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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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回A市將近四個小時的車程,江崇從早上出發,預計到了A市,怎麽也要將近中午。

上了高速,車速快起來,風聲噪聲亳無遮擋地沿窗湧入,江歲早晨起來匆匆洗了個頭,尚未完全幹的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江崇把窗升上去,轉而開了空調。

車內霎時安靜了許多,左右兩旁的車快速行駛而過,江崇手指搭在方向盤上,“你先睡一會兒,到了我叫你。”

江歲打了個哈欠,卻說,“不困。”

“那把早飯吃了。”江崇又說,他目視前方,卻伸長了手臂,把座位之間放著的那個保溫桶擱到江歲腿上。

“不餓。”

江崇哄小孩子的語氣,“不餓也要吃,不然會胃疼。”

江歲笑了笑,“我胃不疼。”

他說完,就要把保溫桶往後座上放,江崇一只手擋住了,分神過來看了他一眼,語氣不知不覺沈下來,只說了一個字,“吃。”

江歲楞了一下,像是詫異於江崇的認真。

察覺到江歲那片刻的楞怔,江崇緩了語氣,輕聲說,“我五點起來熬的粥,你多少吃點兒,嗯?”

於是過了一會兒,江歲順從地打開保溫桶的蓋子,車廂內縈繞淡淡的粥香。

他用小勺舀著,粥香糯濃稠,就是裏面的東西放的有點多,什麽蘿蔔丁百合大棗枸杞桂圓擠成一堆,看得出來熬粥的人恨不得把整個廚房掏空,不過奇怪的是,這麽多亂七八糟的東西攪和起來,竟然並不十分難吃。

江歲喝了幾口忽然想起來,扭過臉問了句,“你吃了嗎?”

江崇語氣淡淡的,“沒有。”

“......”

江歲咳了一聲,“那我給你留著,你也喝一點兒。”

“我不需要。”

江歲還沒想明白這句我不需要是什麽意思,江崇接著說,“你喝吧,把粥全喝完,我有油條。”

早上去接江歲路過一家肯德基穿梭餐廳時,江崇買了兩根油條,油條還燙,他順手放在一旁想著等一等再吃,結果,轉頭就忘記這回事,現在,油條早涼了吧。

江歲一口氣輕輕嘆在了心裏,他低頭看了看保溫桶,又扭頭看了看江崇,他並不忍心拂了江崇的好意,可他這是不是也太.....誇張了些。

想到這兒,忍不住失笑,無奈地搖了搖頭,江崇餘光看到他的動作,問,“怎麽了?”

“你是不是拿我當小時候的你養了?”

江崇沒聽懂,薄薄的唇輕抿了下,又啟開,“什麽意思。”

江歲輕笑,開車的人側臉清俊,被清晨淡淡的一層陽光籠著,然而挺立的眉骨和銳利流暢的下頜線又將那份清俊和柔和消減了些,周身的陽光之下有清涼的冷意,無聲無息與人隔開了距離。

“外婆以前就是這麽照顧你的吧。”

他說話間已經吃好了粥,擰好蓋子,放到一旁,江崇對他的話沒什麽反應,面無表情地開車,看上去,好像還在為昨天他說的那句話生氣。

江崇的脖頸之間戴了條黑色的線繩,此時從江歲的這個角度望去,陽光落在上面,襯得江崇的脖頸尤其白皙,也讓那黑色線繩微微泛著瑩亮的光,一路延伸進清晰的鎖骨下方。

他到底戴了條什麽?

“你....”

江歲忍不住好奇,剛想開口問一問,卻只見江崇皺皺眉,略有不耐煩地把遮陽板拉了下來,然後戴上了墨鏡,隔絕了江歲好奇的目光和蠢蠢欲動的打量,並且明顯提了速,全身從頭到腳透露出一股冷漠狂拽,六親不認的氣息,江歲識相地閉了嘴。

說著不困,到底還是慢慢閉上了眼睛,江崇將車裏空調調低了溫度,側過臉看了眼腦袋歪在車窗邊一頓一點的人,他自然沒有睡沈,眉頭還皺著,稍微一點兒不尋常的動靜就能從睡意中驚醒掙脫。

江躍經過一夜,暫時搶救了過來,不過並不算真正脫離生命危險,人進了重癥監護室,江歲黎明天亮時才從醫院回到家,回家後簡單沖洗了一下,沒多久,江崇又來了。

昨天整整一天,像打了一場紛亂的仗,沒有人心情是好的。

江歲從頭到尾表現得太過於平靜,不管是那張照片還是江躍,都沒有讓江歲的情緒產生波動,這種平靜讓江崇不安。

照片是通過□□工具傳過來的,發送時間是淩晨四點十八分,江躍在看到那張照片後不久,選擇了割腕自殺。

對方的頭像是一個黑色蝙蝠,昵稱ZQ,聊天框裏除了這一張照片,還有一句話——“下一個,是你。”

江崇點開對方的空間,查看對方的所有資料,什麽都沒有,翻看之前的聊天記錄,也是一片空白,然而江崇看到,江躍和這個蝙蝠頭像的人並不是新加上的好友,在四年前,兩個人就已經成為了好友,而且是蝙蝠頭像的人主動添加的江躍。

這個發現讓人心底漸漸泛起寒意,江歲想了一會兒,沒有頭緒,他知道江躍打游戲,有時候也徹夜打游戲,然而也僅限於打游戲,列表裏是有許多人,但江躍極少和人有交談,頂多發一句,“上號?”“好。”“”打。”

即便這樣,也是寥寥無幾的幾句,這個蝙蝠頭像的人潛藏在江躍將近二百多人的好友列表裏,是什麽樣的目的?無聲無息的僵屍號躺了四年,又為什麽選擇在這個時候,發過來這樣一張照片和一句話?

