實過分嚴苛。我想救公主,但又不想阻礙陸昭儀臨朝,我想讓公主廢除留子去母,也想借權力,為自己搏一條不一樣的出路。”

景黛完全讚同馮素貞的想法。

一年前的這一天,公主得知了馮素貞是女子。

公主正要成全馮素貞,就被重生歸來的馮素貞給拒絕了:

“我這一生,應是不會再成婚了。”

公主忙在紙上寫字詢問:“可你不是有一位李郎……”

“跟李郎相比,還是我自己更重要。”馮素貞道,“公主,其實……你與我是一樣的,對吧?”

直到皇帝駕崩,公主恢覆男子身份,做了皇帝,馮素貞才回歸本來姓名與性別。

按照她與新君的關系,該改駙馬為皇後,馮素貞卻希望新君能與她和離,讓她保留自己的官位,做一個單純的臣子。

新君雖不舍,卻仍不惜背負拋棄糟糠之妻的罵名,答應了馮素貞:“你我雖無緣做夫妻,做姐妹也是好的。”

馮素貞此舉還收獲了陸昭儀,也就是太後的信任和看重。

早在之前這幾個月,景黛便通過其他世界的心理醫生,為陸昭儀治愈了敏感與恐懼,從而令新君免於在眾目睽睽之下被驗明正身。但太後仍希望兒子活成個男人模樣,最起碼要立後納妃,繁衍後嗣。

馮素貞借此機會,奏請太後與新君廢除留子去母。

這慘無人道的規矩廢是廢了,新君卻還是不肯再婚,也不願生子,甚至一氣之下聲稱自己不舉,根本就無法生育。

太後不明白他們母子之間的關系怎的變成了這樣,無奈之下只好請馮素貞去勸:“他最聽你的話了。”

新君對馮素貞說了真心話:“我會努力做一個好皇帝,但我做不回男人了。

“我身雖是男兒,卻為女子近二十載……我就是女子啊。

“我沒有辦法與其他女子成婚生子,我做不到。

“姐姐,在你做駙馬的時候,也曾但願,自己若真是一個男子便好了,對吧?”

前世的馮素貞天真地以為,自己既然能考中狀元,那麽至少在頭腦與才學上,與男子無甚差別,直到與李兆廷成婚後,才明白有的差別猶如天塹,窮極一生也難以跨越。

她當然有過這樣的想法,可重生歸來的她,想法已產生了變化。

幹脆地拋棄自己生而為女的身體,讓自己活得如男人一般,就是正確的嗎?

馮素貞一時不知該如何對新君說,於是景黛暫時接管了馮素貞身體,對新君溫和道:“先接受自己,再從心而動。”

太後不放心,正趕到殿外,便恰好聽到了這句話。她思慮良久,最終接受了兒子變成女兒這一事實,還在幾年後,自宗室過繼了一個嬰孩,然後與新君一同,在馮素貞的協助下,開啟了一段盛世。

千古一後,千古一帝,千古一女宰相。

至於李兆廷,馮素貞都快想不起來他長什麽樣了。

她沒有報覆他,而是選擇在一開始就放他還鄉。

“我考狀元就為把名顯,我考狀元就為做高官。”

“人人誇我潘安貌,誰叫紗帽罩啊,罩嬋娟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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