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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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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

“謝謝!謝謝!謝謝!”

刺猬主人是個瘦瘦高高的男生,從顧予之手裏小心翼翼接過刺猬後,一直彎腰低頭道謝。

顧予之看著熱情過頭的人,悄悄後退了半步,吸了一下鼻子哽咽道:“不用謝不用謝,你記得看好就行了。”

“是我家尖尖刺到你了?”男生托著小刺猬,有些自責地向前要查看顧予之的情況,“是嗎?需要去醫院嗎?”

謝景雲搶先一步走了過去,擋在那人面前隔開了他和顧予之,他冷然回答說:“沒事,他只是剛剛迷路嚇著了。”

顧予之看著擋在自己前面的人,心臟撲通撲通直跳,直到聽見了後面的話,差點心梗過去。

周圍人好奇湊了過來,顧予之見狀面色一紅,低下頭轉過身子,加快腳步走了出去。

“我迷路?我哪有迷路?我只是,只是,只是……”

顧予之低著頭喃喃自語著為自己找理由,突然背帶被人從後面給拎了起來。

“只是找路找的慢了一些,對嗎?”謝景雲替顧予之說了。

顧予之回頭看了一眼抓著自己的人,悶悶不樂地掙脫了出來,“不對!”

他說著又轉過身子,腳步越來越快,一言不發地一直向前走著。

謝景雲在後面慢悠悠地跟著他,看著只顧橫沖直撞,和剛剛那個刺猬一樣的人,嘴角揚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望著前面就到十字路口,聲音擡高了一些,悠悠道:“左轉。”

顧予之的身子下意識地跟著謝景雲的指令向左轉了,他走了幾步突然停了下來,回頭不服氣地看著幸災樂禍的謝景雲。

“你!”

他抿起嘴看了看四周,看見美術館後眉頭不禁一皺,“這是哪兒啊?”

謝景雲突然幼稚起來,湊過去打趣說:“路不認識?字也不認識了?”

他說著還舉起手指向美術館,一字一句認真地給顧予之解釋說:“美,術,館。”

顧予之側過臉擡眸看向謝景雲,本來以為是生氣的表情卻忍不住笑了出來,他連忙看向另一邊,笑起來身子跟著顫抖,“我……”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這才可以連續說出來話。他轉過身直勾勾地看著謝景雲,“我當然知道這是美術館。”

“我想問你帶我來這裏幹什麽?”

謝景雲收起笑容,又恢覆了那副冷冰冰的樣子,可語氣還是和剛剛一樣幼稚,“什麽叫我帶你來的,明明是你自己走過來的。”

顧予之有些不耐煩地說:“你非要這麽幼稚跟我說話嗎?”

“那你又非要那麽幼稚地一個人出去找什麽刺猬嗎?”謝景雲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顧予之小聲嘀咕道:“你看來只是別人的刺猬走丟了,我看的可不是那個。”

謝景雲沒有聽清,語速不自覺著急,繼續說道:“你明明知道自己對這一片不熟悉,明明知道自己可能會迷路,明明知道我……”

顧予之瞪著的眼睛泛著淚光,他強忍著委屈揚聲喊道:“我知道你什麽?”

謝景雲咽了咽口水,推了一下眼鏡,聲音莫名小了下來,“明明知道我,我最討厭別人這麽麻煩我。”

“是我要麻煩你嗎?是誰讓我做他室友的?是誰和我小舅舅說什麽治病的?是誰帶我出來的?”

顧予之的聲音也突然和氣球洩了氣一樣,他想著什麽垂下了頭,頓了頓說:“又是誰讓我等著他的?”

“是我。”謝景雲的聲音溫和下來,“是我先麻煩你這麽多事情。”

“所以我不討厭你麻煩我。”

顧予之眨了眨眼睛,慢慢擡起頭看向正垂眸看著自己的謝景雲,對上那熟悉的視線那一刻,心裏剛剛聚在一起的陰霾又漸漸消散。

他嗤笑一聲打趣說:“學長,這可是你自己說的,那我以後再麻煩你,你可都得受著。”

謝景雲點頭嗯了一聲,不假思索地回答說:“可以,畢竟我也有不少地方要麻煩你。”

“還,還有要麻煩我的啊?”顧予之輕聲嘆了口氣,“好吧,你說吧。”

“麻煩你不要再一個人亂跑,麻煩你不要再一個人喝酒,麻煩你不要再一個人瞎找室友,麻煩你……”

謝景雲看著顧予之越來越亮的眼睛,避開視線接著說道:“麻煩你不要這樣看著我。”

顧予之點點頭,側過臉看向傍晚時分的天空,雲霧無聲散去,月牙悄然登場,身後的人淺淺微笑。

他整理好表情,轉過身來笑盈盈地看向謝景雲,開玩笑說:“學長,你可別麻煩著麻煩著我就習慣了,然後就離不開我了!”

謝景雲被他逗笑,故意避開視線看向美術館,自言自語說:“早就習慣了。”

他抿了抿嘴,掩飾住笑意,故作高冷地回頭看向顧予之,“現在就麻煩你,麻煩你進去看看。”

“看什麽?”

“我的畫。”

美術館裏,謝景雲作品的展覽區內,只剩下幾盞昏暗的燈靜靜地灑在那幾幅油畫上。

顧予之和謝景雲走了進來,那些微光也愛屋及烏地灑落在了二人身上。

顧予之看著墻上的一幅幅畫,那是他未曾涉及過的謝景雲的人生。

這次畫展的主題是“雲一樣的日子裏”,所有畫的色調呼應主題一樣霧蒙蒙的,統一在上好色彩後又加上了一些灰色調,光影也很是奇怪,只見陰影不見光亮。

顧予之看著正前方的那幅畫,那是一個少年的剪影,他皺起眉頭,他覺得疑惑,他認為雲不該只是那樣的灰色。

“學長。”

他扭過頭看向身邊的謝景雲,謝景雲站在陰影裏,和畫中的少年一樣只見影不見光,同樣蒙上了一層灰色的傷感。

謝景雲回過神來,他看向顧予之眼神才緩和一些,“怎麽了?有什麽想問的?”

