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想開點

關燈
想開點

北方的夏天炎熱又幹燥,來得太迅猛了。許蔚然走進地下停車場,熱風蒸籠,她扇了扇風。才發覺夏天可能比冬天更難耐。

接下來有兩天休班,許蔚然和呈昱京難得廝混一塊。

窗簾旁邊的陽臺上,一個小小的沙發裏,蜷縮著全身心放松的人。

在書房報告寫了一兩個小時,其餘時間全消磨廝混在沙發上。他仍摟抱著她,黏在她身後不肯松開。

將近下午三點,他絲毫沒有挪窩的心思,在她頸邊桑聲嘆:

“懶了,不願動彈。”

“就想這樣摟著你在沙發上窩著,吃零食看電視睡覺。”

她手裏翻著書,心裏甜滋滋的,嘴上卻薄情:“年紀輕輕提前進入老年生活,老了怎麽辦,再上班養家?”

“老了就退休,養花養貓養你。”呈昱京說,“這是我發現醫生的好處之一,能退休還越老越吃香。”末了還感慨一句,“老了好,有時間上老婆,上老婆比上班舒服多了。”

她聽著他的葷話,習以為常眼睛都不眨一下,忍不住調侃:“還上的動嗎?”

他埋在她頸窩上,悶聲地笑。

她任他胡亂磨蹭一會兒,輕輕推他:“熱。”

他才站起來,赤著腳踩地上去客廳:“我調下空調。”

酷暑夏日,窗外蟬鳴一片,出門做什麽,躺在他懷裏吹個空調看個書多舒服。

可她看書,他看電視安靜了一會兒,還是憂上心頭,做事就不太牢穩了,翻書翻的心煩意亂,畢竟有心事難掩。

呈昱京觀察她半晌,低聲問:“有心事?”

她一楞,繼而笑一下:“沒事。我今天早上回來的晚,是因為有一個棘手的病人,錯過了早班車。”

“趙正?”他太懂她了,“他怎麽樣了?”

“嗯。”許蔚然點了點頭,“情緒很不穩定。”

“下周三可以嗎?”呈昱京問。

許蔚然不明所以。

她轉過頭歪著身子看向身後,抻脖子望一眼,從餘光中,看到身後人一臉嚴肅。

她問:“做什麽?”

“給趙正做手術,摘除癌癥原發處。”呈昱京微微嘆氣,“科裏同事傳言幫你做事就是得罪劉主任,這幾天他們都躲著你呢。”

許蔚然:“我知道。你不怕劉主任給你穿小鞋?”

“我怕什麽,他看不慣我的行事作風,我也對他的爭權奪利挺反感。”呈昱京滿不在乎,繼續為她排憂解難,“不過做手術延長壽命的幾率很小。杜教授找我談過了,讓我勸你想開點。”

“醫生其實就是靠技術賺錢的行業。領醫院的薪水,幫病人看診。”

許蔚然:“嗯。”

她答應著,心裏卻不是滋味。

許蔚然中午兩點上班後,如常例,第一時間去病房看診病人,幾個車禍傷刀傷的外傷病人恢覆情況良好,下午就可辦理出院。

她闔上診療本,轉身走去趙正的病房,迎面見護士推著一床病人急匆匆走來。

徑直經過她推到病房。

她停下腳步,恰好見小秋過來。

小秋看見許蔚然,臉上露出禮貌親和微笑:“許老師。”

許蔚然:“科裏有病人出院了?”

小秋看一眼周圍來往忙碌的醫生和病人,把許蔚然拉到一邊:“剛才送來住院的那病人,是婦產科李教授的小舅子。出院的那病人是老師你的病人,你不清楚?”

許蔚然一楞。

小秋喜笑顏開,替她松了口氣似的:“釘子戶終於走了。這年頭還有一直樂意住院的病人,真少見。”

許蔚然默了一會兒:“趙正呢?”

