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貍的報恩

風和日麗，景黛抱著已將自己清理幹凈的小狐貍，漫步在原野上。

狐貍真好摸啊，景黛快樂地想，在狐貍窩看到許多毛茸茸的時候，她就想摸了。

十七娘換個姿勢，翻出雪白的肚皮朝上，這裏的毛毛更柔軟更暖和。

被她們遠遠丟在身後的書齋裏，何子蕭與黃九郎從鴛侶變成怨侶，相互辱罵、撕咬、踢打，並承受著景黛施加給他們的無窮無盡的痛苦。

那道使他們感官相連的秘法始終存在，每一次傷害都帶來雙倍痛楚，越痛苦就越要互相憎惡、互相傷害。

直至有一天，死亡讓他們解脫——但系統保證那一天並不會輕易到來。

這一次，景黛並未全程使用十七娘的身體。

佛家說因果，道家講承負。

這個世界的天道自有一套規則，人族得其眷愛。一切精魅都須以人身修行，且不得肆意傷人。

狐妖修行不易，一旦天道將侵入官府、傷害人類的因果算到十七娘頭上，她的修行之路只會變得更加坎坷。

但天道從不理會同類相殘，於是十七娘可以報覆黃九郎，景黛也可傷害何子蕭。

引來禦史後，景黛便離開十七娘紫府，迫使系統用從何子蕭處奪來的氣運為她創造一個足以行動的身體，完成後續覆仇計劃。

何子蕭畢竟是這個世界的氣運之子，讀書人光環加身，景黛決不能讓十七娘直接害他。

於是逼黃九郎持刀傷他，不知天道會降下多少怒火在黃九郎身上——好在一切苦楚都有何子蕭與他分享。

“姐姐，多謝你救我。”十七娘輕聲說。

黃九郎與何子蕭帶來的濃重陰影正在逐漸散去，她不知道要過多久才能恢覆道心通明，但終有一日她會恢覆。

景黛專心致志擼著小狐貍油光水滑的尾巴，好一會兒才想起答話，“就是沒有我，你也能做到這些。”

以十七娘的才智心性，即便沒有景黛，她也會為何子蕭出謀劃策，將黃九郎獻給秦太守。欺騙和傷害過她的，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只是到那時，她道心已毀仙途斷絕，一生追盡付流水，或者認命為何子蕭生兒育女操持家務，或者走上偏激傷人的邪路——天道又豈會放過不走正道的妖狐？

景黛所救的，不僅是十七娘的清白，更是她上下求索的漫漫道途，她心無旁騖專註渴求的將來。

“十七娘，我最後送你一樣禮物。”

景黛放下小狐貍，看她在眼前化作秀麗飄逸的少女，她微笑起來。

“宿主，你清醒一點啊宿主！”系統忽然感到不妙，每一次景黛坑它時，它都會產生這種尾巴炸毛的感覺——假設它作為一本書，有尾巴的話。

景黛皺起眉：“再嚷嚷，撕掉三頁。”

系統噤聲，它這是做了什麽孽，攤上這麽個宿主……哀嚎到一半突然記起，它確實做過不少孽。

“十七娘，”景黛認真道，“你會修成大道，你會長生不老，你會得道成仙。”

話音方落，十七娘便覺某種一直隱隱禁錮著她的東西，松動了。

人族語言擁有“定義”的力量，因此禦史一句“孽畜”可以斷送黃九郎一切前途。真正將黃九郎囚於籠中的，不是符箓，而是話語。

景黛是人，無論她擁有怎樣奇異的力量，有過怎樣奇特的經歷，她仍是毫無疑問的人。

她以人的身份贈給十七娘這句話，正是精怪們夢寐以求的東西。

更何況，她在言語裏，還附贈了何子蕭剩餘的所有氣運。從此以後，十七娘自當仙途順遂，長樂無極。

景黛清光濛濛的身形正在消失，十七娘只來得及拼盡畢生速度，在她手上留下一個印記。

狐貍有恩必報，憑借印記，總有一天她會找到景黛。

“再會。”

“再會，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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