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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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淮離開後, 大雪仍在落著。屋子裏靜謐無聲,落雪聲清晰得很。

葉楚的心緒覆雜萬分。

方才她已經十分明白地確定了陸淮的想法。

先前發生太多事, 葉楚從不曾好好去思索一番關於他們兩人的事。

她不想去考慮, 也不敢去思考。

但一切憂慮和不安卻在今晚被陸淮化解。

她想過,這一世若是能與他比肩而立, 她就會好好重新定位一下兩人的關系。

直至天光亮起, 葉楚才勉強睡了過去。

她在夢裏又回到了前世。

……

當時兩人在北平,陸淮在六國飯店邀請了一個人。

他借著邀請的名義, 實則是為了制造不在場證明。

葉楚在酒店房間中等待著他。

雖說他們並沒有相處很久,但葉楚仍是憂慮萬分。

如同今生他去安慶那樣。

天漸漸暗了, 天光已經消失。晚上七點, 就是定好的晚餐時間。

那個人說不定已經到了六國飯店, 但陸淮卻還沒有回來。

葉楚在房中踱著步子,焦慮得很,直到房門被人敲響。

她快步走向門, 打開門後,陸淮走了進來。

葉楚問:“成功了嗎……”

陸淮沒有回答, 沒想到他竟直直朝著她的身子倒了下來。

葉楚一驚,立即往前一步,勉強支撐住他的身體, 扶他走到床邊。

陸淮身上穿著整齊幹凈的西裝,他的左肩膀處有一個很重的傷口。

葉楚眉頭一皺。

陸淮的聲線很鎮定:“方才出了一些意外。”

好似在安慰葉楚。

下一秒,陸淮卻合上了眼睛,仿佛陷入了昏迷。

葉楚低頭, 看向腕表。

距離約定的晚餐時間,僅僅只剩半個小時。

這裏遠離上海,他們也不會帶私人醫生。

但是,如果他們晚上遲到,被旁人發現,說不定會引發猜忌。

所以,今天晚上的晚餐非去不可。

他們絕不能在旁人面前露出任何馬腳。

當時兩人並不相熟,葉楚學過傷口處理,卻不曾為他包紮過。

但今時不同往日,只能由她幫陸淮包紮。

葉楚脫去了陸淮的西裝,將他的扣子一顆顆解開。

葉楚接了一盆熱水,將毛巾浸濕。

她輕輕俯身,靠近陸淮,血腥之氣愈發濃烈,還帶著他溫熱的男性氣息。

他始終沒有清醒的跡象。

葉楚咬了咬牙,用熱毛巾輕輕擦拭著他肩膀上的傷口。

她的長發微微垂下,落在陸淮的胸前,與他毫無遮掩的皮膚相接觸。

她的呼吸縈繞在陸淮的臉旁。

他和她的臉隔著些許距離。

她輕微的呼吸聲中帶著急促和緊張。

她消毒完傷口後,為陸淮上了藥。

她看了一眼陸淮的臉,所幸他還沒有醒來。

她不知道他將會承受多大的痛苦。

葉楚用紗布纏著他的傷口。

這時,門外忽的響起一陣敲門聲。

葉楚的呼吸一凝,情緒立即緊張了起來。

葉楚並不知道門外的人到底是誰?是敵還是友?

他們兩人是否會暴露。

她繼續替陸淮包紮,她拉起被子,想用被子遮擋住他的傷口。

她努力鎮定心神,準備自己解決這件事情。

此刻,葉楚突然察覺到她的手腕被一股力量抓緊,往前一拉。

葉楚身子不穩,差點跌到陸淮身上。

兩人望著彼此的眼睛,靠得極近,中間只隔著薄薄的空氣。

葉楚看見陸淮的眼睛,清明得很,似乎他方才並沒有陷入昏迷。

陸淮的意識極為清晰,他開口講了一句:“放心。”

葉楚一下子明白過來,她所做的一切,他一清二楚。

陸淮伸出手,撥亂她的頭發。

他的指尖穿過她的發間,細密綿軟的長發立即變得亂了些。

陸淮的眼神忽然變得有些歉疚:“對不起。”