而這張照片,又是從哪裏來的?

江知涯夫婦當年的車禍,後來被斷定為一場普通的交通事故,時機不對,差了幾分運氣,人就不幸地交代在這場意外裏了。

現場起了大火,燒焦的氣味撲鼻,消防車趕來後好不容易才將火撲滅,黑炭般的轎車廢墟裏,兩名遇難者早就沒了生命特征,甚至都分辨不出面貌,只能模糊看出是一男一女,後來警察才慢慢確定了身份。

江崇盯著屏幕裏的那張照片,還有那個昵稱為ZQ的蝙蝠頭像,心裏越來越冷,寒意在盛夏湧上心頭,遍體生涼。

回頭看江歲,江歲站在他身後,他沒有過多的反應,只是面色有些蒼白,眼睛靜靜落在屏幕上,忽然勾了勾嘴角,說。

“你看,那只蝙蝠在笑。”

確實在笑,黑色的蝙蝠張開雙翼,眼睛藏在濃寒的黑裏,尖銳而模糊的頭臉下方有微微彎起的弧度,陰慘慘地匍匐在那裏,如前來索命的厲鬼。

“那場交通事故不是意外。”他喃喃,“會是誰做的?”

“是宋興權那邊的人還是....”

江歲似乎聽到了他的喃喃自語,走上前一步直接彎腰按了電源,屏幕滋了一聲瞬間黑下去,餘一片沈沈死氣。

“誰做的有什麽重要?”他聳聳肩,沒什麽所謂地抽了張紙巾,擡起江崇的右手放到眼前,幾下擦幹凈了江崇握著鼠標時,小拇指不小心蹭到的血。

擦完了,紙巾揉成團,團在掌心裏,江崇轉過身,要去拉江歲,江歲卻先一步地退開了,避開了江崇伸到面前的那只手。

他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裏,斜斜地倚著江躍那個翻倒的輪椅,衣角蹭到了輪椅上沒有幹的血跡,他歪著頭,眸光深深地籠罩住江崇,過了一會兒,竟然笑了出來。

“江教授啊,你還不打算離我遠點兒嗎,再跟著我,下次沾到血的,就不止是小拇指了。”

他笑瞇瞇的眼睛裏澄波一片,沒有絲毫漣漪,手從口袋裏拿出來,輕輕在空中一拋,輕盈的弧線一劃而過,白色的紙團落進了擋在門邊的垃圾桶裏。

送江歲回醫院的路上,江崇放任臉色鐵青,再沒有和江歲說一句話。

.........

車進A市,江崇下了高速,抄了條近路走,路的一旁被圍起來施工,經過一段很長距離的土路時,地上坑窪不平,江崇沒料到這條路會施工,盡管已經盡量將車開穩,江歲還是不可避免地被顛醒了。

江崇扭頭看了他一眼,輕聲說,“再睡會兒吧,到市中心還要一個小時。”

江歲搖搖頭,眼睛沒睜開,迷迷糊糊地摸索著車門旁的雜物箱,摸到一瓶水拿起來,喝了幾大口,緩了喉嚨裏的幹燥。

過了一會兒,他慢吞吞嘗試著睜開眼睛,不甚清晰,忽然啞聲音問了一句,“江崇,你到底放了多少糖?”

江崇怔了片刻,晃神的功夫沒避開一個土坑,車狠狠顛了一下,江崇思索半晌,覺得江歲剛那語氣不太像是誇他的,於是試探著問了句,“很甜?”

江歲面無表情,“嗯,齁死了。”

他扭頭看窗外,土路外灰塵茫茫,隔了一層玻璃,並不能迷到眼睛裏,遠處灰黑色的山脊線連綿起伏,竟然還有幾只風箏飄在天空中,又過了一會兒,身側傳來悶悶的低笑。

江歲沒有回頭,依舊看著窗外,不一會兒,不知怎麽,也笑了。

那笑沒有聲音,也見不到全貌,江崇瞥了一眼,那一眼,只看到嘴角一抹極淡的弧度和微微滾動的喉結。

江崇打轉向燈拐彎,終於擺脫了那段灰塵茫茫的土路,他清了清嗓子,將那些懸而未決的情緒暫且壓下不提。

“明天上午去看外婆吧,今天太趕了,來不及。”

江歲把空掉關了,窗戶打開,點點頭,“行,你安排。”

“進市區先找個地方吃飯,再去酒店。”

風將江歲的頭發吹得微亂,他怔了怔,“酒店?”

“外婆離世後,我媽就把那套房子賣了,我在A市已經沒有家了,”他頓了一下,忽然扭過臉來,目光湧過剎那微妙情緒,一閃而過,被他掩藏,“或者,我們去住你爺爺的那套房子?稍微打掃一下也能住人吧。”

“哦那個房子啊,早賣了,”江歲伸了個懶腰,目光自始至終沒有和江崇的交匯過,“出事那年就賣了。”

這是兩個人第一次談及那些過往的歲月,時光已過,生活依舊一天接著一天,他們依托時間的長河度過各自生命,某一天在一起回望時,不過也是輕飄飄的一句“早賣了”。

時光什麽也沒能留下,就連舊物,也留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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