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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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今天的公交來得很快,也一路暢通。

桑垚走到家門口的時候比以往早了幾分鐘。

他看了一眼慢慢沈入西山的落日,緊了緊書包帶子,擡手打開小院的門。

如果能提前想見打開門會是這樣的場景,桑垚一定會多坐一個站,多走十分鐘再回來。

長卷發女人長腿收回,隨手往彭大新胯上丟了件外套。

她穿的裙子很短,短到腿收回來了,桑垚驚恐的一眼還是瞥見了另一種顏色的布料。

“你兒子回來了,我先走咯。”

桑垚低著頭,攥書包帶子的手心出了一層薄薄的汗。

他不敢擡頭,聽女人從他身邊走過,高跟鞋踏過院門、消失不見,想象著彭大新由意猶未盡轉為怒氣沖沖的可怕嘴臉。

“過來。”彭大新的聲音暫時還聽不出什麽。

桑垚挪著步子走過去,頭埋得越來越低。

彭大新的語氣加重了一點:“站那兒!”

桑垚定住步子,視線仍然向下。這樣的光線下,白鞋上徐佑留下的黑印子更加明顯了。

“擡起頭來!說話!”這會兒彭大新聽起來很生氣了。

桑垚依言擡頭,對上彭大新瞪圓的雙眼,話音很怯:“爸爸,對不起,我什麽也沒看見。”

“啪!”

這一巴掌意料之中但來得太快了點兒,桑垚沒有伸手去捂臉,那樣彭大新會更生氣,他最好是一個動作也沒有。

“小雜種,你還想看見什麽?誰讓你回來這麽早?!你成心跟老子作對是不是?!”

彭大新裸著上半個身子,肚子上的橫肉隨謾罵一抖一抖的。

桑垚悄悄眨了下眼睛,又趕緊目不轉睛專註地看著他。

“滾去做飯!別在老子眼皮底下礙事!”

好了,總算可以走了。

桑垚往屋裏走的時候才發現,只是站了那麽一小會兒,雙腿和被打過的臉一樣僵麻。

今天回來的確實不是個好時候,也不知道怎麽回事,進門的時候腦子也糊塗了,居然沒想著萬一開門看見不好的事情怎麽辦……

桑垚一邊懊悔今天回得早,一邊淘米下鍋,都沒顧上臉上火辣辣的疼。

“雜種,你哥呢?”彭大新不知什麽時候站到了他身後。

桑垚的肩膀驀然緊繃,回道:“我今天沒在學校看見他,公交車上也……”

“沒看見?”彭大新語氣又重了,“你是說他沒去上學?你說我兒子逃學?!”

“不是爸爸。”桑垚忙回頭解釋:“我今天待在教室的時間多,沒怎麽出門,就沒看見哥哥。”

“我就說你哥不可能逃學!”彭大新又狠狠瞪了桑垚一眼,出了房門。

桑垚暗暗慶幸他的巴掌沒再劈上來,轉身繼續煮飯。

他今天確實沒在自己的學校看見彭運,也不可能跑去彭運的學校看他在不在。

以前彭運有事沒事喜歡來他們學校找他茬,最近次數少了一點。桑垚應付徐佑幾人已經夠夠的了,哪裏還會主動去找彭運的不痛快。

伺候著彭大新吃完飯喝足酒,桑垚收拾完碗筷,正準備開始完成今天的家庭作業,躺在院裏的彭大新又喊上了。

“這他媽都幾點了?你哥沒回來你就一點不擔心!趕緊出去給我找,去把我兒子找回來!”

桑垚只得放下剛拿起的筆,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爸爸你別擔心,我去哥哥的學校看看,很快叫他回來。”

桑垚出門的時候給彭運帶了件外套,夜晚漸漸涼了,他照顧好了爸爸,也要照顧好哥哥。只要討好他們、讓他們順心一點,自己就能少受一點責罵和毆打。

小巷裏的狗尖聲吠了一陣,桑垚加快腳步,在車門就要關上的一瞬上了公交車。

家離他的學校不遠,彭運的學校就在他學校隔壁,桑垚下車的時候天黑得還不是很徹底,有路燈的路段慢慢燈光閃爍。

走到彭運學校旁的小路,桑垚探頭看了一眼前面,能看見學校門口沒有人。

這個時間點住宿的都在上晚自習,彭運是走讀的,會在教室跟著晚自習嗎?

以他對這個哥哥的了解,應該不可能。

桑垚站在校門口,因為是補習學校,這裏門禁要比他們學校嚴,門口保安看見桑垚,便走了過來問他是哪個班的、哪個老師帶的。

桑垚聲音不大,頭也擡得不高:“叔叔,我是隔壁學校的,我哥還沒回家,家裏大人讓我來看看。”

“你哥走讀的嗎?”保安大叔看了桑垚一眼,見這小孩怯怯的,他聲音也隨之柔和了一點。

桑垚點點頭。

保安大叔轉身回去拿來一個本子,翻了翻看向桑垚:“你哥叫什麽?報一下名字班級。”

桑垚沒想太多,“我哥叫彭運,理科三班的。叔叔,你知道今天他們老師有留他們嗎?”

保安大叔在本子上畫了一下,將本子合起來:“小同學,回去告訴你家裏人,你哥三天沒來學校上課了。你哥留的是空號,他班主任聯系不上你家裏人,就在我這裏說了一下,讓我留意,明天再不來上課就要讓人領著去你家找人了。”

什麽?三天沒上課……怪不得好幾天沒去學校找自己麻煩。

桑垚坐在回去的公交車上,想著待會要怎麽跟彭大新交待。

他哥三天沒來學校上課,按理說責任怎麽都討不到他這裏,可討責任的是彭大新……

“啪!”

