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關燈


雨來得猝不及防,等意識到時,已是滂沱一片。

澤揉了揉眉心,合上借來看的王靜安先生的《紅樓夢評論》。書合上,句讀未合,剛才看到的片段耐人尋味,和著迅猛的雨聲,在內心深處重重撞擊成金戈鐵馬,一陣奔騰。

“悲劇之中又有三種之別:第一種之悲劇,由極惡之人,極其所有之能力以交構之者。第二種由於盲目的運命者。第三種之悲劇,由於劇中之人物之位置及關系而不得不然者,非必有蛇蠍之性質與意外之變故也,但由普通之人物、普通之境遇逼之,不得不如是。……”

大起大落,人間悲劇,這麽說來,他見多了是。

陰雲像飽滿的毛巾正在被用力擠出水,再劈劈啪啪打在青石板上又彈開,仿佛在敲擊著轟轟烈烈的鼓點,爆發出沈填的哀鳴。澤的千思百緒都被這雨打得亂糟糟的,不知怎樣想起霧,恍然驚起,惹得四周或讀書或躲雨的同學紛紛側目、不明所以。澤三兩秒都不敢耽擱,胡亂把書還回原位,抄起雨傘就往外跑。年少時校場訓練此時便起了巨大的作用,一口氣從紅樓跑回宿舍,氣也不帶喘的,只是地上積雨太多,等到了幹燥的室內,連褲腿子都在滴水。

怎麽回事!

——霧,他不在。

澤撫了撫胸口,隱約想起今日霧說了有事,“事”自是指他的“革命大事”,不是宣講、不是罷課,澤也沒多問。而現在,他多少開始後悔沒多問兩句,霧這人總說“大行不顧細謹”,今天出門也沒帶傘!

澤短暫思索了一番,找到霧放在桌旁的雨傘,又把褲腿挽了再挽,挽到膝蓋處,立刻又跑出去,看到其中一間宿舍有人,連門也沒敲就推開進去,單刀直入:“你們知道霧他在哪兒嗎?”

看到他滿臉都寫著“心急如焚”,屋裏人也不好怪罪什麽,互相看了幾眼,有一個終於想起來,“清華!他應該是去清華了!”

“清華那麽大,有沒有具體的地點?”

同學愛莫能助:“你是他室友都不知道,我們怎麽知道?”

澤拋下一個“謝謝”,轉身又跑了。

清華北大毗鄰而居,但清華占地面積是北大的好幾倍。偌大的校園,該往哪處去尋找?澤努力讓自己停下來,站在風聲雨聲中回憶往昔和霧在清華的所有片段,想找出一點蛛絲馬跡,可凜冽的風如刀片刮過臉龐,耳邊縈繞的都是剛剛文章裏的那句——

“……彼等明知其害,交施之而交受之,各加以力而各不任其咎。此種悲劇,其感人賢於前二者遠甚。何則?……”

或許淒涼意境更助人興,澤在電光石火之間想到了霧。彼等明知其害,交施之而交受之。

澤猛然搖頭,不是這樣的,怎麽可能。他用力拍了拍腦袋,柔順的墨發沾上些雨水貼在耳後。一狠心,賭一把,隨意選擇一個方向,雨不能停,他不能停。

一路風景皆成過客,蕭蕭草木搖落,濺開的水花破裂成心碎的形狀。

“霧!”

遠遠一個人彳亍而來,衣衫盡濕,貼在瘦弱的身軀上,更顯單薄。聽到短促的驚呼,霧極力想擡眼看,卻被雨點打得視線模糊。他用手揩了好幾把臉,終於看清——或許是因為那人已跑到面前站住,下一秒,方寸世界雲銷雨霽。霧輕輕一笑:“澤,你來了啊。”

澤用自己撐著的傘覆蓋住兩人。像是有了宣洩的出口,澤略帶慍怒地教訓他:“你傻啊?這麽大的雨你瞎跑什麽?!”

