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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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6

這場初雪似乎有些過頭,譚言西出門的時候連風都是白的,鵝絨視感的雪花撣落肩頭,很快便迎來了第二朵。

這樣的天氣,大概率是不會有人來買面包或者訂蛋糕的。

沒打算營業,譚言西還是來到了店裏。

她只是不太想回去601,那裏有一個讓她頗不自在的人。

門外的風雪依舊,譚言西沖好咖啡,u盤插上電腦,點開了那曲爛熟於心的夜曲。

“夜色在迷漫,是誰沈留舊日餘溫夢,無可遮掩的狼狽,夜色為伍漸行漸遠走,肆意滋生的溫柔全都是錯,熱情過度卻永遠都不足夠,一次次的放棄難抵心動,又一遍遍的重溫謊言編織的舊夢……”

雪勢愈烈,烈到似乎要湮滅整個世界。在這場來得有些早的初雪中,譚言西再一次感受到了無邊的孤寂。

嚴寒酷冬,朋友四散,只剩她一個。

“你屢次欺騙,我的心在清醒中重覆著犯罪,falling down……”

曲子接近尾聲,譚言西卻焦灼起些許雜亂,摁了暫停,仿若歇斯底裏的男音戛然而止,耳畔只剩下了風雪的肆虐。

她甚至可以清晰的聽到自己的心跳。

一個人的時候難免會想頭多,她想起了陳明娜,想起了溫燃,更想起了辛瓏。

還沒有去看看她呢……

相比起辛瓏的熱情真誠,譚言西其實算得上膽小,在任何一點兒積極的情緒回響面前都會害怕。

那種小心謹慎,像影子般一直伴隨著她。

可她並不感覺有多悲哀,她不夠好倒也不算壞,一路走來孑然一身,在經歷了生死與欺騙後,她只是冷漠到足夠清醒。

也許,生來就不被祝福的孩子,沒有什麽比孑然一身更加保險。

“這世界就一個你啊……得對自己好一點……”

望著窗外蒼白的風雪,在咖啡氤氳熱氣的蒸騰下,她說給自己聽,也說給世界聽。

譚言西並不覺得自己有多不幸,孤兒院的時光雖然不快樂,卻有辛瓏和沈月岑。

沈月岑是院裏的清潔工,她喊沈月岑一聲姨,倒不是出於什麽,只是單純的喜歡她。

院裏的大人小孩兒都嫌棄她,沈月岑卻總會在她被人欺負後小小的抱她一會兒,後來譚言西長大了,沈月岑抱著不好看了,就改成摸頭和輕聲細語的安慰了。

“唉,你也是個苦命人,咱娘兒倆抱團取個暖……”

那時候小,譚言西並不懂得失落,小孩子忘性大,樂天派,她甚至覺得沈月岑老是這樣悲觀不大好。

“姨,咱不苦,甜著呢!”

不大的掌心裏,是兩顆晶瑩剔透的水果糖,譚言西拆了波光粼粼的包裝紙,塞給沈月岑一顆。

沈月岑是南方人,眸色婉轉和善盛滿了慈愛,她說:“小西,跟我回家好不?我當你媽!”

那盞甜意,在譚言西的心底綻了許久,可沈月岑到底還是沒能帶她回家。

沈月岑的兒子不同意,她是單親媽媽帶著兒子來雲城謀生,半大的孩子很懂家裏再添一個孩子會是什麽後果。

每周的餅幹會減半,媽媽自己的雞蛋會分給那個孩子,最重要的是,媽媽對自己的關懷也會折半兒,這對於本就沒有父親的孩子來說太過殘酷。

譚言西卻並沒有失落難過,她每天依舊笑嘻嘻的去上學,和沈月岑禮貌打招呼。

因為,她從來都沒有當過真。

也許是出於愧疚,沈月岑會和院長申請帶譚言西回家過夜。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沈湛,一個白白凈凈的男孩子,純真的眸間閃爍著狡黠。

“你要是敢和我搶媽媽,我就把老鼠塞你被窩!”

