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夢幻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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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

滴答——

一切都發生在瞬息之間,清韞低頭看見自己身前的利劍,感受著溫熱液體的流動以及體內靈氣的散失,失去血色的薄唇輕啟,口形道:“幸好……”

幸好,這一劍沒刺中要害,幸好,所有人都看得清楚,也包括夜籬。

下一刻,冰冷的劍從他體內抽出,清韞提不起絲毫力氣,眼見身體便要軟倒下去,卻被一雙臂膀接住,那人一手撫上他的臉,語氣中帶著急切和氣憤:“怎麽樣?撐得住嗎?”

只不過急切是為他,氣憤卻是對自己。

清韞靠在夜籬身上,阻止了他要來替自己療傷的手,輕聲道:“沒事,你別擔心。”

夜籬聞言楞了一下,眼眸看向清韞胸口的血洞,不太情願地收回了手。隨即他將清韞拉到自己身後,眼神淩厲如刀,看向了那個罪魁禍首,冷聲道:“晏掌門,我希望你可以解釋一下。”

“解釋?”晏解觴將劍輕輕一甩,上面的血跡便一覽全無,目光掃過四周,最終聚焦在夜籬身上,表面上是在對他一人說,實際上去讓所有人都聽見:“我只是希望在場的諸位能忘記方才的事,僅此而已。”

方才的事……在場所有人都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方才的事不僅僅指的是他刺傷清韞,更重要的,是今日比試結束後求千索的那句“花締是魔”以及後來所有的變故。

但這太荒謬了,晏觴是以何種身份,何種立場,又是以何種目的要求這麽多人將今日所發生的視若無睹呢?

不過很快,他們就知道了。

晏觴對夜籬笑道:“我猜你身後這位朋友……還有你自己,都不希望今天的事繼續發展下去吧?那我僅僅是出手幫了點忙而已,又有什麽的呢?”

清韞不想成為這顆棋子,這很能理解,而夜籬不想讓後續的事態發生,也僅僅只是為了清韞考慮,說到底,他們對這個代帝義舉絲毫不感興趣,發生也可,不發生也可,但偏偏被某人給卷了進來,造成現在的局端。

“這點忙著實觸到了我的底線。”夜籬漂亮的眼眸散發著冰冷又危險的氣息,如果能化成兵刃,恐怕晏觴早已血濺當場。

夜籬將手中的劍握緊,鋒芒已經對準了面前這人,就在眾人以為他要提劍沖上去的時候,他的肩上忽然落下一只手。

“師兄。”清韞叫住他,另一只手從背後握夜籬提劍的手,安慰似的在他耳邊說道:“我沒事。”

夜籬的殺氣僅僅對著晏觴,在那只手覆上來的那一刻,他便已有所收斂,盡管神色不悅,卻也只能靜靜地聽清韞扯:“師兄一直是一個很穩重的人,平時訓我還來不及,今日怎麽比我還沖動?”

夜籬不說話,或許是覆在他手上的另一只手太過冰冷,他不敢說。因為平時清韞真的很沖動,一點小事都能被惹急,更別說被人暗地捅刀了。但他今日竟然是從容冷靜的那個,太過反常……

夜籬強忍著鼻尖的酸楚,聽他輕聲道:“今日聽我的好不好?別沖動,別累著了自己。”

良久,夜籬才回覆一聲:“……好。”

劍拔弩張的氣勢弱下去不少,眾人看到夜籬收起了長劍,不再看晏觴一眼,反而扶著清韞到一旁休息,倒也給了眾人插口的時間。

這不,一個對晏觴極不滿意的不知名弟子鼓起勇氣,似乎也想一呼百應,引些目光,沖臺上喊道:“今日之事已成定局,伐帝之舉,天經地義!”

隨即便聽到這人慘叫一聲,手捂著脖頸,從指縫中源源不斷地淌出血來……

眾人目睹了他死去的全過程,才後知後覺得看向臺上那人,剛剛誰也沒看清楚,只覺眼前一個黑影閃過,那個人就死了……而那道黑影,最終回到了晏觴手中。

一一是一把折扇。

世人皆知,晏觴的靈器是一把黑色折扇,削鐵如泥,在必要的時候可以化為利劍,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競和花辭的往生笛有異曲同工之妙。

更向況花辭也曾親身體會過,這把靈器的威力的確不容小覷。

而就是這樣一個不知名的小弟子,在不知道自己何處得罪了這位掌門的情況下,死於非命之中,

或許僅僅是因為他脫口而出的那句話。

立場很明確,晏觴不同意伐帝之舉,可是為什麽呢?

