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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把小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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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把小傘

唐初的心情不大好。

他養了半年的新菌株好不容易快開傘了,一晚上沒註意,被山裏亂竄的刺猬拱掉了大半。

於是他今天只能停掉工作,滿地裏搜尋。

一邊找一邊嘆氣。

到底是誰吃掉了他的畢業論文。

他從灌木裏直起身來,看到了嚴陣以待的三個人,彼此都有些驚愕。

白歆芮短短的鞋跟有一半浸入土地裏,白色短裝邊沿蹭上了一些葉片,沾染了草木的淡青。她漂亮的桃花眼中有隱隱的擔憂。

他頂著蓬亂如鳥窩的頭發,拍了拍白大褂上的塵土,很有眼色地喊了句:

“師娘。”

——

“石教授剛從試驗田裏回來,這個點兒應該就在實驗室。”唐初分開羊腸小徑上擋路的藤蔓,為他們指方向。

他們在遮天蔽日的常綠樹林裏穿梭,繞過幾個拐角,葉片縫隙處,直直地漏下一線陽光。

實驗室露出雪白的一角,熠熠生輝。

白歆芮仔細端詳著這幢陌生的樓房。

一共三層,四四方方,外墻是純凈的潔白,中間均勻的窄窄的玻璃窗格,晶藍的色彩透著沈穩的學術氣質。二樓有一半是陽光房,實木支架在經年的風吹雨淋下已經開始剝脫,爬山虎抽了新芽,攀附著外墻一路向上,直通三層的小閣樓,倒正好提供了陰涼。

看來這地方裝修隊的價格很樸實。她的投資還挺劃算的。

上一回她來到這裏,它還是一個破舊的稻草棚子,四面墻有三面都在漏風。落雨的時候,雨水經過樹葉的匯聚,一捧又一捧地砸在潦草的房頂上。她坐在唯一的一張椅子上,裹著毛毯,等噴香的菌湯從石韻瀟的勺子裏落下來。

唐初的聲音好像從遠處飄來:

“師娘?”

白歆芮的眼神不大自然地飄忽:

“叫我姐就行。”

唐初為難:“白老師那麽年輕,叫姐本來是應該的。但是輩分亂了,石教授要生氣的。”

白歆芮輕笑。

他的學生和他一樣,小心謹慎面面俱到。

唐初把他們引進屋內,開燈。

樓裏的裝修依舊是冷淡的藍白,類似博物館的冷光展燈半砌在墻裏,白歆芮站在門口,覺得自己像個貴價的藝術品。

唐初朝著樓梯喊了兩聲:

“石教授!師娘來了!”

無人應答。

“他那個房間隔音比較好。”他抱歉地撓撓頭,“他常住在實驗室,他喜歡安靜。”

白歆芮點頭,表示理解。

她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從外面看,沒想過裏面會這麽擁擠。

路尚飛手持鏡頭掃過一圈,遍地是袋裝的泥土和肥料,長桌上,瓶瓶罐罐的實驗用品占據了大部分地方。

唐初抱歉地踢開一張折疊沙發,給白歆芮他們提供落腳的地方。

“我們的實驗有很大一部分暫時還處在保密狀態……”

他說得很委婉,眼睛卻直勾勾盯著路尚飛的設備。

路尚飛很抱歉地流露出為難的神色。

導演不讓關。已經批評過好幾回了。

“那咱上二樓吧,那裏可以曬太陽喝茶,而且還有即將面市的新品種菌菇,可以給大家介紹介紹。”他熱情地把他們往樓上引。

他忙前忙後,殷勤地給每個人都端了椅子,又跑到小廚房弄了新鮮水果。他身材微胖,常年縮在實驗室,走幾步路就氣喘籲籲。

“我去閣樓上,喊,石教授,下來。”

白歆芮於心不忍:

“我去吧。”

她起身。

跟著站起來的陳泮和路尚飛被唐初按下:

“閣樓地方小,都是貴重儀器,擠不了那麽多人。他們很快就過來了。”

“來,喝茶。”

高海拔山區孕育的珍貴普洱,茶葉舒展,湯色均勻清澈,甘冽醇厚,唇齒留香。

——

通往閣樓的樓梯在陽臺的斜對角。她搭上陳舊的木扶手,發覺它和和嶄新的樓房是那麽格格不入。

層高限制,她只能低頭彎腰。昏暗的樓道裏,滿地都是紙箱。白歆芮踮著腳,丈量著窄窄的通道,一邊想象石韻瀟走在這裏的樣子。一定很委曲求全吧。

她瓷白的手腕從衣袖裏伸出,四指關節在破舊的木門上輕輕敲了三下。

無人應答。

她於是直接擰開門把手。

陽光和著迎風飛起的塵埃一瞬間撲入視線,她擡高手肘擋在臉上,眼睛微闔。

房間裏的裝飾怎麽那麽眼熟?

