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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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呼嘯著西風的落葉紛飛的秋天,他親眼看見被槍決的少年果然是霧。

——一切兜兜轉輕,又回到了起點。

澤不敢看和蕭瑟秋天一模一樣的場景。真真切切,千真萬確,甚至比那個衣衫襤褸的少年更慘烈,霧被吊在高高的刑架上,亂七八糟的頭發胡亂遮住臉,從頭到尾已沒有一處完好的皮膚,深一道淺一道——其實已沒有能算得上淺的——長長短短的傷疤布滿全身,有的甚至是被活生生撕裂,在呼氣成霜的天氣裏都還汩汩流著鮮血。若不是被固定在刑架上,估計已辨不出人樣了。

淚死死地憋在眼眶裏,澤看著每一道裂痕,都像是在心臟劃了一刀,痛,且叫不出聲。

巨大的動靜也沒驚動刑架上的霧。怕是因為極度的疼痛使之喪失了基本的知覺。

刺傷、鞭傷、踢傷、燙傷、烙傷……澤慢慢地一筆一筆將霧軀體的傷痕算清。

“那邊的,去弄醒,煞楞地!”

一大桶冷水傾澆到霧身上,澤一下子閉上眼。

“呵……又是你……還不死心?”

霧緩緩擡起頭,渾身因強烈的刺激引發的痛覺而止不住顫抖。他已虛弱至極,似乎要拼著一口長長的氣才能吐出話。澤看到霧浮腫的眼皮下,布滿血絲的眼球仍迸射出明晃晃刺眼的寒光。

“我已經說過了,我,主動接近你兒子竊取情報……要殺要剮,隨便!”

澤父慢悠悠地燃起一根煙,灰四散開來,裊裊地讓澤覺得嗆。”我說過,把北平你知道的組織說一個出來,都能饒你不死。年紀輕輕,何必作踐自己的命?我兒子還指望著救你下來呢。”

“呸!”剛說完,霧狠狠地朝澤啐了口唾沫,“惡不惡心?無恥的賣國賊,蔣禿子的走狗,三民主義的大弟子!你…你,你們,都不是什麽好東西!拿愛國學生的命發洋財…卑鄙小人!”

澤怔怔地望著霧,嘴唇囁嚅,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媽了個巴子!死到臨頭還嘴硬!”那個穿著軍裝的將軍表情無比猙獰,直接把煙頭摁在霧烏青的大腿上,伴著霧難忍的“嘶”聲,是肉皮烤焦的味道,“我告訴你,現在誰求都沒用!你的馬克思在天之靈也不會救了你!”

霧的頭重重地垂下,但那咬牙切齒,憎恨到骨裏的惡意仍沒消停,“革命的火苗是撲不滅的!迂腐的老匹夫,共產主義遲早會代替你們的三民主義!”

澤終於看不下去了,跑上前拉住父親,臉色灰白:“你把他殺了吧——他該死!罪該萬死!”

父親哼一聲,“怎麽,罵你兩句就受不了了?”

“…他騙我,他一直都在騙我……”澤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那麽狼狽,“父親,槍給我,我要親手…弄死他!”

我看不下去了。我救不了你。因為你從一開始就心存死志,任我有通天的本領也無法改變這個死局。我盡力了,盡力多護你一分安好,多看到你活一天,可噩夢成真,我真的,無能為力。

我親手結束你的生命。我拿畢生所有的勇氣奪你性命。

“兩顆子彈,弄不死,你也就別活了。”

雪不知什麽時候,又點點地落下了。冷到了骨髓裏,半條命都被狠狠凍住。

又是那個,今年秋天才到過的刑場。

四野無人,一片寂靜。澤舉起槍,又放下,又舉起,懸在半空,遲遲按不響。

“澤,給我個痛快,我就感謝你。”

澤聽到這微弱的懇求,終於潰防,跑過去,跑到垂死的霧面前,再也不加掩飾的聲淚俱下。

“霧,你為什麽要騙我?我真的好想……”

