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反口(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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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口(03)

簡毓貞抱著胳膊坐在學校飯堂裏,靜靜打量著沈卓堯。

“你確定不需要我找一家黑珍珠餐廳,請你吃飯賠罪嗎?”畢竟兩人沒有點餐,坐在熙熙攘攘人聲鼎沸的飯堂裏,格外引來尋找座位同學的註視。沈卓堯刻意放低身段,晃晃身子尷尬的在塑料椅子上蹭來蹭去。

“和我在這裏很不舒服嗎?”簡毓貞毫不在意甚至還有些得意,從口袋裏取出一只煙,點燃之後吸了一口,更為灑脫的靠在塑料椅子上,翹著二郎腿望著對方。

沈卓堯雙手攤攤順從的靠著椅背:“你的主場,你說了算。”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卻也都沒有玩手機。

偶爾簡毓貞電話響起——

“不吃飯。”

掛斷電話之後,兩人繼續彼此靜坐著。

很快人潮漸漸恢覆了三三兩兩,偶爾有認識的人經過,偷偷拿出手機拍下簡老師的私人會面。

沒幾秒種,電話又打過來。

“是的。”簡毓貞望著沈卓堯,承認了什麽。大概是電話裏的人爭吵些什麽,簡毓貞繼續:“我們有事要談。”

掛斷電話之後,兩人繼續彼此靜坐著。

“你不需要給電話那端的人解釋一下嗎?”沈卓堯有些訕訕指指對方手機:“畢竟人家也是關心你,如果你不想吃飯,我記得城墻附近有一家雲南菌湯特別好喝,青頭菌繡球菌紅鹿茸黑松露都有,放在雞湯裏煮夠十五分鐘,之後那個湯鮮的掉眉毛。雲南人喜歡煮米線,但是我覺得下一把龍須面,面條吸溜一口一抿,滿嘴湯鮮沿著喉嚨在胃裏蹦迪。”

簡毓貞咽了咽口水。

“你知道嗎?我吃泡面吃了三年才勉強支撐沒有被餓死。”簡毓貞望著周圍滿臉朝氣的學生,緩緩的呼了口氣,回憶起從前:“所以你說的那些美食,我都沒有品嘗過。”

說完,簡毓貞望著對方,流露出“你知道什麽原因”的眼神。

“是因為我的原因嗎?”沈卓堯微微蹙眉,重新在大腦仔仔細細回憶,回憶到快要懷疑自己,卻還是想不起來任何原因:“我記得你,卻也記得的是我們只見過一面,我沒有任何傷害你的地方。如果有,我希望你能告訴我,如果真的是我錯,我願意承擔責任;或者就算讓我被報覆,也可以被傷害的很明白。”

“無論如何,都不應該是你現在這樣,拉扯一堆無辜的人陪葬。”

聽到無辜的人陪葬這樣的話,簡毓貞眼神的光熄滅,雙手抓著膝蓋冷笑一聲——

不等說話,電話卻又響起——

是小趙的聲音。

“簡老師,簡老師,”小趙的聲音明顯有了慌亂:“我...我看同學群裏發的,您在和警方吃飯?為什麽呀?你不是說你只和我好嗎?為什麽還要在意別人?你不是最討厭他嗎?你不喜歡我了嗎?”

簡毓貞表情依然陰鷙,然而語調卻溫柔:“我本來想回來再向你面對面解釋的,其實是警方在我們的車裏沒有發現任何有關林芙冰的痕跡,特地向我們道歉。國家機關都向我們低頭,我們總得給個面子吧。”

小趙似乎還在不依不饒。

簡毓貞語氣陡然生硬起來,就連周遭原本溫和的氛圍,也莫名的壓迫感十足——

“你的意思是說我現在是你的私人物品,什麽事情都得向你交代?”

“你在PUA我?”

“你不是這個意思,那你追問我的行蹤是什麽意思?我都告訴你之後你還要鬧脾氣是什麽意思?”

