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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曦悅(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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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曦悅(01)

一層陰雲疊著一層陰雲,悲傷與難過相撞在一起,也跟著流下淚。

有些情緒起了頭,轉為一場不明不白沒有預告的雨,一場涼風吹的眾人後背滲涼,雨滴便簌簌砸落在眾人肩頭。

立春這場雨事攢了多少灰。

許勁坤原本並不在意,然而呼吸到雨水中的泥土味道,褲腳已經開始沾染泥水,原本壓抑的心情更加郁悶,拉著沈卓堯的袖子便往旁邊小賣部屋檐下走。

“等一等——”

落雨的聲音振聾發聵,雨幕之中,兩人依稀看到趙曦悅的父親,就是章隸初老師的房東從屋內追出來,向兩人招手。

大概是怕叫警察會引人註目,只能非常原始的喊起來:“哎——”

許勁坤和沈卓堯對視一眼,探出半身朝對方揮揮手。

房東佝著背低頭瞇著眼,顧不上打傘,更顧不上考慮兩位警察的心情,沖進小賣部,擡頭望著兩人時,已經滿臉雨水。

“我剛聽趙曦悅說明天她要去公安局,我們孩子沒犯什麽事吧?”

“她三舅的叔叔的兒子是隔壁縣的法官,需不需要我們找一下人?”

許勁坤被對方的話問的好氣又好笑,拉著對方的胳膊一邊點頭一邊準備插話解釋——

沈卓堯站在旁邊,才發現原來趙曦悅的父親走路起來膝蓋甚至都無法打直,掉檔的秋褲褲腿已經被汙濁的泥水濺濕,一只腳穿著拖鞋一只腳穿著運動鞋。

沈卓堯輕聲找小賣部老板買了一把傘,遞給許勁坤,示意對方送房東回家。

春寒料峭,夜雨滲骨。

商店外面回家的行人循聲望著這裏,房東滿頭大汗整張臉憋到通紅,狠狠攥著許勁坤的手腕:“我告訴你,我們趙曦悅馬上就要高考了,你們不能打擾她,這麽乖的孩子你們怎麽下得了手,讓她去公安局協助調查?!TMD,我告訴你們,如果你們敢動我娃,嚇到我娃,我搞死你們!”

許勁坤幾乎是趴在房東身上似的,胳膊搭在對方肩膀,輕輕拍著後背安慰解釋。一邊解釋一邊接過沈卓堯遞過來的傘,攙扶著送房東回家:“大叔,沒什麽事,就是問幾個問題,只要咱們孩子沒有犯法,沒什麽事的!”

“沒有只要!”房東宛如一只時刻準備戰鬥的吉娃娃,瞪大眼睛喘著粗氣,穿著拖鞋的那只腳襪子已經灰色,另外一只運動鞋的鞋底早已被磨到傾斜,就這樣被許勁坤送回家。

他很滑稽,卻沒有人想笑。

沈卓堯背對著小賣部內的燈光通明,聽著雨聲纏綿,感受著寒風的侵襲,默默等待許勁坤。

偶爾不遠處有小孩放學回家的嬉鬧,也有年輕夫妻回家之後的爭吵,還有隔壁房間裏的電視機聲音——

沈卓堯忽然很想家。

想念媽媽做的飯,想念媽媽的嘮叨,懷念和媽媽吵架,故意傷害自己看媽媽傷心的樣子。

甚至每一次在網上學到那些懟人的話語,會故意創造語境來懟媽媽——“你要這樣想,我也沒辦法”。

因為知道,父母永遠不會生自己孩子的氣,爭吵之後,甚至連臺階都不需要。

--

許勁坤送房東回到家裏,趙曦悅的母親也得到消息匆忙回來。

看到許勁坤的瞬間,一方面不斷嘮叨丈夫怎麽沒有眼色讓警察送他回來,另外一方面則不斷將家裏的吃的塞在許勁坤懷裏,幾乎是壓著許勁坤的肩膀,迫使他吃下一碗滾燙的餛飩:“能不能不問了,我們娃又笨又蠢,什麽都不知道。小時候別人把她的腦袋用石頭砸了流了血,還不知道告訴父母,還在那玩。我準備出門上班的時候才看到,一身血,還在那玩沙子。這樣傻的孩子,怎麽可能會違法——”

許勁坤跟著對方的話題跟著點頭,再點頭。

“要不實在不行,就在家裏問行不行?好不好?”趙曦悅的母親說著說著,聲音顫抖情緒開始激動:“她以後還要嫁人的呀!”

