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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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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婦

【零】

鳳冠霞帔的新娘跨進廳門,滿身環佩叮當作響,她身上喜服紅的像一把火,舔舐著這座古老的廳堂,也照亮了這座廳堂。

堂中空置著七張太師椅,新娘從房梁木柱投在地上的巨大陰影中穿過。

那七張椅子仿佛有了生命,一個個睜開昏花的老眼,投射出貪婪又挑剔的目光,纏繞到新娘身上,在她渾身的環佩裏,在她的蓋頭下,甚至在她的衣襟裏鉆來鉆去,恨不得將她整個人肢解開來,好把每一寸肌膚都打量清楚。

新娘瑟縮地掩了一下衣襟,隨即又想起什麽似的,慌忙將手拿開,免得下意識的動作影響儀表。

她向廳首跪拜,姿態馴服,好像害怕不夠恭敬似的,將腰背更很地蜷縮起來,哆哆嗦嗦地向上首奉上一杯茶。

一雙蒼白的手接過那杯茶,手的主人嘆了口氣:“不夠,還是不夠。”

新娘的腰躬得更厲害,珠翠叮當,像很久沒有上過油的二胡,發出幹啞瑟縮的聲音。

上首一個人感嘆著:“不夠,不夠,還是不夠。”

【壹】

黎家奕大爺醒過來第一件事一定是上香,給他亡故的發妻上香。

那位奶奶出身阜州望族連氏,嫁到黎家十二年,無人不誇,無人不讚,就連黎家最最挑剔的旁支老太爺,都實心實意地說:“闔家上下幾百口人,沒有哪個奶奶,能比奕哥媳婦更像有個媳婦樣。”

奕大爺捏著三支線香出神,直到香灰掉到手指上,才像被蟄了一下似的,嘆了口氣,輕輕喚道:“貞娘,昨晚好麽?你沒來見我,我一整個夢裏都在等你。”

他絮絮叨叨,柔情蜜意,像是正對活著的妻子講話,講爹做了什麽,娘做了什麽,他今天打算做什麽。

情深意切。

“我要走了,貞娘,今天的事情可真多。”奕大爺凝視著牌位後妻子的畫像,她面無表情地坐在一張太師椅裏,唇角緊緊抿著,漠然回應著黎大爺纏綿的目光。

一道顫巍巍的身影出現在門外,極快地擡了一下頭,像屋裏瞟一眼,又趕緊低下,小聲提醒:“爺,該走了。”

奕大爺將線香插到香爐裏,對亡妻地畫像笑了一下:“我走了,貞娘,過時再來看你。我不在的時候,你就自己做些事情打發時間,刺繡也好,瞧書也好,總之做些什麽事,免得無聊。”

他後退一步,臉上的柔情在轉身的一瞬間消弭無蹤。

門外的身影替他打起簾子,那影子身量未足,擡起手也趕不上他的個頭,只能盡力將腳踮高再踮高,好將簾子打得更高一些。

奕大爺看了一眼那道影子,表情和身後的畫像一模一樣,好像剛才那個深情款款的男人是另一個人。

“爹娘起了嗎?”他從那影子手裏接過一條熱毛巾來抖開,想要擦臉,旋即被燙了一下,不悅地皺起眉,“你想燙死我?”

“不……不是……”影子微微哆嗦了一下,“是爹……爹起晚了,我回來得就有些遲,沒來得及晾好。”

“哦,你現在還會說長輩的不是了。”奕大爺冷笑了一下,“很好,很好,不愧是遲家養出來的好女兒。”

影子蜷縮得更緊了,頭簡直要埋到胸腔裏去:“對……對不起,爺,是我的錯,我……錯了,我以後再也不這樣了,我以後跑快點。”

“跑?一個大奶奶,成日裏跑來跑去,瘋瘋癲癲,像什麽樣子。”奕大爺斥了一句,隨即失望地嘆了口氣,“算了,反正你什麽都做不好,我早該認清了,你不是貞娘,我也不該指望你變成貞娘。”

他拋下一句話,揚長而去:“算了,就這麽著吧。”

影子被他甩在後面,露出一臉想哭又不敢哭的表情,深吸一口氣,急急忙忙地跑下臺階,想起奕大爺方才的訓斥,又趕緊頓住腳,小步小步地挪起來,試圖趕上他。

然而奕大爺人高腿長,不一會就將她甩得更遠。

影子急出一腦門子汗,走快了,怕失了儀態,走慢了,又著實趕不上奕大爺的腳步。

正左右為難,恍恍惚惚聽見人說:“奕哥這個媳婦,可比頭一個差遠了。”

“誰說不是呢,你說頭一個大奶奶,這麽好的人,渾身上下挑不出一點兒錯來,怎麽說沒就沒了。”

嗨,可惜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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