“我派雖小,但閣下未免也太不把我們放在眼裏!”死了一名弟子,對他們這種小門派來說堪稱受損,更何況死的那人還是他們派中數一數二的弟子,這就不得不讓他們掌門腦火了。

不僅是他,其他多數人也對晏觴此舉不滿,能殺的了一個,就能殺得了第二個,於是他們敢怒不敢言,只將手中的劍握緊,以備不時之需。

求千索臉色極差,任誰看到當下的場景,心裏都不會好過吧。他看向蘇一陌,發現對方臉色也是鐵青,於是起身道:“今日事在我昆吾山,晏掌門若有什麽不滿,大可旁觀靜坐,但閣下卻無故出手傷了兩名弟子,未免太過囂張!”

“哦?是嗎?”晏觴輕搖折扇,毫不在意,甚至還帶著些許戲謔的神色,他道:“那我是不是可以將你們無視帝宮防守,無視帝尊威嚴,便想著一步登天的計劃看作更為囂張?”

這話語意含糊,不少人發問:“閣下這話什麽意思?!”

“難道我們打的不就是個出其不意嗎?

晏觴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意味不明的看向青沅,青沅有所察覺,擡眸與他對視,但下一刻又理虧似的躲開。

這一點小插曲並沒有被眾人所察覺,大家都在等著要觴回話,而當事人卻毫不慌張,悠悠地說:“當你們知道這個消息時起,就絕不可能做到出奇不意。”

他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道:“因為……我會告密啊。”

“!”

求千索面色陰沈,幾乎瞬問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指問道:“你到底是誰?!”

晏觴饒有興趣地看著他,以口型道:“……花晏。”

幾乎是在此言出口的瞬間,他就身影一閃,閃出了數米開外,而原先所站的位置,被一把淩厲的光劍所代替,那道光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狠擊在那裏,就連地上的巖石都出現了巨大裂隙,靈臺上有昆吾山弟子所布置的各種符紋,堅固無比,可想而知,若晏觴還站在原地,當場身亡也不是不可能。

多數人還未反應過來他那“花晏”二字代表何意,便陡然生了變故,只見那把光劍被一人握住,狠狠刺向晏觴!

晏觴……不,應該說他的真實名字,花晏。花晏將折扇一合,擋住了迅急而來的長劍,隨即手腕一翻,看似普普通通的扇骨繞過劍鋒,只輕輕一震,便將長劍震開。

蘇一陌眉心一蹙,繼而毫不猶豫,劍尖回旋上挑,直指花晏門面,但花晏只是哼笑一聲,一個後翻便躲了過去,即然是蘇一陌先出的手,那就怪不得他不仁不義了。

於是花晏反手轉動折扇,傾刻間便逐漸拉長,露出黝黑的劍芒。

他身影一閃,便近距離和蘇一陌交鋒。

四周只見兩個身影如鬼魅般一觸即分,似蜻蜓點水,唯有周遭震動的山石在告訴他們發生了什麽。有些靈力不穩的弟子不得已退遠觀看,免得被秧及,而仍在臺上的夜籬則護著清韞,揮袖將飛濺過來的碎石隔絕在外。

蘇一陌一心為了他的計劃,原本已經快成了……誰知半路殺出來個姓花的,即如此,那殺了他便是。

在交手之前,蘇一陌便是這樣想的,但半個時辰過去了,眾人都能看出來,蘇一陌竟然隱隱落了下風!

不僅如此,花晏明顯對此還游刃有餘,實力明顯就在蘇一陌之上。

而知曉了這個差距,蘇一陌便氣上心頭,明明面前這人比他年紀小上不少,怎麽會有如此常人難以企及的修為?

不知止是他,就連周圍旁觀的人都看出了不對,因為這樣的修為真的太強大,就算天資卓越,也遠遠不及這種程度,而他們又對花晏的往事知之甚少,這個問題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而花辭站在一旁,他們所造成的靈力波動對他的神魂產生不了任何影響,但花辭依舊可以從周圍物體的震動看出來臺上兩人的激烈,不過此時更吸引他的不是那強大的修為,而是花晏的身份。