不等電話對方回應,簡毓貞直接掛斷電話。

那一瞬間,沈卓堯仿佛看到了另一個傅淅松。

極端的自我中心和利己主意。

對別人的情緒把控非常精準。

懂得用答案吊著沈卓堯。

懂得用情感支配小趙。

缺少道德和法律的規範。

難以共情。

這樣的人,非常危險。

等到電話掛斷,簡毓貞似乎才想起來自己讓沈卓堯陪著自己幹等了一個多小時,抱歉似的笑笑,又恢覆了往日的風情萬種四面玲瓏的溫柔:“關於以前的事情,都不是好回憶,我也不想再多提。畢竟,殺死我媽的,不是你,只是你的破案能力差了點,要是早一點抓到傅淅松,就不會是這樣的結果了。殺死我爸的,也不是你。只是,在這起案件之後,你的人生從此要愛有愛要錢有錢,在你們系統內成為了團寵。不像我,在最美好的十七歲到二十歲,出來在社會大學裏摸爬滾打,今天被中介騙求職體檢費250塊,明天被飲品店同事嫌棄動作慢,後天好不容易幹了一個禮拜,老板突然被工商查了。我們的人生在有了交集的那一天開始,從此過上了和以前完全不一樣的生活,你不覺得很有緣分嗎?”

沈卓堯沒有說話,只有頸後一滴汗水滑落至衣服裏。

“你知道我的第一桶金是怎麽來的嗎?”

“我去外呼公司工作啦。隨便拿張身份證,是個人會用電腦能發聲就可以。”簡毓貞的臉上閃過一絲興奮,像是在開自己的演唱會似的,手舞足蹈:“你都不知道,那些同事一個賽一個的精神萎靡,每天很痛苦無法外呼成功。什麽小組長說讓留下來加班是一種威脅——”

“天啊,我覺得我像是躺在一座金礦裏——”簡毓貞手掌交叉放在胸口,一臉虔誠和幸福。

和之前在運營商外呼組的同事們的表情完全不同。

和毫無道德感的人相比,充滿道德感和秩序感的人們,善良的像只羊羔。

簡毓貞銀絲眼鏡閃過一絲狡黠,一邊嘴角上揚:“都說資本家是壞東西,讓我加班,那我高低得給他們上一課。”

“半夜我一個人,一個一個一個號碼撥過去,我只說我是員工,我都沒說什麽事,只說今天讓他們每人給我打1000塊錢,三個工作日內我給他們500塊的購物卡。”

“給私人號碼打錢,有人會信嗎?”沈卓堯微微蹙眉。

“是吧,我也不信。”簡毓貞裝作附和沈卓堯的話,一邊和旁邊經過的同學們揮手微笑打招呼,嘴裏卻說著令人不寒而栗的話:“可是他們願意啊,一個電話呼出去一分鐘,我打十個電話可能沒有一個成功的,但是我打二十個肯定有一個成功的。要不然這運營商的公信力也太差了,客戶滿意度指標不行啊,都沒人信客服說的話。”

“二十分鐘,1000塊錢。我那一個晚上,打了....4個小時,一萬二。”

“後來,我每天打6個小時,保底一萬八。”

“幹了五天,在人家發現之前,我跑了。”

“就沒有一個人發現你用的是□□?就沒有一個人發現你在打違法電話?”沈卓堯不相信。

簡毓貞緩緩搖搖腦袋宛如突然之間被宣布自己獲獎了似的,一臉驚喜:“我也很驚訝所謂的大企業的傲慢。他們大概沒有想到有人膽敢欺詐他們,平時交上去什麽文件,簽字都要三五天,縱使基層再怎麽著急,坐辦公室裏的人蓋章又不是什麽急事。”

“再說,就算被發現了,我錯了三個字說出來又不是什麽難事。”

一時間,沈卓堯竟然不知道該如何評價。

“三家企業,我全霍霍了個遍。誰讓他們平時各家拽的二五八萬,互相打架。誰讓他們拿客戶的錢不當回事。如果大家和和氣氣的,互相溝通互相幫助,可能早就發現了我這只毒瘤了。”

“你還挺正義的。”沈卓堯冷哼一聲。這樣小金額的詐騙,就算受害者去報警,能夠追回的可能性其實也不高。而且受害者明確提供了對方是打著運營商的旗號,最終就是警方與運營商扯皮的灰色地帶。

“沒辦法,誰讓我一直都是熱心市民。”

“所以小趙殺害家人,是你指使的?”沈卓堯深吸一口氣,將話題引回到案情上。

“嘖,為什麽你總是認為我是壞人呢,我沒有殺他們。”簡毓貞嘴角噙著煙,雙手攤開,眼睛被煙霧熏到睜不開,只能瞇著,倒像是一臉的可憐巴巴:“我要是殺了他們,天打雷劈。”

“林芙冰呢?”

