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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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陸淮商議後, 葉楚買了去北平的火車票。

兩人分頭行事,但願能一切順利。

天光亮了, 四下浮著微微的霧氣, 落在臉上,是淺淡的沁涼。

一輛黑色的汽車駛離了賀公館, 往火車站的方向開去。

汽車停了, 一個男人走下車。

正是賀洵。

賀洵踱著步子,慢條斯理地走到站臺, 然後,停下了腳步。

今日, 他要去北平一趟, 去查看那邊的生意。

賀洵不經意地往四下看去, 站臺上的人寥寥無幾。許是因著天光還早,人們還沒來,聲響輕微。

空氣冰冷至極, 帶著凜冽的寒意,火車站仿佛都沈在這片蕭瑟的寂靜中。

慢慢地, 細碎的腳步聲響起,站臺上的人逐漸多了起來。

葉楚易容後,也坐上了汽車, 準備離開葉公館。

葉楚坐的是督軍府的車,陸淮派了人,送葉楚去火車站。

蘇蘭很放心,所以沒有讓葉公館的人跟來。

葉楚提著行李, 在站臺緩緩停下了腳步。

她往周圍看去,然後,目光凝在了某處。

她一眼就看到了賀洵。

賀洵身材高大,氣質隨性散漫,在人群中格外顯眼。

葉楚的目光悄無聲息地掠過賀洵,為了謹慎起見,她很快就移開了視線。

葉楚離賀洵不近,兩人中間隔著好些人。

但賀洵極為敏銳,即便葉楚只是偶然看了他幾眼,他仍是察覺到有人在註意他。

賀洵體內存在著兩個人格,雖然兩人互不幹擾,但是賀洵有時候會不自覺帶出江洵的習慣。

江洵是暗閣的殺手,他最擅長隱藏行蹤,若是有人跟蹤他,他會立即發現。

因此,賀洵對這種事很敏感。他確定方才有人在跟蹤自己。

賀洵的神色依舊是那樣漫不經心,但是眸底帶了隱隱的冷意。

他轉過頭,往四下看去。

眼前是陌生的面孔,耳邊是喧囂的人聲,一切看上去極為尋常。

賀洵的目光狀似不經意地掠過某個人,那人面容平凡,此時正看著前方。

和其他人一樣,等著火車的到來。

賀洵收回了視線,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他的目光靜靜落在前方。

汽笛聲響起,在清冽的空氣中,似乎也變得悠長起來。

稀薄的霧氣裏,火車沿著漆黑的鐵軌而來,視野逐漸變得清晰,緩緩地在站臺停下。

車門打開,人們上了車。

火車轟隆隆地遠去,帶走了那些喧囂,站臺歸於一片靜默。

葉楚提著行李,走上了火車。

為了安全起見,陸淮給了葉楚一個假身份。

姓陸。

暗衛跟著葉楚,在這一路上會保護葉楚的安全。

葉楚經過一節節車廂,路過那些乘客,然後,止了腳步。

走進車廂,裏面的布置幹凈整潔,葉楚把行李放好了。

葉楚準備交待暗衛一些事,她打開門,正要往外走去。

發覺門口站著一個人。

葉楚望了過去。

那人閑閑地靠在那裏,身形頎長,氣質散漫。

他方才正低著頭,聽見開門聲,便擡頭看了過來。

清冷的陽光落下,映亮了那人的面容,愈加顯得他五官立體。

賀洵。

葉楚一楞,但她很快鎮定下來。

現在她做了易容,也用了化名,賀洵不可能會認出自己。

賀洵直起身子,向前走了幾步,站在葉楚跟前。

他的目光落在葉楚身上,薄唇一勾:“這位小姐,方才我註意你很久了。”

聽上去像是故意在和葉楚搭訕。

葉楚擡起頭,目光淡淡:“先生,有事?”