想幫你解脫,又舍不得你走。

雪落在霧幹裂的嘴唇上,久久未融化。許久,他輕輕開口:“抱歉…以後,都要負約了……”

“如果有一分勝算,我們都不會變成這樣…霧,我這輩子還沒殺過人,第一個,第一個,就是……”

霧想伸手抱一抱幾近崩潰的澤,哪怕連碰一碰他都好。可挪動一番手指都是切膚之痛,沈重的枷鎖錮在他手腕上,無形的溝壑讓近在咫尺的人都觸不可及。霧放棄了,無力地癱下,只能目光勉強支撐。他盡力去安慰已無語凝噎的澤:“幹嘛啊…要死的又不是你,我都沒哭……迂腐!”

澤小心翼翼地拂去他頭頂漸漸積厚的雪:“霧,你後悔過嗎?你真的就沒有一刻有過後悔?”

後悔與我相識?後悔無數次想要說服我卻無濟於事?後悔生於亂世,在最好的年歲扛起最重的責任?後悔都那麽努力,還是要和這破敗卻深愛著的國說再見?

霧不帶猶豫:“我不後悔。”

由生到死,清澈的愛始終如一。

“我只是——留有遺憾。”

霧艱難地勾起一抹笑:“還沒有和你一起讀完大學;還沒有挺著槍上前線;還沒有喝夠你送的酒、看夠北平四季的風景;還沒有看到天亮就要……就要……”

澤在霧醞釀出的晶瑩淚光裏,看到了自己最不堪的模樣。

還沒有嘗試著去愛,就要和你永恒地道別。

霧氣若游絲的聲音裏,還是如和風細語般輕松:“澤,其實我都知道。其實你沒有錯過我的每一次演講,我和你提過的每一次游行請願,你都有參加。我每一次都看到你了,只是你從不說,我也不說。這麽多年,軍警特務滿大街都是,可我總是沒被抓,還好有你。”

一句“還好有你”,就是全部。縱使掙紮不出這巨大的羅網,逃不脫無情的宿命,還好有你。

“我對你只有遺憾了。對不起。但我不後悔。”

“你幹嘛要道歉啊……”

霧仍是笑,幾分釋然後的灑脫,但,終究是少年,眼眸間難以抑制對時光、對生命的眷戀。他深深吸一口冷風,說道:“你送我的那片楓葉,我一直留著,帶在身邊。等會兒打死了我,你在衣服的夾層裏把它找出來。就當是我在看你…或者,忘了我最好。”

“不會,不會忘的…”

風雪太大,卷得兩人都睜不開眼,恰似當時,飲酒訣別日。

“澤,最後一句話。這個國,這個民族,不管怎麽走,救亡才是唯一的出路。任何的閑適安逸,淡泊出世,都只是逃避退縮——

“孔日仁,孟日取義。欲求無愧。”

霧笑得又蒼白又坦蕩。澤,我知道你的愛。讓我把這句話作為最後的話。

/

時間終究還是流向最後一刻。

澤遠遠地站在邊緣,迷霧重重,看不真切。他舉起槍,卻不是對著將死的青年,而是先朝漆黑的天空按動扳機。

轟鳴。火光淒厲地照亮夜。

孔日仁,孟日取義。欲求無愧。

“此種悲劇,其感人賢於前二者遠甚。何則?彼示人生最大之不幸,非例外之事,而人生之所固有故也……但在第三種,則見此非常之勢力,足以破壞人生之福祉者,無時而不可墜於吾前。且此等慘酷之行,不但時時可受諸己,而或可以加諸人,躬丁其酷,而無不平之可鳴:此可謂天下之至慘也。”

我不是恐懼生死,我只是,恐懼你死——可我不停地許願,你還是要死。

第二槍,穩穩射穿心臟。鮮血四處噴濺,染在雪地上,比秋天積滿山丘的楓葉還要更一分殷紅。

——那一刻,他本竭加嘴唇不讓自己失態,可半生還從未哭泣過的少年,終於忍不住,淚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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