“抱歉,”霧的聲音軟綿綿的,像是也被這夏天的暴雨沖出了水色,顯得有幾分蒼白與脫力,“我看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有些著急,就自己跑出來了。”

見他臉色不太好,澤語氣弱了些,好言好語地和他講道理,“北平的夏天不是開玩笑,你這麽折騰,忽冷忽熱的,身體也受不了。”

“我怕你等……”

澤其實看見霧的第一眼,想說的頭一句話是“你他媽不要命了?!”可看到他那麽艱難地行走,再不是平日裏顯露出來堅韌明朗的模樣,他忽然感念,霧其實也就是個二十出頭的少年,正是風華正茂的年齡。他目睹了他一次又一次走遠,走到教室、講臺、禮堂、公園裏、列車上,走到大街小巷,去不厭其煩地宣講、號召,他以為他一直是這樣,永遠不知疲倦。而現在他簇擁在清華校園的水光山色中,澤才明白霧也有累的時候。那一刻,再重的話也說不出口,他只幸慶,幸好他來了,幸好他選擇了這條路,幸好他在那人倒下前將其全世界的雨都按停。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霧險些摔倒,澤穩穩扶住,不由自主地把手附上他的額頭——雨沁得冰涼,細細一捂卻是微燙。霧有點不好意思,看澤皺眉說道:“應該是發燒了。”

還是澤把霧背回去的。

霧感覺腦袋確實昏昏沈沈的,頭靠在澤肩上,閉著眼小憩。澤一步一步穩穩地向歸路走,頭頂被霧撐著的傘歪歪扭扭,不過雨似乎是小了些,他甚至能清楚地聽到耳邊霧細弱的呼吸,均勻地吹在脖頸上,微癢,癢到心坎裏。

“霧,你這傘,還不如不打。”

沒有回答。霧睡著了。

就這麽一搖一晃回到宿舍。

連天空業已有困乏,興風作浪的勢頭確實減小了,屋裏有些黑,澤一只手穩定住背上的霧,另一只手拉開電燈。燈亮的一剎那,霧動了動,低語:“回來了嗎?”

“嗯。”

放霧下來,霧腦袋已經暈得不著東南西北,襯衫扣子一顆顆解開過一會兒又扣上幾顆。澤看他這副樣子也覺得惱火,推開他的手,僵硬地說:“得了,我給你弄。”

霧或許是太不舒服了,額頭發燙、身體發涼,於是不再強撐,只小聲說:“好,麻煩你了。”

一片混亂,解開衣衫露出肌膚,澤的手不自覺就停住了——人如其名,濕漉漉的身軀似是被霧氣氤氳著,直看得澤眼眸間也暗流湧動。他太瘦、太瘦了!體重極輕,肩胛處鎖骨明顯,上身不說骨瘦如柴,也好不到哪裏去。除了那張臉,哪一處不像個女人?手指略過的地方感覺都硌著不適。

——他在幹什麽?!

澤鬼使神差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正發燙,像在清華園摸霧額頭的溫度。那熱從兩頰蔓延到耳根,至整個耳垂都似在灼燒。澤難以置信地盯著已昏睡過去的霧,喉結滾動,有些口幹舌燥。他很清醒自己腦袋一點也不昏,更沒有發燒,天氣也不到熱成這樣——

他瘋了嗎?!

澤已經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把霧扛到浴室又扛回來找衣服給他套上。他讓自己忙碌起來以至於不去想剛才他的反應,然而毫無用處——他其實大概向來如此罷,早想過會有這樣一天,明明道不同不相為謀,卻永遠舍不得放他走。早就暗中生根發芽的愛慕,在水霧濺開時款款走到他眼前。那一瞬間,不加掩飾的熾熱差一點就脫口在那人耳邊。是啊,他一直一直都在心生歡喜,只是這份歡喜被他藏得太好、太深,那人從未發現,連他自己,也一直偷偷埋在心間,從不願承認。

什麽時候開始的,澤也說不清,也不重要了。可從那一刻起,他註定要永恒地保守這個秘密。

霧他永遠不要知道,永遠不要知道。

倚在床邊,澤趁霧死死睡過去仔細端詳他的輪廓,睫毛上還有沒擦幹的水珠。夜色漸濃,雨滴滴答答落在樹葉上,一刻一刻數著時間。守著守著,等自己業已有了倦意,忽聽得霧一句泡沫般的呢喃:“…澤……”

像蜻蜓點水,只一點波動,卻在心間蕩漾出長久的漣漪。

“我在。”

——那麽,他在做什麽夢,能喊出自己的名字?

然而下一秒,霧就給出了回答。漆黑的夜裏,霧的絮語還在繼續:“……澤,你不要那麽迂腐……”

澤微微一楞,笑了一聲,這笑隱隱含著無奈與縱容。他究竟還是走火入魔了,原來從年少起恐懼任何生死,彼等明知其害交施之而交受之,都是因為放不下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