一個女子遇到陌生男人的搭訕,態度冷淡,最是尋常不過了。

江洵和葉楚是朋友,葉楚和江洵相處時,狀態極為放松。

雖然此時在她面前的人是賀洵,但葉楚這次來北平,是來跟蹤江洵的,她並不想讓他發現自己。

賀洵挑了挑眉:“若是我說有事,你能回答我的問題嗎?”

她跟蹤自己上了火車,還偽裝了面容,看來她要做的事情與自己有關。

若不是賀洵對這件事極為敏銳,他也不可能發覺她的真實身份。

葉楚不回答,過道一片寂靜。

陽光傾瀉,車廂內視野清明。而未被陽光照到的地方,光線有些昏暗。

葉楚的臉一半沈在陽光裏,姿態平靜,面容清冷。

冬日的陽光細弱溫暖,塵埃浮浮沈沈。葉楚的影子映在地上,陽光拉長了她纖瘦的身影。

葉楚不說話,賀洵並不在意。

他看了葉楚一眼,又往前走了幾步,踏進了光影裏。

賀洵開口:“我姓賀。”

葉楚:“賀先生好。”

賀洵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小姐去北平嗎?做什麽事情?”

他的神色閑散,聽上去仿佛只是隨口問問。

“這是我的個人隱私。”葉楚擡頭:“賀先生,我們才剛認識,不方便告訴你。”

葉楚不清楚賀洵是否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她提高了警惕,說的每一句話都不露痕跡。

賀洵笑了。

她又是這句話。每回遇到她不想回答的問題,她總以這句話來搪塞。

她看到自己的時候,似乎總帶著防備。

這時,賀洵忽的問了一句:“你去北平見家人?比如姐妹。”

他的話中暗藏深意。

賀洵曉得,她有個妹妹在北平。葉家對外稱她妹妹在北平念書。

莫非她是去北平看妹妹的?

葉楚一怔。

賀洵說這話,難道他猜到了什麽?

賀洵又漫不經心地說道:“要麽就是在北平找朋友,學堂裏的朋友。”

她的朋友嚴曼曼也在北平,她們關系極好。說不定,她是去北平找嚴曼曼的。

葉楚眼眸一緊。

賀洵現在分明是在試探自己,他已經對她的身份有所懷疑。

但葉楚面上仍是一片平靜,她搖了搖頭:“無可奉告。”

無論賀洵怎麽試探,她不透露半分便是。

賀洵在一旁自顧自地講,又問了葉楚幾個問題。

葉楚的態度一直很冷淡,不著痕跡地避開了。

賀洵看見葉楚的反應,他的神色始終未變。

仿佛他並不在意葉楚的想法,又仿佛他早已知曉了一切。

光線沈沈,賀洵的神色晦暗不明,令人看不清他的情緒。

這時,賀洵看向葉楚:“聊了這麽久,還不知道小姐貴姓。”

賀洵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帶著幾分不羈。

不曉得她會說出她的真名,還是直接不回答。

葉楚瞥了賀洵一眼,淡淡地說:“姓陸。”

聲音極輕,落在空氣裏,卻又清晰極了。

賀洵楞了幾秒,隨即笑了:“哦?陸小姐。”

現在上海灘人人皆知,她和陸淮的關系。

陸淮在楊家宴會上開槍護她、在大上海俱樂部請她跳舞、很多報紙還報道了陸三少追求她的消息……

一樁樁一件件,都看得出她和陸淮關系匪淺。

這次去北平,她更是用了陸淮的姓。這麽說來,她和陸淮……

賀洵目光沈沈,他忽的說了一句:“你的易容做的不好。”

清晰的話落進葉楚耳中,葉楚心一緊。

她擡起手,下意識摸上自己的臉。

葉楚忽然想到了什麽,她立即放下手。

但是,已經遲了。

瞥見葉楚的動作,賀洵笑了:“方才是騙你的。”

