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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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教語文的餘老師是一個性格很溫柔的女人,桑垚喜歡上她的課。

從古文言文到現代散文、從古今詩人到外國名家名作,餘老師總是用她婉轉的語調娓娓動聽地將語文故事講給學生聽。

桑垚聽得認真,和語文一邂逅,連徐佑時不時有意無意的幹擾他都可以置若罔聞了。

“好了同學們,今天的內容講得差不多了。對了有件事——”

臨近下課,餘老師停下課堂內容,目光轉到桑垚他們這一桌:“徐佑,老師看你這幾次物理成績一直在提高,要不你和梁禮換一下位置,他們這邊好幾個同學物理有些吃力,你來幫幫他們,分享一下你成績變化的秘訣,可以嗎?”

嗯?餘老師怎麽會突然讓徐佑和梁禮換位置?

桑垚眼皮一擡,視線不由自主移到梁禮那邊,見梁禮正襟危坐,目光望向自己的方向,他忙掉轉頭看著書本。

和他一樣茫然的還有徐佑,他正思考著今天哪幾科的作業不想做要丟給桑垚,突然就被點名要求換位置。

聽到餘老師用的理由,徐佑眼神一沈。

還算有禮貌地,他緩緩站起來正色道:“餘老師,梁禮的物理比我好得多,你為什麽不直接讓他幫?”

餘老師回以一笑,她早已想好了說辭:“梁禮啊,他教人的能力不如你。我之前和他談過,他連自己都管不好,讓他教別人怕會耽誤人家,所以……”

“是嗎?”餘老師話還沒說完,徐佑往後掃了一眼,厲色打斷道:“我能力也不行,教不好。就坐這兒挺好的,不想換位置。”

餘老師以為換個位置是很簡單的事,沒想過徐佑會這麽抗拒。

她正不知說什麽,目光裏一道身影站了起來。

梁禮綻開笑顏,語氣很溫和:“徐佑,是我要餘老師給咱倆換的。你物理好,可以幫幫這邊的同學,你同桌數學好,我想讓他幫幫我,就想追求一個大家共同進步,希望你同意。”

“我不同意!”徐佑回答得斬釘截鐵,直接轉過身睨著梁禮,“我數學也不好,也想靠桑垚近點好提高,憑什麽讓你?”

說完這句話,他冷笑一聲,轉臉看向餘老師:“老師,都是想著進步,您不會因為梁禮是你兒子偏心他吧?”

這話一出全班嘩然,本來大家就都在奇怪今天這一幕,梁禮和徐佑似乎在爭著和桑垚做同桌,這讓他們有些想不通。

桑垚除了學習好長得好,跟誰都說不上幾句話,屬於十分沈悶陰郁的人,和他同桌就是一件極其無趣的事。

說到幫助學習,桑垚數學好歸好,也沒見他教過誰。

梁禮和徐佑是怎麽回事?

大家全臉茫然,這下再聽徐佑的話,梁禮居然是餘老師的兒子,他們可都不知道這層關系。

再說餘老師,初心很簡單,只是想讓梁禮過去幫助一下內向孤僻的桑垚,想讓這個班多點團結的氣息,沒想到會發展到這一步。

梁禮看出老媽的無奈,面上依然淡定:“這樣吧徐佑,你我都想著和桑垚同學做同桌,也該問問他的意見。咱們都是求人幫助的,該讓他自己決定,自己選同桌。”

“好,這樣可以。”餘老師及時接話,想壓住徐佑剛才說的梁禮是他兒子這件事在班裏引起的竊竊私語。

她看向一直沈默不言的桑垚,柔聲問道:“桑垚,你想要換同桌嗎?”

如果梁禮吃飯的時候說的是真的,桑垚常常被徐佑欺負,那他應該會想換一個同桌。

這時候徐佑也沒說話,應該是同意了梁禮說的,那由桑垚做出的決定,後續大家都不會有什麽閑言碎語。

餘老師這樣想著,和班裏其他同學一起,定定看著桑垚。

桑垚根本沒想過會發生這件事,梁禮如果和徐佑換位置,對他來說求之不得,他巴不得離徐佑越遠越好,可是……

可是,高高站著的徐佑早已將一只腳移到他的鞋上,他的腳趾正遭受著旁人不知道的用力踩踏。

徐佑看似等著桑垚自由做出選擇,實則正威脅他做什麽不言而喻。

良久,桑垚埋著頭,用餘老師剛好能聽見的聲音小聲回答:“現在這樣挺好的,不用換。”

他的話音剛落,腳得到了解放,徐佑以一個勝利者的姿態慢悠悠坐下。

似笑非笑地,他往後仰著看餘老師:“老師,我坐這兒沒影響桑垚學習,自己成績也沒下降,我們倆挺好的,您讓您兒子重新找個學習對象吧。”

餘老師訕訕笑笑,“大家下課吧,回去記得完成作業。”

大家除了對“梁禮居然是班主任餘老師的兒子”這一事件有短暫的驚訝,其他事他們不感興趣,聽到下課,很快一哄而散。

桑垚是以逃的速度離開教室的,他根本不敢多看後面的人一眼。

坐在公交車上,他第無數遍想道,梁禮真的是一個極好極好的人。

去博物館那天的車上邀請自己一起坐;在博物館裏用桑垚從未體驗過的善意和他聊明初的那株彼岸花;在他將要被逼違法的一刻將他從徐佑身邊救走;在書店給他買小蛋糕……

現在,還要求換掉徐佑,和他同桌。

梁禮,真的很好。

不要殃及別人。

桑垚不會忘記這句話。

如果沒有徐佑的話,他和梁禮能夠成為朋友嗎?

