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0把小傘

關燈
70把小傘

長廊和鋪著吸音的羊剪絨地毯,紅底金粉,雍容華麗。墻面有古典的黑色壁燈裝飾,暖黃的燈光在墻面上留下成行的光圈。天頂相接處裝飾的是長幅的油畫,希臘神話裏的天神畫像在並不均勻的光照裏奇異而詭譎。

白歆芮要走過這條看不見底的蜿蜒長廊才能到達主會場。腳步聲比心跳更輕巧。她知道從進門的瞬間,她的頭頂就自動跟隨無數或好奇或打量的目光。

禮數是一定要到的,宴席開始前,她規規矩矩地先同淩時樾問好,感謝他的邀請。

上位者自帶寬厚和藹,從不會平白給人臉色。縱使在名利場摸爬滾打多年,白歆芮依然看不透他慈祥的背後有什麽打算。

但圈子裏最忌諱得了便宜還賣乖。她漸漸學會了收下命運交給她的禮物,而不再多問一句“為什麽。”很多東西給就給了,如果真的傻乎乎刨根問底,別人只會調笑問一句“那麽你想給什麽。”

慢慢地就成了真。

白歆芮一向註意保護自己。雖然歌手本身不如演員更受人矚目,她的美麗早已跨越圈層,成為統一內娛審美的絕色。她縱然能唱,且唱功在歌壇數一數二,但她自知,能成為如今國內最紅的年輕女歌手,從來和她的臉脫不開關系。

她從不避諱使用自己的臉——她比任何人都懂如何使用。

打完招呼,她找了一個安靜的靠窗角落站著,拒絕主動社交,同時微笑拒絕了所有遞來的名片。

雖然不知道邀請她的原因是什麽,但她可以保證自己不出錯地從社交場裏全身而退,她向來是有這個把握的。

人群看似在互相交談,但白歆芮敏銳地註意到有幾道目光聚焦。她側過臉,垂眼假裝欣賞窗臺上的五彩磚縫,避免和她們目光相撞。

“你看她那個樣子。假惺惺的。”

“她聰明著呢,在這麽多人裏面一下子就能精準找到慧慧的外公,只和他一個人打招呼,心機太深。”

“看起來人畜無害,耍手段蠻厲害的,連向來不沾桃色新聞的太子都被她惹得一身腥。”

“也不知道她有什麽本事。”

“阿臻太會說了,可不是本事嗎,這本事我們是學不來的,只有低三下四慣了的才做得出。”

“你也挺會說啊,放著這樣一個美男,你真的就躺好不動而已?”

淩慧雯聽到女孩子們的嬉笑,從幾個侃侃而談的年輕男人中分開道路走出來。她佯裝在意地蹙起眉,讓她們不許造謠珺晟太子。

她的胸挺得更高,儼然東道主家小姐的姿態,高調地舉起酒杯,撩撥頭發,在慫恿和窺探中走向白歆芮。

“白小姐,好久不見。”

白歆芮註意到她上揚的語調,察覺到了盛氣淩人的味道。

她微微勾唇:

“慧雯小姐。”

突然接到邀請,她怎麽可能查都不查就來貿然赴約?

眼前這位衣著不凡的小姐一定是淩樾的千金。雖然白歆芮還不明白其中的關竅,但她主動來和她說話,隱隱約約印證了她對邀請函的猜測——

這位大小姐,正如外界所傳,對石韻瀟傾心。

好久不見只是托辭。事實上她們從未打過照面。白歆芮並不想順著她說,多費口舌。

淩慧雯貼近她的耳朵,外人看來都要驚嘆一句親昵:

“上次見面還是在Bauxzy慈善晚宴。聽說你是那晚賣得最好的?”

慈善晚宴邀請明星藝人,是打著捐贈的旗號請他們來做高貴珠寶的漂亮展臺。

而晚宴的真實嘉賓——上流圈子的人奉行低調,從不會在臺前出現。娛樂圈再紙醉金迷,他們也是看不上的。粉圈轟轟烈烈追捧的“頂級晚宴”、“頂奢資源”,都是有錢人玩樂的一環。

白歆芮一直是知道的。

不知道是不是處於一種極端的自我防禦狀態,白歆芮心裏居然快意不少。淩慧雯的惡意太明顯,意味著她不用費心思逢迎、假做姿態。這確實讓她松了一口氣。

她揚起無知無畏的笑,無話地深深望進淩慧雯的眼睛,仿佛名利場上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該說什麽呢。

說當晚花錢最多的那位,沒有進場,卻比在座所有人都有錢。隱姓埋名拿出一千八百萬,說的是想哄太太開心。

倒不是顧及到這份過去的感情,但白歆芮畢竟不敢。

誰不知道淩時樾對外孫寶貝得緊,得罪淩慧雯就是得罪淩樾集團上下。

但她的退讓反倒助長了對方的得寸進尺:

淩慧雯居高臨下地把手裏的酒杯碰上她的,一手攬上她的腰,繼續往她身邊貼:

“我和他家裏是世交,清楚他的處事。他不處置你,是還沒想起你,等他回過神,你小心反噬。”