果然試出來了,他一開始就猜到了是她。

雖然葉楚做了偽裝,但賀洵曉得,那張平凡的面容背後,是葉楚的臉。

葉楚眼睛一瞇。

賀洵多次試探,他果然猜到了自己的身份。

賀洵收起了笑意:“陸楚,若是有事,就來前面車廂找我。”

既然她稱自己姓陸,那他就這麽叫她罷了。

雖不知葉楚為何要跟蹤他,但他是信禮中學的校董,於情於理總要照拂葉楚。

葉楚:“好,賀先生。”

待到賀洵離開,葉楚給暗衛交代了一些事情,便回到了車廂。

葉楚沈思,賀洵知道了她是誰,但是賀洵沒有惡意,她不必太過擔心。

火車向前方駛去,靜默的山巒和蒼青的湖水飛快地掠過窗外,一切都變得遙遠了起來。

時間靜默,緩緩流逝。

過了一會兒,火車停了下來。

這時,車內響起了廣播。

“津州站到了,請大家立即下車。”

“火車故障,將在此站停下,進行修理。”

“乘客們必須在該站下車,也可以選擇轉乘另一班火車。”

“……”

葉楚聽見後,楞了幾秒。

她很快就拿起行李,準備離開車廂。

車門打開,冰冷幹凈的空氣襲來,葉楚的餘光看見了一個人。

葉楚一怔。

眼前的人氣質優雅,眼底平靜而從容,光影落在他的臉上,仿佛都沈寂了下來。

此時的他,不是賀洵,是江洵。

葉楚試探地問:“江……?”

他頂著賀洵的面容,點了點頭:“是我。”

葉楚聽到了江洵的聲音,她心下一松。

方才葉楚已經同賀洵說過,她擔心江洵並不知道,便又提了一句。

葉楚說:“我現在姓陸。”

江洵嗯了一聲:“我清楚。”

江洵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一秒,很快偏開:“我們走吧。”

葉楚提起行李箱,隨著江洵,離開了這條走道。下火車後,兩人一同走進人潮。

那群暗衛認識賀洵的臉,他們跟在身後,隱沒在人群中。

四處是喧鬧細碎的人聲,所有人都因為火車的故障,被迫下了車。這班火車已經取消,他們只能逗留在火車站中。

火車站熙熙攘攘,人來人往,嘈雜萬分。江洵不時看葉楚,確保她無事。

他們找到了一處空的地方,暫時停下,葉楚擱下了手中的行李箱。

葉楚似是察覺到了什麽,擡眼看去。

火車站有個牌子,上面寫著兩個字。

津州。

葉楚微微一怔,津州這個地方,她曾經來過。

津州是秦驍的家鄉,上次黑市比武期間,秦驍兄弟得了重病,她來到這裏,替他打點。

身旁響起了江洵的聲音,葉楚漸漸收起了心緒。

江洵開了口:“若是我們想要去北平,必須現在過去買票了。”

方才那班列車的終點站是北平,現下一出事,大家都被留在了這裏。

葉楚點頭,他們去了售票處,沒有猜錯,隊伍已經排得很長了。

兩人開始排隊,面上卻並不焦急的樣子,似乎無論發生什麽事情,他們都有解決的辦法。

售票員擡眼看來:“去哪裏?”

江洵聲音清和:“津州到北平。”

“什麽時間?”

“最近的一班。”

“先生,最近的一班是中午十二點。”

“兩張臥鋪單間車廂的票。”

“抱歉,先生,臥鋪車廂的票已經賣完了。”

江洵扭頭看向葉楚,似在征求她的意見。葉楚點頭,表示自己並不在意這些。

江洵看回售票處:“那就坐鋪罷。”

時間十分緊急,在津州車站等了一會,他們並未用午餐,就直接上了火車。

暗衛也很快跟上來,散入這列火車的各節車廂,確保此次行動萬無一失。

葉楚坐下來,放下行李箱。江洵坐在她的對面,他的餘光註意著周圍,心中已經了然。

他極為敏銳,自是知道這裏有人。

江洵問:“他的人也來了?”