話音剛落,葉楚猛地被陸淮往前一拉。

他的嘴唇貼上了她的脖頸。

她的耳根一紅。

葉楚只察覺到脖子上的力道變重,陸淮微微用力。

葉楚整張臉開始發燙。

陸淮的嘴唇一偏,離開她的脖子。

他擡眼看向葉楚的臉頰,發覺那裏已經泛起了不正常的紅暈。

陸淮將葉楚的衣領微微拉開,只露出方才他留在那裏的一個吻痕。

門外敲門聲越來越急促。

陸淮說:“別怕,你就這樣子去開門。”

原本低沈的聲線,此時已經帶了幾分沙啞。

葉楚明白了陸淮的用意,她點了點頭,起身朝門口走去。

她開了門,看向來人:“有事嗎?”

那人的臉上已經出現了不耐煩之色。

他的目光落在葉楚的臉上,以及她脖子間的那個吻痕上。

那人神色緩解,似乎清楚了方才這個房間裏在做什麽。

他講了一句:“打擾了。”

待到房間的門關上以後,葉楚心下一松,靠在了門上。

……

天已經大亮,葉公館的房間裏,透著幾分冰冷的氣息。

葉楚忽的睜開了眼睛,

那個夢已經消失了。

她扭頭看向窗外。雪不知何時停了,溫度卻寒冷至極。

從昨夜以後,一切事情已經變得不同了。

那些憂慮和擔心,在未來都會被他們輕易化解。

……

因為莫清寒的指示,楊公館一事徹底讓陸淮和葉楚暴露。

陸淮本就想要正大光明地追求葉楚,讓旁人更清楚他們的關系。

這樣就無人再敢動她。

但在此之前,他要做另一件事。

莫清寒做了動作後,現在倒是隱在暗處。

事情已經進展到了這個地步,莫清寒還認為自己能夠置身事外,不被發覺?

陸淮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逼他自己暴露。

陸淮沈思,容沐行事處處可疑,他是莫清寒的可能性極大。

如今,只需要一件事就可以確定,容沐到底是不是莫清寒。

先前陸淮去了漢陽,從那裏曉得,旅館有通往漢陽監獄的地道。

陸淮控制了旅館的人,鏟除了莫清寒的勢力,僅留下一人,讓他依舊向莫清寒匯報消息。

以此消除莫清寒的戒心,讓莫清寒以為旅館並未出事,監獄的地道也沒被人發現。

陸淮冷笑一聲,莫清寒先前算計一番,讓他和葉楚的關系展現於人前。

那麽,他也要給莫清寒一個警告。

若是莫清寒知道漢陽監獄出事,地道被暴露,必會趕往漢陽。

如果容沐也恰好在此時離開上海,陸淮就可以確定,容沐就是莫清寒的偽裝。

如此一來,就可以逼莫清寒現身,也可以讓他自亂陣腳。

陸淮要讓莫清寒知道,無論是漢陽監獄,還是莫清寒之後的據點,他都會接連鏟除。

陸淮淡瞥了一眼周副官:“告訴旅館的人,可以通知莫清寒了。”

周副官應是。

這是陸淮設的一個陷阱,而莫清寒不得不走進來。

……

旅館裏只剩下一個莫清寒的手下,暗衛一直監視著他。

旅館裏的暗衛接到了命令,便把吳冉叫了過來。

吳冉是莫清寒留在旅館的人,現在收到暗衛的控制,只能為陸淮做事,給莫清寒傳遞假消息。

每隔一段時間,吳冉都會給上頭的人匯報旅館的情況。今日便是匯報的日子。

暗衛拿槍抵在吳冉的腰側,開口:“給你的主子打電話,說旅館出事了。”

然後,暗衛繼續說了一些話,讓吳冉傳達給莫清寒。

吳冉越聽,心裏越慌。如果他把這些話和主子說了,主子定會龐然大怒。

吳冉有些遲疑。

暗衛面無表情:“你如果不打這個電話,我現在就開槍。”

黑漆漆的槍口透著威脅的氣息,吳冉無奈,只能照做。

上海。

容沐的宅子中。

電話鈴聲突然響了起來,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刺耳。

容沐接起電話,放在耳邊。

吳冉的聲音響起:“主子,旅館有些事情,您能否過來一趟?”