破碎的墻面,雜亂枯草鋪就的天頂,昏暗的燈光,還有角落裏男人寬闊的肩膀。

見到她來,石韻瀟的表情由驚訝轉到平靜,見到她先看的是閣樓的裝潢,而並未把視線落在他身上,他眸色漸深。

“覺得眼熟?”他走過來,有意無意地擋在白歆芮面前。

他人高肩寬,陰影落下來的時候,遮去了大半個窗子的陽光。

“在看什麽?”他悶聲。能聽到聲帶松弛振動的慵懶。

白歆芮垂下眼睫,耳朵卻爬上一點紅,覺得呼吸都被侵占。

他貼得太近。

“你在緊張什麽?”

石韻瀟靠近她臉頰的動作頓了頓,他偏頭,縱一縷金色的陽光描摹她側臉的輪廓。

白歆芮眼睫輕動,投下的陰影跟著微顫。

忽地,她梗著脖子,仰臉,勾起一絲嘲諷的笑:

“石教授費盡心思,讓閣樓保留了原來的樣子,就是為了不忘記當年的事情?看來外面說的真沒錯。”

滿腦子男女□□,不思進取,難承家業。

石韻瀟步步緊逼,白歆芮靠上墻邊的木桌,試劑瓶發出叮當的抗議。

她緊張地扭頭看,幸好沒有撞碎。

再回過頭,她的鼻尖和石韻瀟的堪堪擦過。

白歆芮雙手撐在身後的桌沿上,執拗地和他拉開距離。

“白小姐為什麽直覺是我留下了這些陳設?如果我說是因為資金周轉不過來呢?”

白歆芮的臉紅白參半。

靠。那你還錢吧。

石韻瀟得寸進尺,右手墊進她的腰和桌沿碰撞的地方,他貼得更近,繼續挾持空氣。

“看來白小姐也和外界傳的一樣。”

玩弄手段,自以為把珺晟太子爺吃得死死的。

白歆芮靠在他的手上,動彈不得。

陳泮砸門,發出哐哐的悶響。

“出來了嗎?”

白歆芮無法回答,她的唇被堵住。

“放心,閣樓隔音很好。”

——

回到鏡頭裏,直播間的網友敏銳地捕捉到了兩人不同往常的奇妙磁場。

“這是唐初,我的博士生。”

唐初乖巧道:“我已經做過自我介紹了。”

“這是歆芮,你認識的。她經紀人,攝像師。”

石韻瀟言簡意賅,兩邊介紹完,坐下來猛灌了一口茶。

【我覺得他們有事,我歆的唇釉都快糊到人中上了】

【他們也消失太久了,在閣樓裏呆了能有二十分鐘了,很難不讓人想多】

【二十分鐘,不夠吧……[敲木魚]】

【話說回來,這是Molanna的春季新款吧,色號好像是灼灼其華?】

【已下單。現在可以啊啊啊了嗎,媽媽我磕的cp尊的好甜[少女心捧臉]】

路尚飛自然地點流程:

“找石教授找得辛苦,那不如請您給網友們介紹一下實驗室目前的研究成果?”

直播鏡頭轉向陽光房外側的一圈土盆,青綠的嫩草上,一柄柄小傘疏疏落落。

白歆芮抱膝蹲下,伸手想碰一碰。手肘被輕巧但有力地往後一扯。

她回頭,石韻瀟松開她,淡淡:

“絲膜菌科,裸傘屬。”

白歆芮一時沒反應過來:

“啊?”

石韻瀟語氣不變:

“有毒。”

她猛地縮回手:

“你有毒吧,不早說。”

石韻瀟邀請白歆芮摸一摸新產的羊肚菌,她滿腹懷疑,堅定拒絕。他不死心,硬要捉著她的手往排成排的菌菇上碰。知道他肯定不會拿她的命開玩笑,白歆芮也配合他演,綜藝效果重要。

而且,她已經有了另外的計劃。

直播間觀眾歡歡樂樂地滾動彈幕,路尚飛敬業地照看攝像機,一步不離,陳泮背著手,踮腳伸脖,時刻註意著內容,表情嚴肅。

網絡上的不良輿論散播得很快,不能再出岔子了。

唐初孤零零站在離他們很遠的地方,百無聊賴地刷手機。

確定大家的註意力都不在他身上之後,他穩了穩心神,把手機悄悄舉高。

“哢嚓——”

他整個人跌進冰窟。

石韻瀟平時批評他的話一點沒錯:不夠圓滑,死心眼。

眾人的視線聚焦過來的時候,他勉強一笑:

“教授和師娘感情真好。”

沒有一丁點多餘的解釋。

大家果然都沒起疑。

唐初神色僵硬,埋下頭。無人知道,在春寒尚未完全過去的季節,他的後背竟已濕了一大片。

石教授還是沒看清他。在他身邊多年,他的人情世故隨知識水平正比增加,甚至漲得更快。

他點開對話框,把他教授和師娘親親/熱熱的照片發過去,總算舒了一口氣。

不過一秒鐘,對面備註為“南溪”的用戶發來“感謝”的表情包。

線條畫的小兔子抱著一顆漂亮的愛心,蹦蹦跶跶,連帶著耳朵也上下跳動。

唐初一個恍惚。對面秒撤了,再發來時變成了官方的[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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