一個響亮的巴掌扇來,桑垚捂著臉,剛想開口說話,小腿肚子又挨了一腳,喝完酒的彭大新更加暴力了。

“彭運那小子三天沒去學校!你現在才告訴老子!廢物東西,老子不是讓你看著點你哥嗎?!”

“爸爸,我每天早上和哥哥一起去的學校,在校門口分開的,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麽……為什麽沒進去……”

桑垚不想有動作更不想哭,雖然臉和腿都有點火辣辣的疼,但他不想發出動靜惹彭大新不高興,可疼痛有時候不由人,自主就能帶出哭腔。

“狗比崽子你做這個樣子給誰看!從老子眼皮底下死開!”

彭大新又要往這邊甩耳光,但因為醉醺醺的站不穩,手甩空了。

跌回靠椅上,他怒氣沖沖地指著桑垚大喝道:“滾!跟你媽一樣整天這幅死樣子,滾進去!!”

媽……

聽他提到這個字,桑垚楞楞的,好一會兒才挪回屋裏。

這是一個怎樣的人呢?或者說,這只是一個稱呼、一個漢字……

作業開始了半天,卷子做完一張了,院子裏傳來開門關門的聲音。

桑垚學習的時候很投入,文字和各種公式能讓他暫時忘記生活的不愉快。

所以,直到站他身後的人一臉陰鷙地開口,桑垚才從該選A答案還是C答案中回過神來。

“你去我學校了?”彭運的聲音一如既往,十分明顯的不快。

桑垚放下筆,慢吞吞轉頭,不敢看哥哥的臉,“嗯,爸爸讓我去看看。”

“還有呢?”彭運問。

還有什麽?桑垚搖搖頭。

“誰告訴你我三天沒去學校?”彭運往前走了一步,更多陰影投到桑垚雪白的試卷上,也覆蓋在他瘦弱的身影上。

桑垚的臉幾不可見地顫抖了一下,只得如實回答:“門口的保安叔叔說的。”

“他還說了什麽?”彭運的語氣變得又慢又平常,好像是在聊家常,但桑垚太熟悉這個語氣了,可能下一秒,彭運就會對著他大罵出來。

“他還說……”桑垚頓了一下,很強烈的直覺,他接下來的幾分鐘不會好過。

“他還說你留給老師的是空號。”

“呵!”彭運嗤笑一聲。

“桑垚,你知道為什麽爸討厭你,我討厭你,周圍所有人都討厭你嗎?”

桑垚沒說話,他直覺以為彭運要對他動手的,但彭運什麽也沒做,只是話裏嘲諷意味十足。

“就是你這副樣子!”彭運突然又轉了語氣,沈得可怕:“你整天擺出這副委屈巴巴的樣子給誰看?跟誰欺負了你似的!娘們唧唧……知道這個詞嗎?大街上隨便一個女人都比你陽剛,你的樣子就像是臭水溝邊長得歪七扭八的柳樹枝,懦弱無能一折就斷!以為這樣招人可憐嗎?”

彭運冷笑道:“不!你這樣只會讓人覺得你惡心!真不知道那個男的怎麽回事,竟然會喜歡你這樣的,惡心又可笑,男的喜歡男的……你說,要是爸爸知道有男的喜歡你,會不會給你好一頓收拾?”

桑垚沒懂彭運在說什麽,他們不是在說沒去學校上課的事情嗎?怎麽會扯到什麽男的喜歡他這種事上?

“呼,哈哈哈……”彭運噓了一口氣,又長笑一聲,一系列表情過後,臉上恢覆陰氣沈沈。

“以後老子的事情你最好一點也不要插手,我上不上學是我的事,你膽敢再和任何人打小報告,別說哥哥不憐香惜玉……”

彭運說了一通喜歡不喜歡莫名其妙的話,臨出門前外加一個怪裏怪氣的詞,還在桑垚肩膀上拍了拍。

桑垚本來就被物理題困著,想著彭運回來頂多也就是和往常一樣挨一頓罵或者挨兩巴掌,沒想過會是今天這樣的談話。

彭運走後,他琢磨了幾分鐘,還是沒明白他說的這些話是什麽意思。

算了,和之前一樣,橫豎就是覺得自己懦弱無能、不喜歡自己。

桑垚幹脆不去多想,沒被打已經算很幸運了,接下來的時間趕緊把作業寫完吧。

一直到深夜,充電臺燈愈加昏暗,桑垚擡頭看窗外的時候,院裏燈關了,已然悄無聲息。

將作業收拾起來,將晚上睡覺的地方騰出來,桑垚簡單沖了個澡,確認鬧鐘低低的聲音足夠聽得見後,小小一團縮在沙發上。

一天又這樣過去了,真好。

一輩子很短,再忍忍,很快就會結束的……

帶著消極卻無奈的想法,他進入了夢鄉。

還是那雙眼睛,還是一樣的溫婉平和。

“垚垚,不要恨媽媽,你一定要等媽媽,媽媽會來帶你走的……”

十六年了,連做夢都在騙他。

這不算噩夢,但桑垚醒了,可能是夜裏太涼。

他起身拿來一條薄毯加在另一條薄毯上,恍然想起書包角落裏那個紙團子。

慢慢展開,借著清冷的月光,發皺的白紙上是一行雋秀好看的字體。

“站在柔軟淒涼的光上,我知道我的道路,是最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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