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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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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聽他提起血親,蘇婉兒的目光柔和了下來。

瞧了瞧站在身邊的蘇曉月,言語間也不自覺地沒那般強硬:“臣妾朝思暮念二十載,未料還可在生時見親人一面,還要感激上天垂憐。”

到了此時,雲帝倒是對雲翳將蘇曉月綁回來這事真心有了幾分欣慰。

他已不知有多少年,沒能同婉兒這樣面對面的好好說上幾句話了。

見她態度軟化下來,雲帝忍不住還想多說幾句,哄她一番。

可是言及他處,蘇婉兒便又恢覆那副不鹹不淡的樣子,所說的話綿裏藏針,句句刺向讓她與親人天涯相隔的雲帝。

饒是個脾性好的人也受不住她這番尖酸刻薄,更何況是本就陰晴不定的雲帝。

不出幾句,他的臉色便逐漸陰沈了下來。

聰敏如蘇婉兒不是沒有覺察到他的變化,只是事到如今,她已經不願再去多花心思揣摩他的情緒。

見他不再多言,便索性將一旁的蘇曉月拉過來,聊些散碎家常。

雲帝本想著蘇婉兒見到蘇曉月能緩和些對他的態度,這才時隔多日主動上門來探望,不料竟自討了個沒趣。

蘇曉月對這位皇上也沒有什麽好感,自然不可能替他解圍,順著蘇婉兒所言便打開了話匣子,講起這些年宋國的風土人情。

她這一路走來雖說也歷經了不少坎坷,但天性活潑,言語聲動,倒是將蘇婉兒逗得笑個不停。

這邊姑侄二人說得火熱,一旁的雲帝再也坐不住那冷板凳,突然冷著臉哼了一聲。

蘇曉月嘴碎,卻不是個沒眼力的,雲帝一出聲她便閉了嘴,老實地坐在一邊。

她豈會看不出來,這位皇上簡直視人命如草芥,他對姑姑的深情雖說不似有假,可卻難保會對她多有什麽耐心。

蘇婉兒見狀,輕輕拍了拍蘇曉月的手,示意她不必害怕,自己也端坐起來,垂著眼皮對著雲帝。

她明白他這是有話要說,於是便靜靜候著。

沒想到這兩人這般識趣,雲帝目光覆雜地盯著蘇婉兒,像是在做什麽艱難的抉擇。

面對心思千回百折的雲帝,蘇婉兒顯得更加古井無波。

對著這個自己曾經甘願拋棄一切追隨的愛人,她的心中卻再也興不起什麽波瀾。

若說在宮中二十載無名無分是形勢所迫,也許自她見他隨著性子殺人那時起,又或者再退一步,從他忍心傷害蘇家那刻起,她的心,便已經死了。

蘇婉兒被關在深宮中多年,對天下的局勢不甚了解。

可是不久前雲帝突然自顧自地給她封了後,又大費周章地昭告天下。

即便她是個傻的,也可想而知此事會對遠在大宋的蘇家造成什麽樣的打擊。

更何況她即便一時被愛沖昏了頭腦,蒙蔽了雙眼,可是她的心,卻不瞎。

也許雲帝覺得他對蘇婉兒的縱容和寵愛是她的福分,但在蘇婉兒看來,這不過是他一時興起的消遣和施舍罷了。

他可以這麽對她,也可以這麽對文瑩,或者任何一個普普通通的鄉野村婦。

她太過了解他,所以她不會像文瑩那般恃寵而驕,覺得自己如何特別。

反而對雲帝的這份特別對待,感覺異常的惡心和不屑。

雲帝終於做出了決定,他又恢覆了蘇曉月初見時的樣子,看起來風雅又危險。

他嘴角噙著笑,卻不是方才那副孩子般的討好似的笑意,眼中也是冰冷一片。

“朕有意將蘇曉月封為雲國聖女,免除她宋國的身份,賜新名雲月,婉兒看可好?”

他緊緊地盯著蘇婉兒,就像一個豹子在盯著自己的獵物。

他想從她眼中看到什麽?

憤怒?

還是恐懼?

就連雲帝自己也不甚清楚,或許只要有情緒便是好的,總好過現在這副,失去了魂魄只剩下一副軀殼的樣子。

令雲帝失望的是,蘇婉兒並沒有如方才保著蕓桃時那樣生動堅決,她只是淡淡的掃了雲帝一眼,而後自嘲地笑道:“你已經決定的事,我還能有何話可說?”

她直接稱他“你”,雲帝卻沒有分毫不悅,仿佛此事理所應當。

他繼續自顧自地說道:“既如此,那麽下一次祭天...”

“雲楚!”