容沐並沒有放在心上。

旅館裏的其他事情都不重要,若是小事,何必叫他一趟?

容沐不耐:“你們自己處理。”

吳冉深吸了一口氣:“地道被人發現了。”

容沐眼眸一縮。

他的神色瞬間變得陰沈了起來。

地道的事只有極少數人知道,而且這麽長時間,旅店都安然無恙地在漢陽存在著。

為什麽會被人發現?

另一頭,暗衛的槍又往吳冉腰側挪了幾分,示意吳冉往下講。

冰冷的觸感提醒著吳冉,吳冉只能繼續說。

“主子,那個人讓我通知你。”

“他知道你想要做什麽,並會永遠阻止你。”

容沐的手倏地收緊,修長的指尖泛著白。

容沐心中怒火上湧:“那人是誰?”

那人定是察覺出了旅店有古怪,才發現了那條地道。

而他去那家旅店的原因只有一個,漢陽監獄。

那裏一定有他想要的東西。

現在那人卻故意讓自己知道這件事,分明是挑釁!

這時,容沐心中隱隱已有了一個答案。

不知怎的,雖然毫無幹系,他卻想到了一個人。

幾秒後。

電話那頭傳來吳冉的聲音。

“陸家三少。”

然後,旅店的電話驀地被人掛斷了。

那人的行為仿佛一直被控制著。

那些話也是旁人讓他傳達了。

容沐氣極,猛地把電話摔了,地上傳來沈悶的聲響。

果真是陸淮!

陸淮派人這麽明目張膽地知會自己,這不是挑釁是什麽?

陸淮的手居然伸到漢陽去了,他神不知鬼不覺地做了這麽些事,自己竟然一無所知。

容沐眼底陰寒森森,看來旅館的人早就被陸淮控制了。

漢陽監獄裏有極其重要的事情,現在出了問題,他必須要過去看看。

即便這是個陷阱,他也一定會去那裏。

容沐的氣息陰冷極了,令人心生恐懼。

房裏陷入一片沈寂。

……

漢陽旅館。

天空灰蒙蒙的,分明是白天,卻帶著陰沈沈的灰白之色。

四下的景物皆透著蕭瑟,黯淡的墻面,枯敗的野草,到處都是無處遮蔽的荒涼。

滿目只有陰郁的顏色,如同這冷寂的冬日一樣,壓抑萬分。

周圍安靜極了,仿佛沒有一絲人氣,但這寂靜卻透著詭異。

忽然,一片靜默中似隱隱有了些許聲響。

一行人神色肅穆,來到了旅館。

容沐神色陰寒,停下了腳步。

他接了那個電話後,就離開了上海。

他要弄清楚陸淮來漢陽監獄,到底知道了些什麽事情。如此,他才好去謀劃下一步。

容沐並不懼怕這是一個陷阱。

從他決定走上這條路開始,他就不會回頭。

況且,他從不認為,他會輸給陸淮。

陸淮若是算計他一尺,他必定回陸淮一丈。

容沐眼底冰冷異常。

容沐推開門,走了進去。

分明現在是白日,旅館裏光線卻極為黯淡。門緩緩開了,裏頭漸漸亮了起來。

擡眼看去,空無一人。

外頭安靜萬分,旅館裏也是死一般的寂靜。

容沐嗓音陰冷:“去四處看看。”

手下領命,散去了。

過了一會兒,手下帶了一個人過來,那人正是吳冉。

吳冉的手被綁著,嘴裏也塞著布,不能講話。

容沐緩緩落座,開口:“把他松開。”

解了束縛,吳冉跪在地上,顫抖著聲音:“主子。”

容沐:“其他人呢?”

吳冉:“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旅館的其他人都已經被處置了。

容沐又問:“他何時來這裏的?”

吳冉:“一個月前,他們當時偽裝成一對情侶,來到旅館投宿……”

容沐眉頭一緊,發覺了不對勁。

他忽的開口:“情侶?”

