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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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霽三十年，冬。
那時柳泉奉命圍剿臨春鎮上殘留的南蠻，卻不慎落入他們的圈套，原本勝券在握，此時卻狼狽逃竄。
最後，兩萬多人死傷大半，而他也被敵軍活捉。
他的雙手被鐵鏈牢牢懸在半空，身上傷痕遍布，慘不忍睹。
耶律丹鹽坐在他對面，視線劃過他身上那些猙獰的鞭傷，笑道：“你們中原人的骨頭是真的硬，三天了，一句話也不肯放。”
柳泉諷刺一笑。
“不過，是人就會有弱點，”耶律丹鹽摸了摸下巴，拍了拍手，“來人！把人帶進來！”
柳泉心裏突然一緊。
耶律丹鹽的手下拖著一個老婦人，老婦人此時逢頭垢面，渾身顫抖。
緊接著，又拖進來一個女子，女子看起來不大，只有十二三歲。
“哥……哥，”女子擡起臉，淚流面滿，看著她哥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痛苦道，“哥……你……你受了好多的傷……”
柳泉瞪大了眼睛，掙紮起來，鐵鏈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音。
“耶律狗賊！你幹什麽把她們抓過來！”
“你們中原人講一句話，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耶律丹鹽抓著女子的頭發，女子被迫仰起頭，眼裏滿是恐懼。
“現在，你肯好好和本王聊一聊了嗎？”
柳泉雙拳緊握，眼中血絲密布，滿是恨意。
許久後，他才咬著後槽牙，低聲道：“你想幹什麽？”
“本王想要的很簡單，”耶律丹鹽目光灼灼盯著他，“我要你歸入我耶律王庭麾下，告訴我關於你那支軍隊的一切信息。”
柳泉低吼道：“你別欺人太甚！”
“本王可以允諾你家人一世平安，富貴到老，還賜你無上榮光，”耶律丹鹽低頭撫摸著女子的臉，溫柔道，“你沒有別的選擇，否則你這好妹妹連同你母親，可就要成為……軍妓了。”
柳泉目眥欲裂：“畜牲！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麽！你他媽的還是人嗎！”
耶律丹鹽被他罵的面不改色，還是微笑道：“本王給你時間考慮，明日此時，還會再來的。”
“今夜就和你的家人，慢慢考慮。”
耶律丹鹽走後，老婦人顫顫巍巍爬到他面前，摟住他的肩哭道：“對不起兒，是娘拖累了你……你不能答應他們，不能做不忠不義的人……”
女子在一旁擦著淚哽咽道：”哥，娘說的不錯……我們的生死無所謂，但你不能做反賊！”
舍小家，為大家。
這是他從小聽到大的話。
舍小家……才能為大家。
“可是……如果連小家都護不住……談何大家呢？”
他怔怔地落下淚。
他不可能拋下家人不管……可又，護不住他們。
自古以來，就有聖賢講：國重於一切。
要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可是……如若連自己的一方天地都護不住的話，要以何自居？
他不知道。
他看著抱住他的母親，一旁年齡還小的妹妹，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
亂世之中，萬事，不由人。
他擡起頭，看著那一兩縷的月光從那一小塊鐵柵欄那裏傾斜出來，內心忽然得到了片刻的寧靜。
他突然就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時，北齊還沒有亂，燕京也是一派的好風光。
在那裏，他認識了一個特別的人。
後來戰亂伊始，他們開始並肩奔赴沙場。
他記得，西北的夜晚，總是比燕京要好看。
燕京晚上總像隔陣霧，怎麽也瞧不真切，只有那麽一兩顆星。
但是在西北，晚上群星璀璨，不知不覺間，就能讓人安下心神。
萬籟生山，一星在水，淡月微雲皆似夢。
他坐在女墻上，喝著西北最烈的酒，帶著滿腔的豪情，對身邊的人說著壯志淩雲的話：“我柳泉，定以軍功名垂青史，收覆河山……向你父親宣平侯看齊！”