——這都哪跟哪。

案件沒有結案之前,疑點利益歸於被告。

且沒有證據證明趙曦悅是嫌疑人。

“那...好吧。”許勁坤聳聳肩同意。

“——不行!”聽到這個答覆的趙曦悅突然從屋內沖出來,不顧父母阻攔,大聲道:“我就要去公安局,我還沒去過呢,我想去逛逛——”

房東嘴裏吐出一堆臟話,恨不得整個人撲上去打——

“要腦子沒用,我就把你的腦漿打出來——”

整個趙家亂成一團,引來房客好奇駐足。

許勁坤丟下一句算了還是聽孩子的吧,我們到時候見,忙不疊的逃出趙家。

——反正這屆父母刀子嘴豆腐心,無論如何都會聽女兒的。

--

等到許勁坤撐著傘從趙家出來,沈卓堯整個人背光站在小賣部門口抽煙。

沈卓堯帥氣俊朗的臉在燈光與煙氣氤氳之中,有種獨特的憂郁。

雨繼續下著。

天已經黑透,路邊的房間一個接一個開始亮燈,整條街開始蔓延路口小吃店的食物香味。

雨水在地面很快積聚成一灘,淙淙流入地下水道。

許勁坤將傘把搭在肩上,歪著腦袋從傘面雨水滑落的水簾間望著對方,眼神溫柔,嘴角上揚。

雖有工作壓力,卻是動力十足,什麽都不怕,什麽都期待。

怎麽看,都不覺得厭煩。

幹脆就當一塊望夫石。

甚至覺得此時叫他,都在打擾藝術的美麗。

沈卓堯揚起下巴蹙眉抽了一口煙,低頭沈思期間,薄唇微啟借由煙氣將心中四年淡淡的隨風散去。

收回眼神,準備再抽一支的時候看到巷道對面歪著腦袋似笑非笑望著自己的許勁坤,下意識重新將已經放在嘴邊的煙收回煙盒,擡手擋著雨朝對方小跑過去——

“怎麽沒叫我。”

許勁坤下意識擡起胳膊將沈卓堯攔在懷中,手掌扶著對方靠路那側的胳膊。

忽然想起這是在外面,下意識手掌滑落,傘面朝對方的方向傾斜了些。

本想隨口開玩笑,想起對方的表情,也想到沈卓堯曾經說過對母親的愧疚,下意識道:“你想你媽了?”

“嗯。”沈卓堯低下頭,吸了吸鼻子,沒有否認。

他已經過了,對於感情難以啟齒不敢承認的年紀。

許勁坤頓了頓,望著前方巷口的人來人往,本想說什麽,最後又什麽都沒說。

“對了,你剛在趙家呆那麽久,有了解到什麽嗎?”沈卓堯忽然想起許勁坤剛剛消失,不由得好奇望著對方。

他的好奇,幻化為許勁坤認為被看出自己吃了獨食的尷尬。

怎麽說,難道直白的說,自己在趙家呆那麽久,就是吃了趙家一碗餛飩三個烙餅一瓶可樂?

