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查（01）

風雨仗著夜深人靜，肆無忌憚沿著田園的邊緣迫低麥苗，淩虐著現場的每一個人。

很多人一輩子都不見得能和警方說上幾句話。

此時卻要求村長和發現現場的其他人一遍又一遍的講述經過，作為鄰居，作為白天可能還說過話的人，在這樣的情況下，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清晰理智的描述。

越是詢問，越是——

“白天我還見他們，還說了幾句話，沒聽說要出事啊。”

“你們該不會懷疑我吧？”

“哎呀，哎呀我服了，今年這雨不停歇，我們怎麽收麥，今年村裏大家夥咋過日子，完咧，我完咧。政府，政府幫幫我們啊....”

每個人優先想到的，都是自己。

這邊從已經目光呆滯大腦停止的村長口中盤問不出初步的情況，另一邊馮局還守在現場，確保每一步的勘察無誤。

許勁坤越是不想讓馮局失望，越是希望能給馮局一個對上級對百姓反饋的信息，此時卻越一團亂麻，除了額頭淌汗，沒有其他發現。

盡管如此，他還是黑著臉將所有的辛苦藏在雨衣裏，揮揮手對沈卓堯道：“你晚上也沒睡多久，大家都在這裏，一時半會肯定走不了，你在車裏瞇一會兒，我去馮局那邊守著。”

“你別著急。”沈卓堯反手拉住對方，雙眸在雨幕之中，轉過臉望著倉庫，又回過頭望著許勁坤眼神依然堅定：“這麽大的案件，死者越多，兇手暴露的蛛絲馬跡越多。當前只是因為我們彼此都因為過度疲憊大腦停止運轉。這個時候著急，除了令現場目擊者對我們產生反感情緒以外，沒有其他收獲。你等一等，給大家重新回憶的時間。”

許勁坤望著不遠處正在忙碌的痕檢部隊，心裏明白沈卓堯說的沒錯，但卻依然無法在其他同事工作的時候睡大覺。

只能拉開車門示意沈卓堯先上車：“你是我的第一順位，這個時候我得守著，你先安排這世間我最喜歡的腦袋休息一下，等我明早要借來用。”

沈卓堯跟著許勁坤的眼神望著不遠處，馮局那邊已經裏三圈外三圈圍了一群人。

沈卓堯不再堅持，拿起手機定下三個小時的鬧鐘：“我先休息，稍後和你換班。”

能夠坦率接受別人的好意，也是一種禮貌。

許勁坤相信對方一定會很好的照顧自己，轉身便朝馮局那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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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麽看？自殺還是他殺？”

馮局穿著厚厚的沖鋒衣站在倉庫大門附近，一邊躲雨一邊沖許勁坤的方向揚揚下巴，整個人沒有熬夜的疲憊，卻有著對於案件發生的厭惡感。

“從現場的情況來看，發現屍體的地點，就是案發現場。死者32人，28人男性4人女性，有部分男性和其他死者不同，是用繩索掛在自己的脖頸之上，身體前傾導致窒息死亡。我們需要了解的是，第一，案發現場是否有他人出現過，我需要了解是否有第三方人的指紋，腳印等。第二，根據屍檢報告來看，死者們的真實死亡時間，按照順序的死亡事件。以及各位受害人之間的關系。”

許勁坤說完，又加一句：“我們準備明天帶人徹底摸查，所有受害人的通訊記錄，銀行流水記錄，以及社交平臺的溝通記錄，用來找到共同點。最重要的，人類的行為不可能是突然之間的，無預兆的，我相信一定是發生了什麽事情，導致大家選擇自殺。”

想到這裏，許勁坤不由得想起村長對於長時間下雨導致無法收麥的嗟嘆。會是這個原因嗎？

馮局眼神落在許勁坤臉上，像是欣賞一臺正在思考的機器運轉，點點頭撂下一句話——

“交給你了，十天時間，搞定它。”

說完，馮局帶隊離開。

只留下錯愕和呆滯的許勁坤：“哈？！玩呢？！”