堯卿巷也喝了點酒，眼尾泛紅，帶著點醉意，聞言大笑：“好！那就等著你以後，封侯拜相，揚名天下，垂譽千秋了。”
“來，衡陽，我們再碰一杯！”
“來，不醉不歸！”
清夜無塵，月色如銀。酒斟時、須滿十分。
兩個人喝得酩酊大醉，最後以天為被，以地為床，又稀裏糊塗的睡了。
他一直以為，他們可以這樣地老天荒。
可世事無常，只能空嘆一句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
他看著這點月光，眼角落下一行清淚。
“柳泉，我們可是誓要青史留名的人，怎麽可以因此放棄呢？”
對不起，我必須放棄。
“柳泉，人生於世，休行非義，若是能做一些有意義的事，也算不枉此生了。”
對不起，我沒辦法……不枉此生了。
“柳泉，書上講，男兒志在四方，你若不想考取功名，那不如我們以後就去邊疆當個戍邊小將，守著那邊百姓的安寧，好不好？”
對不起，我沒辦法做到了。
“柳泉，不要忘記你的初心。”
對不起……
“就算死，也不能做辜恩負義，孤恩負德，不忠不孝之人。”
對不起……我沒有辦法了……
對不起。
對不起。
一句一句刻骨銘心，他放聲痛哭。
舍小家，為大家。
他做不到啊……
他做不到眼睜睜看著他的家人淪為軍妓，任人踐踏。
他不是聖人，不是無情無心之人。
他只是個，普通人而已。
後來，他歸順於耶律丹鹽麾下，性情大變，變得沈默寡言。
夫哀莫大於心死。
他一旦不聽話，耶律丹鹽就會去折磨他的家人，久而久之，他變得神情恍惚，瘋瘋癲癲，變得再也不敢反抗。
他唯一的一次失控，是得知堯卿巷墜崖之後，他跑去耶律丹鹽的營帳，揪著他的衣領怒吼道：“為什麽，你為什麽不放過她！你不是喜歡她嗎？！”
耶律丹鹽眼裏滿是嘲弄：“喜歡又怎麽樣，誰讓她站在本王對面？”
他松開了他，渾渾噩噩地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著笑著，就哭了。
那些曾經並肩的日子，再也，再也回不去了。
後來他在旭陽放消息讓耶律丹鹽來攻打，再次看到了堯卿巷。
堯卿巷受了很重的傷。
他冷漠地看著她，心一點一點被寒風侵蝕。
再也，回不去了。
後來他當眾叛變，一劍砍下了陳副將的腦袋，頭也不回地踏入深淵。
再後來，他殺了很多無辜之人。
一腔豪情被親情拖累，鴻鵠之志被自己親手捏碎。
他看起來應有盡有，但又空無一物。
初霽三十四年，南蠻戰敗，而他也被堯舜秋打斷了一雙腿，押解回了京城。
燕京依舊那麽繁華。
一路過去，入耳的，全是謾罵聲。
他靠在那，笑了好久。
後來被判死刑，暫押在死牢。
死牢黑乎乎的一片，只有燭火在搖曳。
他看著這幾點燭火，不斷地回憶著過去。
他殺了好多的人。
他無惡不作，為非作歹，縱容手下人□□搶掠，燒殺四處。
他最後變成的不是人人歌頌的英雄，而是過街喊打的老鼠。
在他斬首的最後一天，堯卿巷來了。
堯卿巷靜靜地看著他。
他們是最好的朋友。
卻也是最恨的仇人。
“柳泉，”堯卿巷聲音有點沙啞，眉眼間疲態很重，“我們說好的，要一起做英雄。”
英雄？
多諷刺啊。
他笑了起來。
“你今天過來，就是說這些的嗎？”
堯卿巷看著他這瘋癲的模樣，落下一行淚：“不是。”
“那你要說什麽？滾！”
堯卿巷沈默了一會，將那行淚擦掉：“我只是來告訴你，清寂生下了一個孩子。”
清寂，是他的夫人。
他扭曲的笑意頓時止住了。
許久後，才聽到一聲嘆息：“……她……過得好嗎？”
“她改嫁了。”
又是無聲地沈默。
許久後，堯卿巷又道：“柳泉，人生太短，總也有很多事情，是我們無法左右的。
之後，她走了。
柳泉在她走後，掩面痛哭。
來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
世事無常，天意，誰又違背的了。
他斬首的那一天，是個難得的艷陽天，點點杏花疏影，岸邊楊柳新晴。
他這一生，半是隨心，半是隨天意。
他該死，但好像又罪不至死。
劊子手一刀下去，鮮血淋漓。
碎碎的血落在地上，半紅半黑，像是他一生，一半紅的張揚恣意，一半又黑到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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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霽三十年，冬。
