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7把小傘

關燈
57把小傘

按照白歆芮的心意,他們沒有進山,三人行專挑最熱門的景點去。

在天喑三年,不起眼的山城小鎮竟在她眼皮底下鉆出蓬蓬的泥土,打開絢麗的菌傘。不是旅游旺季,甚至不是周末,沿淞海公路邊仍有不少人散步露營。

淞海不是海,是一片有著大海顏色的淡水湖。

豬槽船油漆的顏色和倒映在水裏的天青色一致,水波在身後分開。陽光撒下粼粼金粉,恍惚間,浮雲和純潔的海菜花分不清楚。

船夫聽說他們是從H市來的,馬上露出心向往之的歆羨神情:

“那可是寸土寸金的大城市啊,這兩年我們這來了不少外地人,有錢的也有,但是每一位從H市來的出手都特別大方,人長得又漂亮,說話還好聽……”

池旭傳註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往白歆芮的遮陽帽下瞟,忙掏出兩張紅鈔:

“師傅,您往花多的地方開開唄,這個花挺好看的。”

船夫曬紅的臉上漾開笑容。他沒收錢,搖櫓的手臂更賣力。一簇簇一串串薄白的花朵順著水流分開又合攏。鵝黃的花心護在中間,無根無依。

“這是我們淞海特產,海菜花,你們網上說的水性楊花,就是這。”

原本無憂無慮撥水玩的糖糖被這四個字嚇得跳起來,池旭傳按住她,沒讓她翻下船去。

“憑什麽這麽說人家!造謠成性,連植物都不肯放過嗎?它什麽都沒做啊!”

船夫一臉城裏人真難哄的表情,總算不說話了。

白歆芮慢慢俯下臉,臨海看花,水面把熾烈的陽光柔和成燦爛皎潔的月輝,漫上她沒有血色的臉頰。

她憐惜地撫過最近的一串花,被湖水浸濕的柔軟花瓣那麽純白,邊緣有透明的痕跡。如果它能開口為自己分辯,它會說些什麽呢?

——

“您好,按照您的需求,您預定的湖濱山莊位置比較封閉僻靜,依山傍水,前後出入口都有單獨的門鎖,游客進不來。”

跟隨向導穿過繁花密植的庭院,順著實木臺階拾級而上,打開臥室的木制聯動推門,開闊的雲景觀海露臺一覽無餘。落日餘暉融入沈靜的海面,橘紅天光絢爛迷幻。

白歆芮小心翼翼地從背包裏取出永生花瓶壓在床頭櫃的亞麻遮布上,向導只掃一眼,微笑道:

“您不是第一次來天喑吧?”

白歆芮第一次來天喑的時候,這裏還只是一片荒蕪的土地。

她勾唇,輕輕搖頭:

“您是怎麽看出來的”

向導指永生花:

“每位入住的游客好像都會買,說來這幾天正是曲市的玫瑰花開得最好的時候,可以趁著這個機會好好游覽。裝在玻璃杯裏的花總是沒有新鮮的好看。”

白歆芮不解:

“每個人都會買”

這可不像石韻瀟的送禮風格。

“是這幾年興起的周邊文創產品。帶一朵天喑玫瑰回家,是很多人的儀式感,意為保存珍貴的回憶,讓它永不雕謝。”

“但是您這一個比較特殊,是山谷裏的玫瑰莊園贈送給摯友的禮物。玫瑰開後由村民制作好統一寄出。您和山莊的主人認識嗎”

白歆芮捧起玫瑰看了又看,好像有什麽藏在心底的東西松動了。

這份寄往未來的禮物終於還是到了她的手裏。

它只是一朵平凡的紅玫瑰,和這裏的千萬朵玫瑰沒什麽區別。早就不是傾歆玫瑰盛花的時節了。

——

石硯沈半瞇起眼,拈起薄薄的合同文件,目光溫柔地在簽名欄停留。

一筆一鋒,好像能透過紙張看到兒時的小小少年郎。

筆跡的主人,此刻正坐在他的對面,靠在椅背上,盡量和他拉開距離。他沈著眉頭,十指交攏,但石硯沈還是一眼看見他無名指上的那抹銀灰。

“看著這個字,我就想起阿珠小時候,老師教筆順,第一筆寫在第一格,第二筆寫在第二格,但你偏覺得寫少一筆就不完美,非要全部寫滿,把你媽媽氣得。”

隔著紙張,石韻瀟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至少聽起來是愉快的。

石韻瀟舒一口氣:

“小時候的事情了。”

“這些年你雖然投身學業,但是集團事務處理起來,還算得心應手。”

石硯沈目光在某一行文字上停留,轉瞬他撩眼皮,在石韻瀟臉上打量過,徐徐念道:

“地基開發作業活動應排除在除天喑縣菌山範圍以外,以不影響到居民日常生活為重要決策條件。”

他的手指往下一行:

“對於超越國家規定的損害自然環境的一切活動不予批準。我竟不知道我的兒子要轉投自然資源局去了。”