“——這也太不負責了！”正在天花板上做現場初步時間勘測的呂法醫循聲扒開尚未來得及卸下的死者遺體，從兩位吊著的遺體之間穿過，趴在天花板邊緣望著樓下的許勁坤感慨：“馮局是不是打算給你升職呢？”

許勁坤不耐煩的長嘆一口氣，算是卸下剛剛在領導面前匯報工作的緊張。

聽到對方的回覆，他擡起頭循聲望去，挑眉冷道：“據我了解，你們卷起來也很厲害，一個早上安排三場屍檢，我給你三天時間，搞定它。”

“——你覺得可能不？可能不？！你是不是許勁坤，我不相信我的同事竟然能說出這麽沒人性的話，你是不是已經被鬼上身了？！”呂法醫聲音裏扯著喪氣，一邊說著，人已經縮回天花板，擡起手掌恨不得扇死自己。

“兩天。”許勁坤跟著走上樓，一本正經：“我知道你是有助理的。”

“滾。”

“我看2020年的法醫報告，英國一位法醫實行接單制，一個早上五具屍體，以此類推，你還有幫手，兩天夠了。”

跪在地上低頭檢查女性遺體的呂法醫擡起頭，深吸一口氣：“首先，你說的對方是普通屍檢，不是我們這種需要負責一輩子的刑事屍檢。其次，你知道嗎，上次咱倆出去喝咖啡，你點了之後離開找座位，工作人員問我，叔叔，那位哥哥點了什麽。你知道我有多受傷嗎，我比你還要小一歲！！！”

“三天。”許勁坤舉起雙手表示投降。

離開之前想起什麽，又回過身：“現場這些食物，勞煩你安排查一下是否有毒。”

“嘶——”呂法醫已經有些不耐煩的瞪了對方一眼。

“我給你已經點了，三天每天早晨七點的肯德基早餐，中午一點的海底撈，還有每三個小時的瑞幸——委屈下，618馬上就到了，我得給沈卓堯買隱形眼鏡和...其他東西。”許勁坤安排完之後，想起什麽諱莫如深的壞笑。

“什麽？”呂法醫隨意的接了一句話。

許勁坤倒是來了精神，沖對方挑挑眉做了個似笑非笑的鬼臉：“那——我就不能告訴你了，說了你這種單身狗也用不上。”

“許——勁——坤——”

整個倉庫裏所有人，都聽到呂法醫對於許勁坤祖宗的親切問候。

包括死者。

直到確保自己調動了呂法醫的所有精神，許勁坤這才下樓，輕手輕腳回到車裏。

車門關上的瞬間。

令人失望的世界被許勁坤丟在了外面，只能聽到身邊沈卓堯均勻的呼吸聲。

許勁坤在黑暗中睜大眼睛，忽然睡不著了。

他將車頂的車窗隔層打開，只露出透明的車窗。

雨水砸在車頂的窗戶上，順著玻璃的弧度滑落，最終匯聚成一條小河，有種奮不顧身的決絕。

許勁坤在這樣的純凈的隱秘之中，一邊盤算次日的工作流程，跟著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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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卓堯一邊睡，一邊等待鬧鐘。

鬧鐘沒有想。

只是在淩晨五點左右，東邊天空有了一絲絲的光亮。

沈卓堯本能睜開眼睛，卻徑直與車窗上一張變了形的臉正對上，瞬間嚇到在座位上跳起來：“啊！”

車外的人並沒有因為沈卓堯的反映而產生什麽情緒的波動，依然默默的瞪著車內的人。

沈卓堯這才看到，薄霧未散，一群身形嶙峋的老人背著手在倉庫附近晃來晃去。

而另一些老人，則是站在許勁坤的車前，靜靜望著車內昏睡的兩人。

沈卓堯差點以為是來送他倆走的孤魂野鬼。

呆坐在原地直到心臟回到左心房。

“大爺，你們怎麽這麽早就來了，是有什麽要聊的嗎？”直到穩定心緒，沈卓堯這才推門下車，一邊從後備箱拿出幾瓶水遞給眾人。

大爺們穿著老式的中山服，很多衣服口袋都打了補丁。

沒有說話，只是跟著沈卓堯的身形朝車後備箱挪動，毫不客氣的彎腰在箱子裏挑挑揀揀。

面對這些村裏的信息交換中心，沈卓堯並沒有生氣，只是一邊找漱口水和毛巾，一邊好奇詢問：“你們什麽時候聽說這裏出事了的？”