那時柳泉奉命圍剿臨春鎮上殘留的南蠻，卻不慎落入他們的圈套，原本勝券在握，此時卻狼狽逃竄。
最後，兩萬多人死傷大半，而他也被敵軍活捉。
他的雙手被鐵鏈牢牢懸在半空，身上傷痕遍布，慘不忍睹。
耶律丹鹽坐在他對面，視線劃過他身上那些猙獰的鞭傷，笑道：“你們中原人的骨頭是真的硬，三天了，一句話也不肯放。”
柳泉諷刺一笑。
“不過，是人就會有弱點，”耶律丹鹽摸了摸下巴，拍了拍手，“來人！把人帶進來！”
柳泉心裏突然一緊。
耶律丹鹽的手下拖著一個老婦人，老婦人此時逢頭垢面，渾身顫抖。
緊接著，又拖進來一個女子，女子看起來不大，只有十二三歲。
“哥……哥，”女子擡起臉，淚流面滿，看著她哥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痛苦道，“哥……你……你受了好多的傷……”
柳泉瞪大了眼睛，掙紮起來，鐵鏈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音。
“耶律狗賊！你幹什麽把她們抓過來！”
“你們中原人講一句話，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耶律丹鹽抓著女子的頭發，女子被迫仰起頭，眼裏滿是恐懼。
“現在，你肯好好和本王聊一聊了嗎？”
柳泉雙拳緊握，眼中血絲密布，滿是恨意。
許久後，他才咬著後槽牙，低聲道：“你想幹什麽？”
“本王想要的很簡單，”耶律丹鹽目光灼灼盯著他，“我要你歸入我耶律王庭麾下，告訴我關於你那支軍隊的一切信息。”
柳泉低吼道：“你別欺人太甚！”
“本王可以允諾你家人一世平安，富貴到老，還賜你無上榮光，”耶律丹鹽低頭撫摸著女子的臉，溫柔道，“你沒有別的選擇，否則你這好妹妹連同你母親，可就要成為……軍妓了。”
柳泉目眥欲裂：“畜牲！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麽！你他媽的還是人嗎！”
耶律丹鹽被他罵的面不改色，還是微笑道：“本王給你時間考慮，明日此時，還會再來的。”
“今夜就和你的家人，慢慢考慮。”
耶律丹鹽走後，老婦人顫顫巍巍爬到他面前，摟住他的肩哭道：“對不起兒，是娘拖累了你……你不能答應他們，不能做不忠不義的人……”
女子在一旁擦著淚哽咽道：”哥，娘說的不錯……我們的生死無所謂，但你不能做反賊！”
舍小家，為大家。
這是他從小聽到大的話。
舍小家……才能為大家。
“可是……如果連小家都護不住……談何大家呢？”
他怔怔地落下淚。
他不可能拋下家人不管……可又，護不住他們。
自古以來，就有聖賢講：國重於一切。
要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可是……如若連自己的一方天地都護不住的話，要以何自居？
他不知道。
他看著抱住他的母親，一旁年齡還小的妹妹，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
亂世之中，萬事，不由人。
他擡起頭，看著那一兩縷的月光從那一小塊鐵柵欄那裏傾斜出來，內心忽然得到了片刻的寧靜。
他突然就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時，北齊還沒有亂，燕京也是一派的好風光。
在那裏，他認識了一個特別的人。
後來戰亂伊始，他們開始並肩奔赴沙場。
他記得，西北的夜晚，總是比燕京要好看。
燕京晚上總像隔陣霧，怎麽也瞧不真切，只有那麽一兩顆星。
但是在西北，晚上群星璀璨，不知不覺間，就能讓人安下心神。
萬籟生山，一星在水，淡月微雲皆似夢。
他坐在女墻上，喝著西北最烈的酒，帶著滿腔的豪情，對身邊的人說著壯志淩雲的話：“我柳泉，定以軍功名垂青史，收覆河山……向你父親宣平侯看齊！”
堯卿巷也喝了點酒，眼尾泛紅，帶著點醉意，聞言大笑：“好！那就等著你以後，封侯拜相，揚名天下，垂譽千秋了。”