陸淮竟和一個女子來到旅館,莫非她是……

吳冉:“那人和一個女子偽裝成私奔的情侶,他們演技極好,我們都以為他們毫無威脅。”

“沒想到,最後卻中了這兩人的圈套。”

容沐眼底極為覆雜,他知道那個女人是誰。

葉楚。

而且是以陸淮夫人的身份。

細算一番,一個多月前,陸淮離開上海,而葉楚那時去了北平。

他們瞞著所有人,來了漢陽。

原來在那麽早的時候,陸淮和葉楚就設下了這個局。

連這種事情陸淮都讓葉楚參與,看起來陸淮極信任葉楚。

他們私下分明如此親密,卻在上海灘所有人面前,隱藏了他們的關系。

若是自己早發現這一點,他怎麽可能會放心讓這兩人一同離開上海。

容沐眼底極為冰冷。

他聲音低啞:“繼續說。”

吳冉:“那對男女身手極好,我們被他們控制了,被困在旅館裏,不能離開半步。”

“後來,那男的消失了幾天。”

容沐沈吟,想必就是在那幾天,陸淮去了監獄。

吳冉:“幾天後,那男的回來了,但他依舊沒有放我們離開的意思。”

講到這裏,吳冉看了容沐一眼。

“和主子匯報的時間到了,可是那些人監視著我們,我們沒法和上頭聯系。”

“於是,我們商量著殺了那對男女……”

結果失敗了,其他同伴被殺,自己還被控制,做那個通風報信的人。

吳冉如果不和莫清寒匯報的話,他就拿不到解藥,所以,他只能一直向莫清寒傳遞假消息。

當然,這一點他是不會和莫清寒說的。

容沐看了吳冉一眼,眼底的寒意越來越深:“地道的事是誰洩露的?”

一定有人把這件事告訴了陸淮,不然,陸淮怎麽可能知道。

吳冉連連搖頭:“主子,我向來口風極嚴。”

窗外寒風凜冽,呼嘯而過,掠過窗戶,發出沈悶的聲響。

室內的氣氛壓抑極了,令人心生懼意。

這一刻,房裏的氣溫似乎冷了下來,其他手下站在容沐身後,呼吸也變緩了許多。

容沐自然不信吳冉的話,地道的事既然洩露,無論是誰做的,當時旅館所有人都沒有活下去的必要。

容沐偏過頭,說了一句,語氣極冷:“找到當時旅館裏的人,殺了他們。”

“不要留一個活口。”

他們現在失了蹤影,容沐不確定他們的死活。但是,他們必須死。

手下應是。

然後,容沐看向吳冉:“至於你……”

吳冉害怕極了,連連求饒:“主子,饒了我,我只是個傳話的,其他什麽都不知道。”

他的身子一直在顫抖。

容沐忽的站起身,往吳冉走了過去。

他腳步極輕,卻似多了幾分凜冽,令人心生畏懼。

容沐的每一步都像踏在吳冉的心上,他心裏的懼意越來越濃。

容沐拿起槍,抵著吳冉的額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吳冉。

容沐語氣森然:“廢物。”

“臟了我的眼。”

吳冉的身子愈發緊繃。

容沐沒有看吳冉一眼,下一秒,他扣動了扳機。

“砰砰”幾聲槍響,寂靜的空氣裏,清晰異常。

槍聲接連響起,大廳裏,血腥味漫了上來。

容沐轉身,聲音沒有一絲感情:“你們如果沒有做好我交代的事情,他就是你們今後的下場。”

手下低頭,這裏極為靜默。

容沐來到房間,他已經有了準備,要回監獄。

他低下頭,緩緩卸下臉上的易容。

陽光照進屋子,房裏光線亮了幾分,落在鏡子上,鏡子上的人逐漸清晰了起來。

隨著容沐的動作,他原本的面目,一點一點展現了出來。

眉峰料峭,眼睛黑沈,鼻梁英挺筆直……

極薄的唇,極冷的眼,無一不透著涼薄的氣息。

容沐的面容已經全然卸掉,鏡中的面目就是莫清寒真正的臉。

與清雅淡然的容沐截然不同。

莫清寒擡眼,漆黑的眼底盡是一片冷寂。

……

另一頭,上海。

德仁堂的大門緊閉著。

聽人講,容大夫有事,出了一趟遠門。醫館短時間內不會開門了。

這個消息傳進了陸淮和葉楚耳中。

他們真正確定了一件事。

容沐正是莫清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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