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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把小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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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把小傘

白歆芮躺了兩天兩夜。

窗簾一直沒開,手機全程關機。枕頭打濕了又風幹,風幹了又打濕。

她縮在綿綿的被子裏一動不動,任由囡囡在她身上跳來跳去確認她的呼吸。很快囡囡也被接走了,因為白歆芮實在沒有力氣照顧她。

H市的春夏之交,午後空氣悶熱潮濕,花園裏每一片葉子都一動不動,呆滯地蒙著塵埃。飛蟲和鳥兒飛得都低,宣告大雨即將來臨。

白歆芮閉門不出,糖糖一日三餐送去食物,下一頓一模一樣地端出來。

崔思裊來過了,只在臥室門口略站站。

“房間裏太暗了。”她皺眉,“這樣的環境她能躺這麽久也是了不起。”

糖糖給她引到大門外,輕輕帶上門,壓低聲音怕裏面的人聽到:

“姐的眼淚就沒停過,怕她眼睛不舒服。”

兩個人並排走出去,看到大門旁邊坐著一個人。

在雷雨即將落下來的時候,他的身影好像自帶深沈的壓力,在溫暖濕潤的四月裏,他是唯一凜冽的風。

他黑衣黑帽,長褲潦草地褶皺著。察覺她們的註意,他微微仰起臉致意,唇邊是不修邊幅的淡青痕跡,眼窩深陷,蓄著暗色,眉間有化不開的陰郁。

糖糖非常抱歉地和崔思裊交換眼神,挺直脖子走過去,十分快速客套地鞠一躬:

“石先生,您就算二十四小時都守在這裏也沒用,我姐說了,不想見珺晟的石董。”

男人的面色青白交錯。鈍刀沒有鋒芒,不會立刻剜心,其實刀子一直都在,不到心痛的時候他故意忘記它而已。

宋知提醒過他的,一旦林漪栩的地位被動搖,她掙紮,就一定會影響到她。他們已經用了最萬無一失的方案,沒想到她會斷尾求生。

陳濁必須立刻消失。他沒得選。

暗查潛藏在集團內部十餘年的灰色地帶,不鳴則已,一擊即中,撤換在職多年、體系縱橫覆雜的高管,眼睛都不眨一下。

多麽暢快淋漓,連石硯沈都會為他鼓掌。

但她不想見他。

他隱藏身份接近的她,那他就應該隨時都做好她失望離開的準備。

她是絕對自由的。

空氣裏很快飄起細密的雨絲。狂風的運作下,黑雲以某個點為中心層層卷起,太陽勾勒金邊。再沒經驗的人都能判斷出,這將是一場暴雨。

崔思裊並不看向石韻瀟,她接過糖糖遞的傘,裹緊風衣朝外面走去。

她忽然想起一件要緊事:

“我記得她周四約了杜若暄 她蠻難合作的,記得讓她早點過去,現在各方都盯著,就怕她不出錯。”

“放心,我姐有分寸。”

崔思裊最後瞟一眼石韻瀟朦朧的發頂,轉身走進雨幕中。

——

“白歆芮小姐,或許我是不是應該喊你一聲白老師”

白歆芮被水筆敲打譜架的聲音嚇一跳,從歌曲中猛地抽離,渾身不自知地抖了抖。

她習慣性開口:

“抱歉。”

但她並不知道自己哪裏出了問題。她練了聲,雖然哭過,但是沒敢放縱。她在返聽裏聽到的聲音和往日沒有什麽不同。

她面前的女人形象從模糊到清晰。她是利落的長直發,顴骨微突,下巴尖而翹。戴黑框眼鏡,目光從鏡片後面射出,帶著冷意,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一遍。

“你是該抱歉。之前約你提前練唱,你不肯來。現在看來你自己也沒練多好啊?你們這些流量藝人誰愛慣誰慣,老娘我才不慣著。”

啪的一下,什麽東西掉到地上,杜若暄踩過去,塑料碎掉的聲音。

白歆芮緩慢地啟開塵封的記憶。只有一點模糊的印象,杜若暄約過她吃飯,而她確實以檔期為由拒絕了。

她一直不喜歡無意義的社交性飯局。

但她現在不是很想解釋自己的誤解,她只是沈著頭,虛扶著麥克風支架,勉強站住。

她手上的皮膚薄得像紙,暗青血管在瓷白的映襯下流淌著生命的猙獰張力。

“我哪裏沒唱好”

錄音棚裏靜得出奇,工作人員都被白歆芮的固執發問震撼。

顧宣很想開口為她聲辯,但是杜若暄擺明了要針對她,他哪敢多話。

哪怕白歆芮的音頻曲線完美得無可挑剔,她的聲音沒有任何瑕疵,但圈子裏按資歷論,她有委屈也得自己受著。

那位是灣區來的老牌歌手,演藝生涯拿過的獎項是巔峰時期的白歆芮原樣覆刻十年都望塵莫及的。

顧宣沒想到白歆芮這麽敢。

她平時的個性是最溫和的。

有實習生竊竊私語:

“天後果然瘋了。”

“最近這些事兒,擱誰誰不瘋”

“所以傳聞是真的咯?磚砸狗叫”

“圈子裏這種事還少嗎?”