譚言西卻並沒有害怕,老鼠而已,她在孤兒院經常見,並不是很怕的程度。

也許是譚言西太過平淡鎮定,這惹惱了沈湛,他的惡作劇才剛剛開始。

吃飯的時候,譚言西從碗裏夾出半條蚯蚓,趁沈月岑不註意,她淡定的丟進沈湛的碗裏,然後放聲假哭。

沈湛自然而然的挨了一頓揍,在見識過這個偽善女孩的手段過後,他服軟了,對於譚言西隔三差五的到來,也漸漸習慣了。

酷暑寒秋,四季更疊,沈月岑和沈湛漸漸成為了譚言西生活的一部分。

十七八歲的年紀,譚言西有在好好讀書,沈湛卻已開始叛逆,成天逃課去混樂隊,妄圖搞出名氣。

沈月岑就是被他氣病的。

譚言西放學後,總是會等沈湛一起回家,不為別的,只是為了沈月岑安心。

然而,她拙劣的偽裝終歸只是泡沫罩,撐不了多久就會炸裂,露出殘酷真相的一角。

沈湛逃課玩兒樂隊的事還是被沈月岑知道了,盛夏的樹蔭底,沈月岑第一次被氣吐血,譚言西也是那時候才知道,她一直以為堅不可摧的沈月岑其實早就病倒了。

高考結束,譚言西成績並不好,她亦然放棄覆讀,選擇了工作。

譚言西在蛋糕店做銷售,不為別的,半天的班,工資還可以。

沈湛已然成了鄰居們口中的忤逆子,口碑遠不如譚言西這個毫無血緣的外來人。

沈月岑快不行的那天,雲城起了很烈的風,夾帶著霧一般的雨。

譚言西跑遍了半座城,在清遠巷口找到了渾身破敗的沈湛。

“你跟我回去!沈姨進了手術室,很危險的!”

沈湛揚起傷痕交錯的臉,仿若雪地玫瑰,有一種頹敗的美,嘴角的傷口在浸濕的那刻鉆心的疼,他的手裏是被扯斷琴弦的吉他。

所有的不幸都在瞬間降臨,他的樂隊剛剛不堪壓力解散,現在連最親近的人都要離他而去……

可是沈湛走不了,找事兒的人再度圍了上來,要他還錢。

“什麽錢?”

譚言西雖然天天跟著沈湛,卻並不知道他到底幹了什麽,怎麽還涉及到了錢?

沈湛無言,他雖然說不出口,卻狠得下心。

他把譚言西推了出去,然後背起吉他輕飄飄的扔下一句話:她有錢,你們找她!

詫異,震驚以及無措,都不足以概括譚言西當下的心境,她只知道,這錢是留著給沈月岑繳費用的,而沈湛則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譚言西渾身泥濘不堪,本就發炎的智齒因為急火攻心直接腫了起來,她掩起滾燙的傷口,然後踉蹌在朔風淩烈的街頭……

眼前的風雪漸漸重疊,恍惚到譚言西分不清現實和過去。

“餵!”

一雙手在她眼前晃過,小心翼翼的問:“你這樣呆好久了,是怎麽了嗎?”

意識回籠,譚言西才看清眼前這團模糊的人影是簡淮,而雪也是早就停了的。

簡淮手賤,老早就註意到譚言西電腦上暫停的音樂,好奇到直接點開。

叭!

譚言西狠狠合上電腦,簡淮的手指險些不保。

“餵!這麽小器的嗎?不就一首歌麽,聽聽都不行?”

譚言西懶得理他,端起冷掉的咖啡面不改色的喝了一口。

簡淮看得出來她心事很重,倒也不去計較手指差點被夾的事了,轉身去倒了一杯熱水。

“咖啡我給你熱一下?這個你捧著先暖暖手!”

譚言西卻沒松手,仿若呢喃自語:“太燙……”

“不燙啊!”

簡淮半信半疑的試了一下,見譚言西毫無反應才意識到,某人心底的風雪依舊肆虐。

熱水太燙她不敢喝,所以,放掉對所有人的期待才最安穩。

簡淮忙前忙後,譚言西都看在眼裏,良久,她嘆了一口氣。

“簡淮,你走吧,別在這兒浪費時間了!”

“什麽叫浪費時間?”

簡淮背對著譚言西,放下手裏剛洗好的水杯。

“每個人都有追求,你不應該在這裏……”

“什麽是應該,什麽是不應該?”

看著譚言西平靜且虛無的眸色,簡淮莫名火大,他走了過來,雙手撐著桌角,把譚言西罩在下風。

“我不跟你啰嗦!”

譚言西懶得和他僵,自顧自道:“工資一會兒算清給你,然後……”

簡淮的眼底漸染慍怒,素來純良的眸眼生起了氣,耳畔卻是譚言西平靜無比的推脫話語。

“你就這麽急著趕我走?”

簡淮緊咬牙關:“我稀罕那點兒錢?譚言西你心底沒點兒數麽?我忙前忙後是為了什麽你不懂?”

簡淮眸底的那汪真誠過於炙熱,她只過簡淮的肩頭聚焦某處。

“謝謝,不懂。”

簡淮有被氣到,深深的緩了一口氣,無比真誠且專註:“我沒有談過戀愛,喜歡一個人到底是什麽感覺也無法體會,但是在你這裏全都可以具象化……”

“所以呢?”

譚言西不耐打斷簡淮,“那是你自己的事和我無關,我對你也只僅僅是曾叔托付照看的一個鄰居而已!”

話已出口,再無回旋的餘地。

譚言西把鑰匙丟給簡淮,這種時候,他們都需要獨處和冷靜。

“等等!”

譚言西回身,簡淮把鑰匙塞給她,強壓下眼底拗動的情愫,附帶著一聲輕嘆。

“我走了。”

下過雪的天穹空明清透,無雲無風,一眼望不到邊的淡藍卻猶如某些人的愁緒,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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