姓花啊……

花辭從往事的只言片語中翻出了這個名字,按理來說,他應該叫這人一聲“兄長”。畢竟他是花締名義上的三兒子,而在他上面,有一個花季,和一個死人。

毫無疑問,花晏就是那個“死人”,當然,他在帝宮的時候並沒見過他,不然不可能認不出來。

聽花季說,花晏雖然是花締的第一個兒子,卻並不喜歡被束縛,經常到處感惹事,終於有一天,他迎來了那個所謂的報應。

——花晏被萬鬼反噬了。

事情的結果便是這樣,花晏死了,後世再無人提起,而他也逐漸將這個沒有親緣的兄長遺忘,不過如今看來,當年的事似乎另有隱情,至少花晏並沒有死。

不過往事不值得推敲多少,重要的是,在現世裏,花晏很有可能已經知道了花辭的身份。

當時在昆吾山,若是花辭沒有搞那一出,恐怕他也會像現在這樣以一已之力阻止,而當時,他和花辭交手時略帶的那種玩味,明顯是知道什麽的樣子。

花晏一掌擊出,打在蘇一陌肩頭靠近命脈的位置,而後又以肉眼不可捕捉的速度閃身到他背後,將受力後退的蘇一陌截住,一個劍花的時間,手中的長劍急速縮短,又成了那折扇的模樣,而花晏五指嫻熟地開扇,在蘇一陌後背留下了一道掙獰的傷口。

蘇一陌難以抑制地吐出一口血,臉色慘白,他朝四周看去,發現周圍面露擔憂的不在少數,但這些人裏,卻無一人肯上前幫他。

不過不是周圍旁觀的人不願幫忙,而是花晏展現出來的實力實在令人膽寒,就算去幫他,恐怕也改變不了什麽,反而容易喪命。

原本夜籬是最有可能幫他的人,但因為蘇一陌種種怪異的行為,讓他在心裏升起了極大的疑心。更何況清韞還受著傷,他走不開。

夜籬向戰局瞥去一眼,不甚流戀地收了回來,發現清韞正在看他,不由問道:“不舒服嗎?”

清韞彎起一個無力的笑容,道:“沒有,就是想多看看你。”

夜籬噎了一下,不再開口,反而斂了眸光,但下一刻,他的眼神就便變得銳利起來。

身後突然傳來破風之聲,將周圍的寂靜打破,一道劍芒向他襲來,夜籬不由皺眉,他對這道劍芒再熟悉不過,是蘇一陌的劍,而緊隨他之後的,是花晏的殺招。

目的再簡單的不過,他若閃開,便能保住性命,但清溫就危險了,蘇一陌知道他絕不會退,所以才步步緊逼,要他加入戰圈!

危機關頭由不得他多想,夜籬反手一劍擋開蘇一陌,但緊接著又用出大半力氣化解了花晏的殺招。夜籬明顯聽到花晏輕笑一聲,似乎覺得蘇一陌此舉很有意思,但笑歸笑,他手上完全沒有要停的意思,如此密集的招式,完全不給夜籬喘息的機會,兩人一時間竟打得難舍難分。

夜籬盡可能轉換戰場,遠離清韞,以免誤傷到他,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夜籬感覺花晏的殺氣竟然沒有之前濃郁了,好像並不打算殺了他。

蘇一陌將這種變動盡收眼底,不由嘴角抽了抽,周圍人的註意力大多在打架的兩那兩人身上,很少有人註意到他這邊,所以在蘇一陌扔掉手中的長劍,召出紅木琴後,才有人驚呼一聲:“蘇掌門這是要幹什麽?”

夜籬抽不出空去看他到底搞了什麽花樣,但古琴“錚錚”之聲已經入耳,不必猜也知道他在幹什麽!

“蘇一陌瘋了?!他現在若是出手,夜籬也活不成了!

“蘇掌門快停下!!”

“蘇一陌你清醒一點,看清楚那是誰!”

“快住手——!”

四周盡是阻止他的聲音,蘇一陌聽得耳朵嗡鳴,他很清楚自己在幹什麽,也知道那人是誰,但盡管如此,他還是用一手托著紅木,五指撥弄琴弦,指尖皮肉翻飛也不管不顧,他要殺了花晏!

“錚一!”