“這不是就今早，我們幾個人約著去打乒乓球，遇見昨晚在這裏守了一夜的小張他爹，說嚇死個人，都是東邊那一擺子。”

聽到大爺們手背在身後閑聊，沈卓堯在車裏找到許勁坤的煙，沖大爺們擺擺手，指指正在睡覺的許勁坤，用手裏的煙引著大爺們朝遠處走去。

瞬時間，許勁坤的車身附近升騰起一座蘑菇雲。

“不好意思大爺，我們這昨晚現場太暗了，沒有拍到遺體的樣子，畢竟也不是多麽好看的。”沈卓堯從警務通中調取出死者生前的證件照，好奇詢問：“你們看，這些人都在哪裏住？平時關系很好嗎？”

很快，大爺們夾著煙的指頭在紙上畫了一張村裏的平面圖，又隨意的畫了一個圈，畫出受害者的家。

“這，還有這個，趙家老大，趙家老二還有旁邊的鄰居，王家勇。”

“對對對，這些女的是趙家老大和趙家老二的媳婦，另外兩個，是趙家老大的大兒媳，小兒媳。”

“他們關系怎麽樣？”確定死者都是家人和鄰居，沈卓堯下意識懷疑是否是家人之間的矛盾導致。

“關系好滴很，今年過年口罩問題剛剛結束，還專門一家人去四川逛了一圈，滿朋友圈都是照片。”

聽到老人們的表述，沈卓堯下意識心中一痛：自己的四川之行被杯葛了，死者倒是替自己去了一圈。

他沒有說話，只是拿著紙片，望著死者家庭住址發呆。

“對了小夥子，你今年多大了，結婚了沒，我家有個女子今年大學剛畢業，長得模樣俊的很，你把你電話號碼給我一說，我讓我女子看看你——”

“你女子算啥，小夥子咱明人不說暗話，我們村明年就要拆遷，以後我們都是拆遷戶。只要你願意過來上門，你要啥我給你啥。上錘子班，伺候人——”

沒多久，沈卓堯便淪陷在大爺們的擇婿游戲中。

“幹啥呢幹啥呢，我的人都敢動！”

所有人循聲向後望去，許勁坤隨意披著一件深藍色的制服外套，頭發亂成雞窩。

睡眼惺忪的，看起來就像是剛剛睡起來的大學生。

卻因為一臉正氣，倒是成功令他人望而卻步。

眾人停了三秒。

隨即——

“哎，這個小夥子也不錯——”

許勁坤幽怨的瞥了沈卓堯一眼，攤開手從上到下展示自己，扯著腿發痞：“我的評價就是也不錯而已？”

就在大爺們七嘴八舌聊起來，沈卓堯走到許勁坤身邊，將自己寫在紙上的發現交給對方。

許勁坤隨意看看，又還給對方，舉起手對大爺們道：“大爺們，咱們在這說話多浪費時間，不如我們直接去趙家，邊聊邊工作？！”

不等大爺們回應，許勁坤倒是舉起手機和李晨聯系，一邊敲擊一邊道：“我給咱再搖幾個人，我給你們說，我們單位單身男孩可多了，平時還愁呢老加班沒時間和美女約會，咱這樣，大爺們仔細想想平時和趙家的關系，誰提供的信息越多，我們發布的單身男孩信息就越多！”

“好好好，至少讓娃多個選擇，一個村子搶一個老師難度太大，這警察也是體制內有本本，萬一人沒了還有撫恤金，這個好這個好！”

許勁坤怎麽聽心裏也不是個滋味，轉過臉望著沈卓堯小聲探尋道：“你和我在一起，不是為了我犧牲的撫恤金吧？”

倒是沈卓堯蹙眉：“怎麽又是老師？哪個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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