簡毓貞將胸口拍的震天響,夾著煙的手指舉起三根做發誓的樣子:“我要是殺了林芙冰,我有兒子天打雷劈。”

沈卓堯胳膊搭在桌面湊近對方面無表情戳破對方的謊言:“可是你沒有兒子。”

“萬一呢。”簡毓貞聳聳肩毫不在意謊言被戳破:“畢竟你有證據的話,早就將我抓起來了,不是嗎?”

“也就是說,你認為,只有我過的不好,你才可以過的好?”沈卓堯想到對對方的邏輯,終於明白案情的一切來源:“所以你要陷害許勁坤,你這什麽狗屁封建迷信?”

“欸——”簡毓貞站起身,宛若喝止對方錯誤答案似的:“怎麽能是封建迷信呢,這是有事實根據的好嘛,自從你這邊運勢低下來,我的私人公司都已經各方完善,可以開始營業了。”

“那你可得雇傭我,得把我從團寵的位置拉出來,確保我天天過的不好。”沈卓堯冷哼一聲。

“哎——”簡毓貞歪著腦袋伸出手:“一個月五百,您,考慮一下?”

沈卓堯站起身,真的罵也不是,抓也不是。

只能是跺著腳留下一句這個世界瘋了,延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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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還在緩慢偵辦中。

沈卓堯又重新找了小趙幾次,大概是簡毓貞說了什麽,後面除非必要,否則小趙不再和沈卓堯溝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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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趙可能還以為你是情敵。”許勁坤將手裏的瑞幸冰吸拿鐵喝的發出聲響,一口氣喝完之後喃喃自語:“我一個失去自由無所事事的人,你半夜讓我喝這個提神是什麽意思,鍛煉我踩縫紉機是否能加班是嗎?”

苦著臉自怨自憐的沈卓堯被對方成功逗笑。

這個許勁坤,無論在何時何地,都可以保持穩定的情緒,積極的輸出。

“沒想到,年輕人就是too young too native,你哪裏是情敵,你是簡毓貞的燈塔,沿著你的反方向,就是他的幸福。”

“呸。”許勁坤說完,將飲料放在一邊作勢要掏喉嚨:“我都聽不下去了。”

“不要再說了——”沈卓堯扯著苦哈哈的嗓子,兩只手便要去捂許勁坤的嘴巴,被對方直接抓住手,親了一口。

“呀——”

正當兩人嘻嘻鬧鬧時,門口傳來敲鐵柵欄的聲音——

二隊隊長站在門口,有些不好意思的撓撓鼻尖,遞來一袋衣服:“明早開庭,你記得梳洗打扮一下。”

“這麽快?”許沈二人都有些驚訝。

“有目擊者證詞,現場沒有找到兇器,且許隊沒有任何行兇動機,我們和檢方溝通過,這起案件我們只需要證明人不是許隊殺的,就可以。”

“那嫌疑人呢?”沈卓堯明明記得自己當時提供了嫌疑人,就是前一天林芙冰提過的簡毓貞。

“能救一個是一個吧,先把許隊搞出來,你倆天天在這裏公費膩歪,也不是個事呀。”二隊隊長並沒有回答沈卓堯的話,而是上下打量兩人,轉身就要走:“記得明早八點換衣服,我們接你去開庭。”

“這會不會太早了?簡毓貞那邊可能還有行動——”沈卓堯下意識閃身出去追上二隊隊長,想到對方之前對於職位的看重,換了措辭:“領導,這件事關系許隊的職場生命,能否請您看在你們相處這麽久的份上,慎重再慎重,最好有了確鑿的證據,再送檢?”

“馮局都簽字了,你就別操心了。”

二隊隊長說完,轉身離去。

只留下沈卓堯擦擦額頭的汗水,重新回到看守室裏:“那我明早七點過來,給你買Manner的咖啡?”

“嗯。”

(工作即將恢覆,許勁坤的隊長範兒已經重新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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