不合適吧。

想到這裏,許勁坤清清嗓子:“就是...本來商量是看能不能把詢問地點放在家裏,結果小姑娘覺得在公安局很酷,非要來市局。兩位家長為了這個孩子,雖然言語過激但實際上寵愛有加。”

“可憐天下父母心哪。”沈卓堯想起剛開始被趙曦悅問到啞口無言的時候,沒想到還沒出巷口,人家一家人就和好,得虧自己當時沒有斷案,要不然倒襯的自己裏外不是人。

這也是,很多家事引發案件警方都會確認確認再確認,才會立案的原因。

不過。

沈卓堯側臉發覺自己幾乎沒有淋到雨,探身望向許勁坤的另一邊,才看到對方半個肩膀都在外面——

默默的擡起胳膊,挽住許勁坤的胳膊。

回單位的路,格外的溫馨。

--

然而。

溫馨不過半個小時。

兩人剛剛回到辦公室,透明雨傘被掛在沈卓堯的桌邊,傘尖的雨水尚未晾幹——

許勁坤從馮局辦公室匯報回來,望著辦公室裏等著自己一起下班的沈卓堯,表情有些尷尬。

“怎麽了?”沈卓堯在電腦上粗粗過了一遍當前的案件調查情況,又做了次日的調查計劃。做完這些,他泡了杯咖啡,吃了一個不知道過期多久的蛋黃酥,聽著雨聲浠瀝瀝,身子開始犯懶,心情莫名的低沈。

這樣的天氣,就應該坐在家裏望著窗外喝熱茶,而不是調查什麽兇殺案。

更不是躲在辦公室裏聊工作。

看到許勁坤做了虧心事似的表情,又完全知道對方不會做虧心事,更顯得奇怪。

許勁坤伸手端起沈卓堯喝剩杯底的咖啡渣,雙手叉腰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趙曦悅和我約明早9點來協助調查,任芳今天不是帶沈喬去醫院檢查身體,發現沈喬這麽小的年紀卻遭受了多次的侵害,我讓任芳正在拘留室陪著。現在已經九點多,我想...”

“我問問任芳她們想吃什麽。”沈卓堯已經站起身重新拿起傘:“我去買。”

“等一下——”眼見沈卓堯撐開傘準備出門,許勁坤忽然一個大步拽住對方——

沈卓堯本能回身,傘面下墜恰好遮擋了所有視線——

眼前一黑,臉頰被對方輕柔扶著,唇角被人柔柔軟軟輕啄一口,像是被蓋了印章似的。

而這個印章,也同樣戳到心臟最柔軟的地方。

像是靈魂回到了家裏一般的舒服和爽利。

許勁坤已經大咧咧的沖去拘留室,只留下一句:“再買幾杯飲料!”

只留下滿臉通紅的沈卓堯。

沈卓堯忽然覺得,這樣的天氣,也挺好。

--

“其實,其實你們不用問,這都是我自願的。”沈喬抱著被子坐在拘留室的小床上,整個身體縮成一團,依然放不下心中的防備,拒絕和任芳溝通。

尤其是看到許勁坤進來時,沈喬刻意的將胳膊擋在自己的胸前,低頭不說話。

明顯是應激過度的反應。

許勁坤翻看沈喬的資料,和趙曦悅不同,沈喬從小被出省務工的家人丟在家裏和奶奶相依為命。

這麽多年,衣食住行,全是沈喬一個人自己關照自己。

如果是三觀已經形成的孩子,尚且可以勉強度日。

但從未被關註,從未被關心,從未被認可的孩子,日常生活就像是一個踩在高空鋼絲上,舉著矛時刻處於戰鬥狀態的猴子。

“沈喬,這麽多年,你能堅持下來,已經非常難得了。”許勁坤沈思半晌,嘴唇張開又重新閉上,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說,才能不會傷害到對方千瘡百孔的心。

“你現在在這裏,可以放心了,你安全了,沒有人會傷害到你,威脅到你。”

許勁坤說到這裏,看到對方指節泛白微微變得淡了些,繼續道:“你獨自一人趕了這麽久的路,該把接力棒交給我們了。”

沈喬聽到這裏,眼角的淚水宛如溪流。

她仰起臉,擡起手,面無表情的擦掉眼淚,繼續胳膊抱著膝蓋不說話。

許勁坤明白,在沒有更加深入的證據之前,她是不會說話的。

但沈喬越噤言,許勁坤就越擔心這個小姑娘受到的傷害,比自己想象中更加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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