顧宣眼睛一瞪,打發他們去外面了。

轉頭,白歆芮還在原地一步沒動,上身倔強地前傾,眼神直白,沒有表情,像個木偶人:

“我,哪裏沒唱好”

杜若暄顯然沒想到她的態度這麽強硬,她環顧周圍,想讓大家都看看白歆芮的瘋癲樣子,大家都悶頭,一眼都不敢看。

她把手裏的紙甩得嘩嘩響,從鼻子裏嗤一聲,不可思議:

“你眼睛都紅成這樣了,你告訴我你今天是來唱歌的”

“影響我的嗓子嗎?”

“你裝什麽黛玉啊,要真病了就回家躺著去,在錄音棚做樣子,要轉型進組啊?”

“影響我唱歌嗎?”

杜若暄沒想到她還敢嗆聲,她直挺挺地坐進沙發裏,語氣優雅:

“你給我滾出去。”

——

糖糖追不上白歆芮的腳步,三步一小跑地為她披上衣服。

“我早該知道的,在你們進棚前,我和她身邊一個好說話的人聊了一會兒,原來六年前他們一個很有把握的獎項被我們拿了。”

“要是陳姐……要是池旭傳早點調查,他肯定會知道,偏偏這麽重要的時候他不在。”

“港媒那邊肯定會亂寫,我跟公司說一下吧。”

白歆芮一聲不吭走到人行天橋上。遠遠地可以看到商場的巨幅廣告牌。是最近風頭正盛的影星。娛圈是最虛假的地方,人過不留痕,只有永恒的青春。

她也登過的,就在不久之前,陽城音樂節的宣傳。那個時候她還以為那是互惠互利的合作,她真以為自己的音樂值得那樣的付出。

一個美麗的夢罷了。

她快速擦去淚水,趴在一段黑漆雕花金屬欄桿上,把臉埋進自己的臂彎,任晚風肆意吹起長發,她的肩膀不受控地顫動。

——

松松輕車熟路地躥進實驗室三樓,石韻瀟正坐在露臺喝茶。

實驗穿的白大褂沒換,潦草地褶皺著。但他的氣質仍然是舒緩的,再閑散的衣服在他身上都是瀟灑自由。他的目光遠遠落在群山的迷霧裏,無風也無波。

她在他正對面坐下,他只懶懶地舒開上目線,用眼神同她打招呼。

松松大咧咧的叉著腿,豪飲盡一整碗茶。

石韻瀟淡淡看她:“沒事”

松松吞下茶水:“事兒大了。”

石韻瀟的目光忽地擰成一把刀:

“我讓你時時盯著。”

松松委屈縮脖:

“人家自己的項目,沒叫我,我過去也太明顯了。我叫我錄音師朋友盯了,嫂子脾氣那麽好,誰能想到她敢當面和人撕破臉啊。”

石韻瀟沈著一口氣,強調:“她和別人撕破臉。”

“不是嫂子的錯,就是那個杜若暄脾氣壞,看她沒精打采的,故意為難她,罵了不好聽的話,嫂子懟回去,然後直接走出去了。”

石韻瀟的喉結滾動兩下,繃緊的上身緩緩松泛開,往椅背上靠。眸色卻更深,閃過難以察覺的寒意。骨節分明的手指擰過無名指上的素圈。

松松看出他的用意,趕忙補充:

“現在最大的問題不在杜若暄。合作不成,她公司肯定會把鍋都推給嫂子,香港那邊的輿論,他們不了解嫂子,一定更偏向本土的老牌歌手。”

石韻瀟按按眉心,表示知道了。

“還有啊。”松松確認四下無人,湊近石韻瀟的耳朵。

“你那個小朋友沒問題嗎,剛才我進來,看到他抱著手機傻笑。我就跳到他背後打招呼,給他嚇一跳,手機飛到地上了。我一看他聊天對象的頭像,似乎是南希姐,他倆有情況”

——

宋知直接從澳洲到了香港。

腳步不停,直接去了石韻瀟給的地址。

《時代之聲》——香港最有名的紙媒集團,它的新聞以直白敢說著稱。新聞常常傳入內地,有文娛界風向標之稱。

他出示名片,迎賓謙和行禮,將他帶進了總部會議室。

主編為他剛煮好的咖啡給宋知倒了一杯,笑嘻嘻地奉承道:

“小石董點名要,我們哪敢不給的,到時候樣刊印發,我們派人送到府邸。”

宋知擺手:

“不用了,我這裏有一份稿子,你們把關於白小姐的文章替換成這一篇就可以了。”

主編小心翼翼地雙手接過石韻瀟的手跡,讀了兩行,難以置信地擡頭和宋知確認,得到了對方的微笑回應。

“這,這要是放在頭版,我們這一期報刊肯定會賣爆的。”

宋知笑笑:

“石董就是這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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