白歆芮心底突然泛上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從別人那裏聽說他,畢竟不比她自己時時刻刻想起他。

紅酒在舌尖的一點甜,終於彌漫成鼻腔的苦。

淩慧雯看她的微笑僵在嘴角,以為她終於洩露一絲委曲求全的怕,或是曲意逢迎的諂媚。誰料下一秒她唇線輕輕舒開,天真濕潤的眼睛追著她:

“等他忘了我再說吧。”

怎麽可能會忘呢。深愛過的人哪怕分開了也會在對方心裏留下一根軟刺,每每以為快要忘記的時候,輕易的觸碰就把一切心防推翻。

她也是。

他也是。

白歆芮舉起酒杯仰臉喝一口,隨後稱一句失陪,頭也不回地去找服務生幫助。曳地的裙擺娉娉裊裊,連同她飲酒後優雅輕盈的步態,輕松恣意地飄遠。

城堡後部靠近山麓的區域是住宅區,留宿的酒宴貴賓有各自的房間,入夜會有專門的服務生引領,不會走錯地方。

最重要的是,不會誤闖進那位貴客的領地。

白歆芮行程很滿,是沒計劃留下的,所以沒有房間。但她想在宴席開始前找個清凈的地方——既然淩慧雯和她相看兩厭,她躲起來就是了。

從步行城墻上繞過,園子裏的葡萄架爬滿了柔軟的綠蔭,供貴婦小姐體驗的采摘園備品齊全,用具琳瑯滿目,讓她們不必爬高踩低,她們穿防曬披肩戴雪白的薄紗手套,在地面冷氣中間穿梭,清涼愜意。

白歆芮有意逃開她們矜持的歡笑聲,她輕巧跳過墻根,來到一座圓筒形高塔下。這裏靜謐,無人來往。擡頭看,頭頂最近的窗戶也有距離,不會有人發現她。

她終於放下心來,拎起裙擺隨意坐在石制雕花座椅上。太陽剛好灑下最後一片餘暉,她仰臉,閉上眼睛。想象此刻停留在她眉骨鼻尖的瑰麗色彩。

她想得出神,絲毫沒註意到頭頂的窗戶被輕輕打開。

晚霞剛巧點亮他的茶棕色玻璃窗,心靈相通的瞬間,他站起身,想看看外面的景色。

再過三天就滿一百天了。他沒能見到她的日子。

她今天穿了一條顏色極低調的斜肩吊帶禮裙。珠光灰緞面裝飾金屬色澤的手工五瓣花。珍珠耳環的設計呈羽毛形,輕盈靈動。

她的盤發一絲不茍。

他不知道今天的宴席她也有出席。

但她為什麽只身一人藏在這裏。

下沈式後花園的周圍有幾圈淺淺的石臺階,不很名貴的雜花無人看顧,長得自在。

她就坐在邊上,高跟鞋輕松地垂離地面。她端著酒杯,先給冒出頭的花骨朵倒一點,然後自己抿一口。

這座酒莊的葡萄酒確實令人上癮。她平時不是貪杯的人,但杯子裏的酒很快所剩無幾。她上臂帶動肩膀,放松地向後伸展,唇角的笑意染了幾分迷離。

石韻瀟靜靜地插手站在窗口,望她吊帶下白到發光的蝴蝶骨和天鵝頸,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轉角有腳步聲。

白歆芮警覺地脫下高跟鞋拎在手裏,赤腳貼墻站立。

這裏應該是城堡深處,她不應該在這裏。如果被發現了,不知道還要生出多少亂子。

墻面粗糙,她怕勾壞裙子,動作幅度很緩。她朝另外的方向移動,竟然摸到一道門。更湊巧的是,就在她猶豫要不要推的時候,啪嗒一聲:

門打開了。

熟悉的黑色法式睡袍慵懶矜貴,泛著溫潤的銀白,每一道褶皺走向都牽動人心,緙絲竹葉風雅花紋束腰描繪他精致的腰線。

白歆芮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她下意識吞咽口水,喉嚨要命地輕輕滾動一下,臉頰迅速飛上紅雲。

太丟臉了。

對著久別重逢的前夫咽口水,她會被石韻瀟笑話死的。

“喝了多少?”

他太不像真的了。

尤其這句關心。能有立場關心她的石韻瀟早就不在了。

白歆芮仰起臉笑,對著“假的石韻瀟”比一個手勢:

“一點點。”

她今天的妝很清淡,像是故意為了避免喧賓奪主,眼影和唇色都淡。但腮邊、鼻尖和耳垂都有薄薄的粉紅,不知是因為微醺還是晚霞。

現在輪到他的喉結不受控制了。

就在外面的人即將和他們打照面的時候,石韻瀟一把抓住白歆芮纖細的手腕,把她拽進門裏,不忘帶上門,鎖住。

出乎意料和難以言喻都無法形容,但他們就這樣相遇了。

等到真的被他控制在門上,白歆芮總算從熟悉的感覺裏猛然清醒過來。

“你你你,不許亂動。”

他食指貼上她軟綿綿的唇,聲音裏帶著警告和威脅的味道:

“不想被發現的話,就不要說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