葉楚當然明白江洵口中的他,指的正是陸淮。

葉楚聲線淡淡,嗯了一聲。

她轉移了話題:“賀洵,我現在要去餐車,需要幫你帶些東西嗎?”

現在他們不在上海,但她仍舊不會暴露江洵的真實身份。

江洵對此不在意,只讓葉楚隨便帶些食物便是了。

葉楚獨自一人前往餐車的那節車廂,江洵知道有暗衛跟著她。他望著她的背影,待她離開後,收回了視線。

餐車內人很多,葉楚先買好了江洵的那一份,讓暗衛給他帶了回去。

她端著一份牛排,尋找著座位。

葉楚四處查看,她穿過人群,朝著一處空桌子走去。

與此同時,有個男人走了進來,他身形高大,卻氣質陰冷。即便窗外陽光晴好,他周身的陰寒仍不會散去。

他仿佛警惕心極高,一走進車廂,就裝作不經意地掃視著周圍。

葉楚正好坐下,他的視線沒有落在她身上。

在這列餐車中,他查探不到任何危險。

待到這個男人買好餐點後,車廂已經沒有座位了。

他掃了一眼,僅留一張桌子那邊有空位,那裏坐著一個女子。

她的背影有些眼熟。

男人略加思索,朝她走了過去。

他在葉楚的面前坐下,目光掠過她的臉。

那個女子的面容陌生,他並不認識。他收起方才的警惕,低下頭來。

男人坐下的時候,葉楚察覺到有道陰影在眼前。

葉楚下意識擡眼看去,她不由得心神一緊。

她的對面坐著一個男人,他的眼睛深黑,五官極為涼薄,面容淡漠極了。

他沒有做任何偽裝,似乎認定了,不會有人認出他來。

但是那副五官,即便他化成灰,葉楚都會認得。

莫清寒。

痛苦的記憶漫上心頭,潮水一般洶湧而至。

他害死葉家人,吞並葉家產業,讓她家破人亡,流離失所……

葉楚仿佛回到了那年的上海。冬天冰冷徹骨,她所擁有的一切,伴著寒風,一點一點從她手中被帶走。

她生不如死,如臨地獄。

是眼前這人一手促成了此事。

恨意從心底升起,葉楚握緊了手中的刀叉。

若不是葉楚還殘留著一絲理智,她無法確保自己到底會做出什麽。

但葉楚明白,她萬萬不能輕舉妄動。

她只能低下頭去,斂起神色。

快速整理好自己的情緒。

莫清寒似是察覺到了葉楚的視線,擡眼看了過來。

他的目光看向葉楚的臉頰,她面色沈靜,沒有什麽疑點。

葉楚此刻做了偽裝,因此,莫清寒並不會認出她。

莫清寒多疑,他忽的開了口。

“這位小姐。”

他的聲線聽上去雖然溫和,卻好似黑夜,幽暗至極。

莫清寒的視線緩緩落在葉楚的手上。

她的手中拿著一把刀子,虛環著,卻沒有使用。

他忽的一笑:“你不準備用餐嗎?”

陽光斜射入窗,照亮了面前的餐桌。

聽到莫清寒的聲音,葉楚極為鎮定,她不能展露出絲毫的真實情緒。

車窗外,一切景色疾馳而去,影影綽綽。

葉楚閉上眼睛,壓抑又克制。

短短幾秒間,那些黑暗的過往,已經被她極好地隱藏了起來。

葉楚擡起頭來,她的眼底雲淡風輕。

今生,她第一次對上了莫清寒這張臉。

樹影掠過那雙眼睛,葉楚的情緒看不分明。

莫清寒坐在那裏,望著她。

幽暗目光掃過葉楚的臉,她看上去平靜極了。

四下喧鬧聲音仍舊響著,這裏卻靜默萬分,仿佛被沈沈冬日所阻。

在冰冷的陽光中,喧囂漸漸平息。

他的視線落進她的眼中。

猶如一場無法逃離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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