如果能和梁禮成為朋友,這將是一件多麽美好的事情啊!

可是,美好從來不會眷顧自己的。

就好像夢裏總出現的那個人,她也是一個很美好的人,但還不是無情地丟下自己走掉……

想到那個人,桑垚的鼻子有些酸。

臨近秋初,天暗得愈發早了,桑垚走在往家的小路上,大腦裏不可控地過著下午課堂上發生的事。

前方自己總喜歡停留的草叢裏開了幾朵花,桑垚走近去看。

也不知道是什麽花,和自己一樣野,夏天都快過去了,居然還在開。

慢吞吞蹲下,桑垚扒開草叢,透過那幾朵竄季的無名野花,楞楞看著墻壁上的字。

說是發楞,但也只呆了一會兒,他沒那麽多時間,家裏還有好多家務和謾罵等著他。

很快地,桑垚調平情緒,壓下心裏的起伏,起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梁禮不是故意跟蹤桑垚的,這一次又一次的,他對桑垚的興趣倒是蠻深,但人家似乎不需要他多管閑事。

在梁禮的視角裏,今天給桑垚的選擇題很簡單,可以說只有一個選項,他只需要選自己和他同桌就行,但事情的發展就是不盡人意。

難道是自己的方式不恰當?哪裏的言行不合適嗎?

對著墻壁“面壁思過”的桑垚走後,梁禮來到他剛蹲著的位置。

幾朵默默開放的可愛小花,和桑垚倒有些像。

梁禮剛想走開,視線深處的墻壁雖被草叢遮蓋著,但一細看,好像有字。

“想她,也恨她”

“討厭他們,但我不敢不聽話”

“今天又被打了,雖然出了點血,但不怎麽痛,上次更痛一些”

……

“我上輩子應該是做過很多很多錯事壞事”

“我真的很不喜歡這個世界”

道路盡頭的小小身影早已消失,但梁禮偏著頭,依舊看著那個方向。

不知過了多久,重新彎下腰,他從書包裏拿出筆,在最後那行小字下面加了一行同樣大小的字。

“相信你會找到喜歡這個世界的理由”

桑垚是在好幾天後的下午才發現有人在自己的心情抒說後面留言的。

又一次蹲在這個角落,只是因為今天的公交行得太快,他不想再和上次一樣貿然回家撞見不該撞見的事情,想磨蹭幾分鐘再回去。

手裏撫摸著已經開始雕謝的野花,他突然發現自己滿滿當當的自言自語下新添了一行字。

看著這行字,桑垚既恍然又驚訝,這個字跡看起來好眼熟,他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仔細想了又想,桑垚還沒想起來,由遠及近好像有腳步聲傳來。

他忙扒了幾下草叢,裝作無意站起。

“桑垚,過來拿酒!”

果不其然,幾秒的功夫,彭運從他後面喊他。

桑垚整理表情轉身,乖順地小跑過去接過他手裏的酒瓶子。

“今天是爸的生日,你最好表現好一點別氣他!”

彭運將重的東西全都丟給桑垚,自己提著一袋子蔬菜快步往前走。

桑垚艱難跟上他,小聲答應著,心裏卻暗暗祈禱,希望彭大新今天晚上喝了酒不要打他。

不知是這次祈禱剛好有用還是虧了彭大新生日高興,桑垚今晚沒有挨揍,只是將所有一切收拾妥當後看時間,已經淩晨三點了。

他簡單洗漱以後爬上沙發,將小鬧鐘擺在伸手能及的位置,閉眼沈沈睡了過去。

因為昨晚睡得太晚,桑垚今天是踩著點跑進教室的。

早讀過後的第一節是數學課,桑垚看著黑板上密密麻麻的粉筆公式,眼皮越來越重,一只手撐著臉,數學老師在他的視線裏越來越模糊……

徐佑昨天晚上在網吧玩到半夜才回去,又被老爸老媽逮著說教了整整一個小時,這會兒打算趁數學課補個覺。

剛轉頭想要桑垚幫忙看著數學老師,卻發現後者比他還快,先睡著了。

這不是桑垚的作風啊!

徐佑瞌睡醒了一半,轉而撐著右手興致盎然地看桑垚睡覺。

長得真乖,一臉招人欺負的樣兒,也難怪自己總忍不住想為難他。

徐佑越看桑垚越沒睡意,眼神都清亮了不少。

正是晨光起時,桑垚雖是逆光趴著,但那些陽光好像很喜歡他,丁點漏著往他臉上打。

這眼睫毛,比酒會上那些女的貼的假睫毛還卷還濃,跟小扇子似的,睡著了還會撲閃撲閃。

桑垚的皮膚可真白,老媽打了粉底都沒他白……不,也沒那麽白,老媽那個看著有點慘烈,還是桑垚這個看著自然舒服。

桑垚啊桑垚,都怪你這張臉,成天招惹我,委屈巴巴的,你是不知道,你不知所措的樣子太他媽吸引人了,老子真想看你哭……

想到這裏,徐佑驀然發覺,桑垚好像沒在他面前哭過。

他和張原甲他們對桑垚做了這麽多事,這人眼睛紅過、鼻尖紅過,連耳朵都悄摸紅過,就是沒掉過眼淚。

這不行!

徐佑清亮的眼神往下一沈,這張臉不哭給他看看就太可惜了。

以桑垚的性格,或許這樣可以讓他哭……

徐佑不自覺浮出狡黠的笑,心裏頭滋生出一個自以為很上乘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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