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心

“佛爺，您看看我家孩子……連燒了三天，高燒不退吶……”

這不，雞鳴剛響，天還未亮，路邊草棚裏就傳出女人低低的嗚咽。她手裏抱著個昏迷不醒的小兒，跪在幹草鋪成的蒲團上泣不成聲。

“我丈夫年初剛走……也是那該死的疫病……他只留了這麽一個兒……”

女人無助的低頭，她望著自己懷中昏迷不醒的孩子，眼淚一滴滴打在小兒紅撲撲的臉蛋上。隨後女人擡頭看向眼前一直不語、打坐不動的那個俏臉和尚。

“佛爺……”

和尚的眼睛被一條白布蒙住，他頭微微動了一下，只聽一道悅耳的音線在他口中吐出：“施主，吾身為僧，並非醫者。您找錯人了。”

“不不不！沒有找錯！”女人情緒激動，她用她紅彤彤的眼睛盯著和尚：“相親鄰裏告訴我的就是你，長心佛爺，你上個月治好過兩個男孩，上上個月治好過一個老人，上上上個月……”

長心手臂終於擡了一下，這是他自女人進門以來、除了頭部意外唯一的動作。卻見那只手臂只是微微扶上了光潔的額頭。他靜靜聽著女人把話說完，默默嘆了口氣：“女施主……我只是個和尚，偶爾算算卦象或者醫治一些小病。您說的疫病我確實無能為力。”

“為什麽能治好那麽多人，唯獨不治我家的兒子？”女人眼神有些瘋狂，神色裏透著說不盡的哀傷，“我兒髫年，家中再無他人……原本我和我丈夫恩愛有加，但他，那個男人，他被人抓去戰場回來的卻只有一攤灰！他棄我與孩子不顧，他憑什麽！我父母早亡，兒子沒了就是孤獨終老……我……我……”

女人哽咽的說不出話，而她沒註意到的是長心扶額的手掌驟然一緊，臉色青了又白，卻最終沒說出任何話來。

“施主。”長心嘴唇微動，“西村裏有個醫術很厲害的郎中，您或許該去找他問問。”

“我去過了，郎中說醫不了啊。”

“郎中都說醫不了，難道貧僧就醫得了？”

“可您不是……”

“女施主。”長心不得不把話打斷，“貧僧只是個算命的，根本輪不上醫者，您要治病貧僧實在無奈。”

女人聽後久久無言，沈默良久嚎啕大哭：“救救我……誰來救救我的兒，救救我啊……”

一張符紙在女人不易察覺間附在她懷中小兒的額頭上，隨後一觸即化。就這樣，小孩子在女人嚎啕中也哭出了聲。

女人一楞，隨後看向長心還未來得及收回去的手指，激動之餘驚喜萬分：“佛爺……您肯開恩？”

長心搖搖頭：“我並非救得了你兒，卦象中你兒必定死於這場瘟疫。但我可以讓他與你見一面，讓你來得及跟他做個告別。”

“這……不！不行！”

“貧僧的能力就此為止了。女施主，不知您可否聽我一言。”

女人恍惚的點點頭，長心道：“不知一句俗話施主是否聽過：珍惜眼前人。過去的就讓他過去吧。若總是貪著不可能擁有的東西，現在擁有的可能也會化成灰燼。”

“現在你有三種選擇。”長心說著，微微支起了上身，“一，順其自然，我剛才在他額上付了張續命符，你兒就現在這個樣子半睡半醒，隨之會在五天後死去；二，我出法力，把你兒恢覆成健康的樣子，但他也僅僅只能再活一個時辰。”

女人忙問：“那還有一種？”

“還有一種，你若不信我剛才說的話，現在馬上去找郎中看病，不要再找貧僧一個和尚幫忙。當然，你兒氣血已虛，活下去的概率微乎其微。”

茅草屋中死一般的沈寂。

片刻後女人抱起她的孩子，緩緩擡起血紅的雙眼：“你根本就不是什麽佛爺，連個病都治不好，故弄玄虛！騙子！”她哭了又笑，笑了又哭，跌跌撞撞向屋外走去。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長心默然低頭，悄悄在那孩子的衣領裏藏了個平安符，而後在女人哭聲中穩步踏出了門。

……

金陵的雪潔白如玉，像這座廟裏老方丈的胡子一樣。

方丈渾濁的老眼向前掃去，又緊接著對面前那人一聲哀嘆:“長心。”

長心擡頭，眉宇間沒有任何多餘的神色，與方丈一臉覆雜形成明顯的對比。他像是對著方丈行了個註目般的禮節，揮袖而走，正如半個時辰之前剛剛從山下的村莊裏趕過來一般。

幹凈，果斷。

仿佛方丈習慣了他的行為。這些年來有人唾棄，亦有人尊拜。他不在乎，也無人敢問。人人皆知這和尚的怪脾氣，以至於除了方丈，連長心的身世都無人知曉。

突然間，老方丈莫名問了一句:“你又去找他嗎？”

長心腳步終於頓住，半晌點點頭，吐出一個“去”字。

聲音很小，很清澈，猶如一滴冰泉落入冷風。但方丈聽見了，無奈笑笑，回頭向著廟中走去。

找的這個人，也是只有風雪裏的二人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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