“我想,我想知道這個時候的謝景雲。”

謝景雲沈默了一會兒才回答說:“我記不起來了。”

顧予之輕聲嘆了口氣,他看著謝景雲,說不清楚對方是不想坦白還是真的不記得了。

他擠出微笑搖搖頭,逗謝景雲開心說:“沒關系,上了年紀記不得一些事情很正常。”

謝景雲冷笑一聲,扭過頭看向顧予之,語氣的確輕快了一點,“對了,剛剛在秋千那裏,我也沒讓你等很久,你為什麽那樣說,還哭了?”

“還有,我剛剛覺得很久之前也看見過你那個樣子。”

“怎麽可能?我怎麽可能因為這種事情哭了?”

顧予之義正言辭地否認了自己剛剛的行為,他撓了撓臉說:“我也說不上來,我也不記得了。”

“好吧。”謝景雲學著剛剛顧予之的語氣,冷冷地揚起嘴角,“沒關系,年紀不大記不得一些事情也很正常。”

顧予之攥緊了拳頭,無語地笑著轉過身去繼續看面前的畫。

謝景雲看著氣鼓鼓的人得意地笑了一下,他緩緩挪了過來,站在顧予之身邊,走進了那微光裏。

“出國之後那個時候的我記不清很多事,我只記得某天看見了一首詩歌,覺得很熟悉。突然有了靈感就只想拿起畫筆畫畫,什麽也不想做了。這些畫不到五天我就都畫完了,我自己也覺得很驚訝。”

顧予之也很驚訝,他從高中就看謝景雲畫畫。謝景雲是個精益求精的人,繪畫質量高但速度相對較慢。畫展前前後後一共六七幅畫,五天的時間,他都不敢想謝景雲那個時候是怎麽生活的。

他雖然好奇但經過剛剛也不好開口去問,他只好問了另一個好奇的地方,“什麽詩?”

謝景雲蹙眉想了想,他的聲音不大卻吐字清晰。

“我曾是少年,在像雲一樣的日子裏,

纖細的事物,在昏暗與映射中依然可見,

奇怪的是,我一尋覓那個記憶,

在今日的身體上就會如此地痛苦不堪。

失去快樂是痛苦的,

宛似溫柔的燈光映照在緩慢的夜晚,

那曾經是我,那依然是我,

那時我的影子可謂愚頑。”

館內只有二人,謝景雲低沈的聲音回蕩在這裏,本該是清澈的少年聲線卻添了一些違和的雜質。

謝景雲不再念下去,他每一次回憶起這首詩都會很驚訝。這首詩的作者塞爾努達,一個二三十年代的西班牙作者,一個經歷戰火寫下的詩歌,卻跨越了時空國籍,驚喜地適用在了他的身上。

“後面我不記得了,也不記得怎麽完成的這些畫,只是看完他的詩集後,這些畫也就自然而然地完成了。”

“怎麽?你不喜歡嗎?”

顧予之搖了搖頭,有些為難地回答說:“也不是不喜歡,只是我覺得雲一樣的日子,雲可不只是你畫的這一種。”

他看向謝景雲目光閃爍,莞爾一笑,“你也不應該只是這樣一種。”

“你這樣畫很不尊重我這個制雲師兼雲朵科普up主兼專業研究謝景雲四年的人!”

“四年?還專業研究?”

顧予之認真地點了點頭,伸出手給謝景雲解釋說:“我認識你的時候你高三,我才看了你一年你就去大學了,後來我上了大學,你大三又跑出國了,前前後後我暗戀了你四年。”

“可你,可你。”謝景雲推了一下眼鏡看向自己的畫,耳朵的紅色蔓延至脖頸,“可你不是說現在還喜歡我嗎?”

“是喜歡,不過大學的時候我和你告白了,那後面的時間就都是明戀了。”

顧予之說完才反應過來謝景雲的反應,他不死心地湊了過去,深吸了一口氣問道:“學長,你還是不信嗎?”

“不信,開始喜歡一件事往往需要付出代價,一直喜歡一件事代價會更大,也會更難。”

顧予之撇撇嘴,不知道謝景雲從哪裏聽來的這種話,他搖搖頭反駁說:“有什麽難的,我不是一直喜歡著你嗎?”

謝景雲嘆了口氣,望著自己的畫,沈默了一下,不知道在和誰說話,“這個社會,現在的我,一定會很難的。”

顧予之也不知道該怎麽繼續說下去,他聳了聳肩笑道:“我打記事起就沒遇見過什麽容易的事,喜歡你,一直喜歡你,又算什麽難事?你放心哈,哪怕再難我也不會害怕的。”

對方沒有回應,他收回視線,卻看見了一副格格不入的畫,他徑直走向那副作品面前,停下了腳步。

那是一副只有綠色的油畫,像是從車窗裏看向外面的視角,車窗外的初夏被少年填滿,少年的背影被綠色填滿,而畫家的視線被少年填滿。

顧予之覺得這背影和校服很熟悉,他伸手指向那幅畫,氣呼呼地看向謝景雲,“學長,坦白交代,這幅畫是我們學校的人吧?不是你,他是誰?”

謝景雲看向微光照耀下的那幅畫,還有同樣被微光眷顧的少年,淡淡一笑。

“那是,我的初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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