………………

寂靜。

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疼痛並沒有到來,但周圍出奇地靜,甚至花晏也沒有再出招,他聽到了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心跳,以及眼角……那片熟悉的青衣。

夜籬還未轉過頭去,但嘴裏已經先一步叫出了那個名字,沒有回應。又或許是那聲音太輕了,連他都沒有聽到。

終於,眼角的那片青衣動了,同時他也如離弦之箭沖了過去,一把抱住倒下的清韞,那把冰冷的劍落在了半路,但已經沒有人在乎它了,夜籬抱住了比它更冰冷的東西。

不知為何,夜籬的視線糊模了,他本想看清清韞,但現在看到的卻是一片青紅交織的水糊,直到他眨了眨眼,那礙事的東西才從眼眶脫落。

清韞此時已是狼狽不堪,嘴唇毫無血色,唯有張張合合時,才有些鮮紅流出。

身前身後血跡斑斑,毫無疑問,全是他自己的,兩人相貼緊密,夜籬的白衣上難免惹了些紅艷,也是他的……

剛剛誰也不知道,清韞是如何靠著最後一絲力氣站起來,又擋在夜籬面前的。

人們最傻的行為,莫過於如此,以自己一命,換別人一命,但這何嘗又不是最無奈的行呢?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對於清韞來說,夜籬是至高無上,比生命更珍貴的人,無論重來多少次,他都會毫不猶豫且毫無保留的保護他。

這樣的人,僅此一個,同生命一樣,僅此一回。

“師兄,別哭……這是我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清韞的聲音極輕,極溫柔,原本這是他最不擅長的,卻在生命透支的情況下展現的琳璃盡致。

夜籬經他提醒,才發現自己竟然落了淚珠在他臉上,和血跡融合在一起。但他並沒有想擡手擦拭,只想抱著這具身體,再緊一點,再久一點。

但懷裏這人卻擡起了那只還算幹凈的手,用那回光反照來的力氣,輕輕替夜籬擦了淚痕,他說:“你別記仇,這次……是我不小心……”

不小心中了劍,又舍不得看你死。

“我還想著,你能帶我去看極北之地的冰川,帶我去看……所有沒有看過的光景。”

清韞露出一個無力的笑容,似是自嘲,他又說:“不過還是算了吧……師兄,我更想看你笑……”

“你笑起來……很好……看……”

清韞還未來得及閉眼,手便緩慢地滑落了一去,渾身再沒有一絲血氣,漸漸地顯現出了一個死人該有的樣子。他這道目光,堅地落在了他的愛人身上,即便死不合目,也要將它留下,作為最後羈絆。

陰陽兩隔,便是這短短一瞬。

“清韞……清韞——!!!”

飛鳥驚起,叢林騷動,整個昆吾山都聽得一清二楚,從此之後,再無人會知曉,美麗的光景終有盡時,再冷的冰山,都化在了最溫暖的懷抱。

其實清韞還想說:我有一件事沒告訴你,我天生心脈偏右,那一劍並沒有刺偏,他要的,就是我的命。

總歸我是要死的,再做點什麽,總比什麽都沒做好,更何況,我是不希望你死的吧,否則心怎麽會這麽痛……

對不起,是我騙你了。

那就讓我……來世再去找你吧……

……

在場目睹了全過程的人閉口不語,因為這本身與他們毫不相幹,即使有人多情,也只會在心裏默嘆口氣。

沒人知道,白衣的人失去了青衣僅存的溫柔。

不知過了多久,臺上邊緣位置響起一聲重物落地的聲音,有人走到夜籬旁邊,道:“蘇一陌受靈器反噬,死了。你就當是報仇了吧。”

夜籬薄唇緊抿,臉上的淚痕早已風幹,他聲音略帶嘶啞,道:“那你呢?”

“我?”花晏滿不在乎地擺擺手,道:“如果你有那個能力殺我,我不介意。”

這句話清晰地落入所有人耳中,包括謝雲,他五指收緊,蹙眉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他對花晏的身份並不在乎,殿下也好,掌門也好,但今日所發生的,已經不再是身份的表明,而是立場。

如果最後站在臺上的是他呢?花晏他依舊會下手嗎?

這個問題不得而知,因為事情已經發生了,再無法去追究沒有發生的可能。

這樣強大而瘋狂的存在,原本就可以擺布任何人。

夜籬沒有說話,任誰都知道,憑武力殺掉花晏幾乎不可能。就算殺了,那又能怎麽樣呢?死再多的人,清韞也不會覆活了,不過是給自己徒增枷瑣罷了。

他一手撫上清韞的臉,將那無神的雙目合上,胸口如千斤重。

如果死的人是他,清韞也會這般難受吧,這樣的話想,會好過點的吧……

總歸活著的人才是最痛苦的。

他抱起清韞,逆著晚風一步步離開,離開這片是非之地。從此以後,無論再發生什麽,哪怕天崩地裂,都與他無關了。

自此一身輕凈,與世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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