蘇婉兒直呼雲帝的大名,蘇曉月便感覺這室內的空氣都冷了三分。

雲帝勾起了嘴角,她了解他的底線,他自是也知她的軟肋。

二十年間,世間唯有此女子,能與自己比肩。

雲帝擺出一副悉聽尊便的模樣,蘇婉兒深吸了一口氣,卻突然不知從何處抽出一把刀子,緊緊抵著自己雪白的脖頸,瞬間便見了血珠。

雲帝與蘇曉月俱都大驚失色,蘇婉兒卻十分堅決,令二人再不敢上前一步。

她緊盯著雲帝,冷聲道:“我既為雲國之後,祭天一事,當由我親自來,此事在月兒來雲宮前,我們便應好的。”

雲帝被蘇婉兒這一下嚇得不輕,他知道她絕不是在虛張聲勢,眼見她的刀子上都被血浸染,雲帝哪還能再虛與委蛇,當即沈聲道:“朕應你便是,婉兒你不要沖動。”

見他應和,蘇婉兒卻沒有緩和態度,反而厲聲道:“雲楚!你可還記得你曾許諾我的話,不傷及蘇家一分一毫?”

雲帝點點頭,沒有吭聲。

“既如此...”

蘇婉兒的眼淚順著臉頰落下,滴滴打在刀子上,與鮮血融為一體。

她聲音淒厲,質問著雲帝:“我問你,我娘呢?我的兄嫂呢?蘇家一族,現在何處?”

雲帝眸光閃爍,卻不敢直接回答敷衍她。

此事確實在封後前,他便與蘇婉兒有言在先。

他本欲派雲翳前去將蘇家人一道帶回雲國,但卻沒想到蘇家遭人構陷,也是宋帝有意為之,先一步進了大獄,只抓到了陰差陽錯逃離出來的蘇曉月。

而後得知流放的消息,他又派人去劫囚,沒成想晚了一步,那犯人早已不知被換了幾撥。

大戰在前,雲國人也不好在宋國太過造次,未免興起風浪引人懷疑,雲帝只好將人都撤了回來。

是以他雖然剛愎獨行,但此事的確是他與蘇婉兒有言在先,又沒有做到,現在竟真的有了一絲愧意。

為了大雲的天下,他跟婉兒的關系,勢必要越走越遠。

可是雲帝卻總是固執的認為自己身為帝王,有什麽想要的得不到?

所以就算是強迫,他也要蘇婉兒留在自己的身邊。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願親手再將二人的關系撕裂一步,更何況此刻她以命相脅。

雲帝緩了緩心神,語氣又不自主溫柔了下來:“婉兒,朕以帝王的身份擔保,定會傾盡所能保蘇家一命,尋得你的親人。”

隨後,他盯著蘇婉兒手中的刀子,話鋒突然一變:“但若是你有了什麽好歹...”

話外之意不言而喻,你蘇婉兒若是香消玉殞,朕還管蘇家作甚?

蘇婉兒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她見雲帝鄭重其事地做了保證,知他不會再敷衍了事,這才慢慢地放下了刀子。

蘇曉月早就急得不行,忙去將蕓桃還沒拿走的藥箱帶了回來,替蘇婉兒止血包紮。

一邊手上不停動作,一邊卻不由覺得心酸——

這位姑姑也真是不容易,這才不到半日,便見血兩回。

她這些年孤身一人在這大雲宮中,也不知要受過多少傷,吃過多少苦。

雲帝本想來賣乖討巧,沒想到又是不快收場,心中也不甚暢快。

他見蘇曉月雖然性子率直,照顧卻還算細心,這才放下心來,嘴上卻不肯退讓:“婉兒好好養傷,十日後聖女冊封,還有祭天大典。你既然與她投緣,便叫聖女暫時住在你宮裏,朕就不再給她另配寢宮了。但是冊封後,聖女還是要回到聖殿去,不容置喙。”

他語氣堅決,蘇婉兒只好無奈地點了點頭。

蘇曉月聽得雲裏霧裏,為何一提及那個什麽祭天,姑姑的反應就如此強烈?

但是礙於雲帝在場,她也不敢多問。

雲帝深深地看了蘇婉兒一眼,又警告道:“若是想聖女在此安穩度日,婉兒你還需保重身體。”

蘇婉兒自是通曉其中利害,卻再沒心思同雲帝較量,坐在榻上不言不語。

雲帝知她這是又煩自己了,便沒有過多停留,轉身帶著雲影離去了。

直到侍衛不見了身影,一直給自己掌嘴的蕓桃才敢停下來。

她的臉腫的像個饅頭似的,卻沒有心思回去養傷,而是訥訥地進了屋內,同蘇婉兒行禮謝罪。

蘇婉兒本想教訓她幾句,可是見她的樣子實在可憐,只得嘆了口氣,叫蘇曉月幫她擦傷藥。

起初蕓桃還礙於身份懸殊,不肯蘇曉月親自動手幫她,可是她實在拗不過,只好乖乖就範。

蘇曉月一人照顧兩個,也是忙得焦頭爛額,嘴裏卻不停,終於對著蘇婉兒問出了自己好奇許久的問題。

“姑姑,我瞧那個皇上雖說喜怒無常,可怎麽瞧著好像怕你似的?還有那個什麽祭天,其中有什麽蹊蹺嗎?”

蘇婉兒和雲帝方才劍拔弩張的樣子,是個人也能察覺出不對勁。

還沒等她回答,一旁的蕓桃卻囫圇不清地冷哼道:“哼!皇上當然要緊張娘娘的身子,滋養他們大雲國運的,可是咱們娘娘的心頭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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