石硯沈貌似說了句笑話,但是面色很難看,他煩躁地把右手食指和中指交疊,在紙張上輕彈兩下:

“如果從理想主義和完美主義的角度來看,你並不比小時候成熟多少。”

石韻瀟絲毫不躲避他的眼神:

“您早就應該知道的,在短期效益和長遠發展中間,我永遠選擇後者。”

他目光灼灼:

“以前我管不了,但是現在只要我有能力,天喑這片土地,珺晟不能動。”

石硯沈低頭不語,顯然是在忍耐。

他身邊不知道什麽時候換了一位臉生的年輕秘書,換茶的時間拿捏得周到,緩和了父子間劍拔弩張的氣氛,但倒茶的動作仍稍顯拘束。

其實茶水和從前並無二致,但他仍蹙起眉,貌似不經意地提起:

“Nancy呢?”

那位男生以為自己出了什麽差錯,慌亂地瞥向石硯沈,被他擡手趕離。

“我讓她去做別的事情了。”

“什麽重要的事要她親自去做”

石硯沈不響。

石韻瀟於是放下茶杯:

“她一畢業就進了珺晟。您卻把她當棋子。”

石硯沈紋絲不動:

“你不問你學生,也不問你自己,倒是肯關心我身邊的人。”

“拿感情這種事去欺騙別人,不是您的格局。”

石硯沈終於放下合同,認認真真地把目光投向他的兒子:

“你們年輕人的感情,我不會插手。你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和你簽那樣的協議,我也不打算跟她計較。”

“她有自己的名字。”

石硯沈拔高音量,更添寒意:

“她還能有名字,就已經非常幸運了。”

“她比我預想中更聰明,知道自己要什麽,我尊重她。我會穩住她的地位,她想在娛樂圈,我就許她繼續做她的天後。但是這一切,最終還得看你。”

“您這樣做就是尊重她嗎?”

“不是所有感情都必須走到最後的。你們兩個人的起因是你的一個謊言,就好像樹木的根脈一開始就落錯了位置,再怎麽長都只有夭折。”

“曾經擁有過,就夠了。”

他嘆一口氣,平靜地對上石韻瀟無風無波的眼睛。難得一見地,那裏面出現了比絕望更深沈的顏色。

石韻瀟身心俱疲地回到曲市。他們的房子現在空空蕩蕩,他沒有開燈,不想讓直白的寂寞來得太清晰。

唐初不敢面對他,借口回學校處理最後的畢業事宜,連告別都是在微信上草草了事。

下次再見面,他應該已經入職珺晟了吧。

他難得地喝了酒,發白的唇邊沾了葡萄紅的顏色。迎風的露臺上可以直接看到星星。可是月亮在遙不可及的雲層後面,永遠不肯為他降落。

——

池旭傳和糖糖住在一樓,二層的三層的空間獨屬於白歆芮,沒人打擾。

昨天臨睡前吃了藥,她總算睡了兩周以來第一個整覺。

早晨的淞海像一面平整的鏡子,偶爾有海鷗清唱兩句,很快就又恢覆了寧靜。

樓下好像有人來。她聽見糖糖趿拉拖鞋跑來跑去。

樓梯下到一半,她悄悄彎腰想先看一眼。

沒想到那人的眼睛恰好和她對上。

“白老師!”

冉爭還是一副大學生打扮,乖巧的鍋蓋頭,搭配地方風情的椰青色襯衫,他揮手跟她招呼,陽光在他的睫毛上跳動。

白歆芮稍稍整理睡裙的褶皺,用手梳一梳披散的長發,輕輕頷首。

池旭傳把泡好的花茶擺在茶幾上,斑斕的花瓣浮起又沈下,像極了曲市這個季節特產的蝴蝶。

“所以是池先生喊我來的,讓我做你的旅游向導。”

白歆芮點點頭,趁冉爭不註意的時候狠狠瞪他旁邊的人一眼:

什麽意思?

池旭傳攤手:

找當地導游,熟人更方便。

冉爭確實大大方方,自己聊開了:

“石教授這幾天不在,他返校忙畢業季去了。”

白歆芮楞了一下,沒想到他會提到他。

她確實有意避開他,來這裏的消息沒有外傳。但是不知道為什麽,聽說他不在曲市,她的心還是沈了沈。

糖糖正把一塊乳扇嚼得嘎吱響,還沒咽下去就急急提問:

“以前怎麽從來沒聽說石教授去學校我還以為學生畢業的事情他不管呢。而且你又不是他學校的,你是怎麽知道的?”

冉爭目光落到地板上:

“這個,我也是聽我教授說的。”

白歆芮沒有懷疑:

“大概是因為小唐今年畢業吧,他挺重視他的。”

冉爭重新活躍起來,眼睛亮亮的:

“不如我們今天去動物園玩?我之前看你們的節目,很感興趣。換種身份去,說不定會不一樣”

白歆芮怔楞地盯著茶杯裏漂浮的花瓣。

那些記憶像用眼淚打濕模糊開的水墨畫,重新凝聚色彩,蜿蜒出嶄新的形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