“來，衡陽，我們再碰一杯！”
“來，不醉不歸！”
清夜無塵，月色如銀。酒斟時、須滿十分。
兩個人喝得酩酊大醉，最後以天為被，以地為床，又稀裏糊塗的睡了。
他一直以為，他們可以這樣地老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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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這點月光，眼角落下一行清淚。
“柳泉，我們可是誓要青史留名的人，怎麽可以因此放棄呢？”
對不起，我必須放棄。
“柳泉，人生於世，休行非義，若是能做一些有意義的事，也算不枉此生了。”
對不起，我沒辦法……不枉此生了。
“柳泉，書上講，男兒志在四方，你若不想考取功名，那不如我們以後就去邊疆當個戍邊小將，守著那邊百姓的安寧，好不好？”
對不起，我沒辦法做到了。
“柳泉，不要忘記你的初心。”
對不起……
“就算死，也不能做辜恩負義，孤恩負德，不忠不孝之人。”
對不起……我沒有辦法了……
對不起。
對不起。
一句一句刻骨銘心，他放聲痛哭。
舍小家，為大家。
他做不到啊……
他做不到眼睜睜看著他的家人淪為軍妓，任人踐踏。
他不是聖人，不是無情無心之人。
他只是個，普通人而已。
後來，他歸順於耶律丹鹽麾下，性情大變，變得沈默寡言。
夫哀莫大於心死。
他一旦不聽話，耶律丹鹽就會去折磨他的家人，久而久之，他變得神情恍惚，瘋瘋癲癲，變得再也不敢反抗。
他唯一的一次失控，是得知堯卿巷墜崖之後，他跑去耶律丹鹽的營帳，揪著他的衣領怒吼道：“為什麽，你為什麽不放過她！你不是喜歡她嗎？！”
耶律丹鹽眼裏滿是嘲弄：“喜歡又怎麽樣，誰讓她站在本王對面？”
他松開了他，渾渾噩噩地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著笑著，就哭了。
那些曾經並肩的日子，再也，再也回不去了。
後來他在旭陽放消息讓耶律丹鹽來攻打，再次看到了堯卿巷。
堯卿巷受了很重的傷。
他冷漠地看著她，心一點一點被寒風侵蝕。
再也，回不去了。
後來他當眾叛變，一劍砍下了陳副將的腦袋，頭也不回地踏入深淵。
再後來，他殺了很多無辜之人。
一腔豪情被親情拖累，鴻鵠之志被自己親手捏碎。
他看起來應有盡有，但又空無一物。
初霽三十四年，南蠻戰敗，而他也被堯舜秋打斷了一雙腿，押解回了京城。
燕京依舊那麽繁華。
一路過去，入耳的，全是謾罵聲。
他靠在那，笑了好久。
後來被判死刑，暫押在死牢。
死牢黑乎乎的一片，只有燭火在搖曳。
他看著這幾點燭火，不斷地回憶著過去。
他殺了好多的人。
他無惡不作，為非作歹，縱容手下人□□搶掠，燒殺四處。
他最後變成的不是人人歌頌的英雄，而是過街喊打的老鼠。
在他斬首的最後一天，堯卿巷來了。
堯卿巷靜靜地看著他。
他們是最好的朋友。
卻也是最恨的仇人。
“柳泉，”堯卿巷聲音有點沙啞，眉眼間疲態很重，“我們說好的，要一起做英雄。”
英雄？
多諷刺啊。
他笑了起來。
“你今天過來，就是說這些的嗎？”
堯卿巷看著他這瘋癲的模樣，落下一行淚：“不是。”
“那你要說什麽？滾！”
堯卿巷沈默了一會，將那行淚擦掉：“我只是來告訴你，清寂生下了一個孩子。”
清寂，是他的夫人。
他扭曲的笑意頓時止住了。
許久後，才聽到一聲嘆息：“……她……過得好嗎？”
“她改嫁了。”
又是無聲地沈默。
許久後，堯卿巷又道：“柳泉，人生太短，總也有很多事情，是我們無法左右的。
之後，她走了。
柳泉在她走後，掩面痛哭。
來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
世事無常，天意，誰又違背的了。
他斬首的那一天，是個難得的艷陽天，點點杏花疏影，岸邊楊柳新晴。
他這一生，半是隨心，半是隨天意。
他該死，但好像又罪不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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