小秋的臉由喜悅輕松又變得疑惑不解起來:“走了啊,剛才辦理出院的就是他。——怎麽老師你不知道嘛,估計這會在繳費處呢。”

許蔚然無言。

她是趙正主治醫,手下的學生斷然不會越級趕走趙正。除非比她有權威有權利的上級越過她簽字準許趙正出院,此刻有這個權利的只有一人。

劉鵬——

許蔚然面無表情,更或悲哀的沒有任何表情。胸腔突然升起一絲憋悶,眼前突然劃過曾經一連串的畫面——他弓腰賠笑握著有權勢的手,虛與委蛇就診者的哀求,他橫眉冷向同僚……

還有數位混跡各科層冷眼旁觀不敢怒不敢言在救人過程中選擇病人的醫生們……

許蔚然立在原地,置身周圍一片寒冷,從皮膚滲進心臟。

她掏出手機正欲撥給趙正,才發覺沒他電話號碼。

……

許蔚然一路跑過走廊,等電梯太慢了,她回頭跑進樓梯間,轉了一圈又一圈步行梯。跑來醫院大廳四處看,洗手間、繳費處,都沒有。

她累得氣喘籲籲。

她微弓腰站大廳內平覆呼吸,她一路跑來引起眾多醫護人員的註意。迎面小夏急匆匆跟來:“許老師,怎麽了?”

許蔚然咽了一口氣,噓喘問:“趙正呢?”

小夏站住,雙手插在衣兜裏,淡淡兩字:“走了。”

許蔚然皺著眉看她,喘粗氣調整呼吸,不說話。

小夏抵不過她眼神拷問,繳械投降:“我讓他等你,他說不想見你。執意要立刻出院。”

話音未落,她迅速跑出大廳,跑進院子,跑向院門。

許蔚然站在院門口,不經意看,來往就診者也不知她在找什麽,她就忽然拔腿追去,繞過院內穿梭的人影。

終於在院門口的公交站牌遇到出院的趙正,他孤身蜷縮長條凳上,羸弱的背影瘦骨嶙峋。

腳邊放一個行李袋,身邊沒人陪同,炎炎烈日,他周邊仿佛蕭瑟冷清。

許蔚然穿過人影,躲開車輛,飛速邁上臺階:“趙正。”

趙正身影頓了一下,沒回頭。

許蔚然看著他那背影。

那天是一天中落日時分,處在亮與黑的交點。夕陽染黃他瘦小的肩膀,將他黑白摻雜的發絲染成均勻的金黃。

在日落大道呢。

許蔚然平覆著因奔跑而紊亂的呼吸,雙手整理一下衣袂飛揚的白大褂,她走上前去:“趙正。”

趙正轉過頭來,看向她,臉上乍現笑臉。

他虛弱笑,像一個離家出走被大人逮個正著的孩子,說:“本來打算不辭而別,還是被抓到了。”

許蔚然看著她,臉上沒有多餘表情。

兩人一個站一個坐,在傍晚的黃昏裏,望著對方,身邊車輛穿行人聲熙攘。

許蔚然:“為什麽這麽突然?”

趙正:“其實從一開始我就知道得了癌癥,卻沒想到這麽嚴重。我賴在醫院的最初目的是為了推銷那批新型藥,可分到你的手上後來我就真的不想走了。”

許蔚然沈著眼,心裏的沈重像一塊巨石壓著,喘不過氣沒有半分輕松。

“可是像我這種沒有救又沒有多少錢治病的患者,原本就不該占著病床,我不能再給你添麻煩了。”

許蔚然問:“什麽時候產生這種想法的?”

趙正看著她的眼睛,輕聲答:“臨死的人都會自暴自棄,我不想治了。不希望給你壓力。”

許蔚然看他故作輕松的笑臉,比哭還難看,喃喃道:“家裏人知道嗎?”

趙正臉上笑容定住,他木木的轉動眼珠移去別處,不再看她研判的臉,半秒後,極淡地彎了彎唇,表情好似灑脫了一切。

他說:“最後一段路,她們會陪我好好走完。”

他顯然不想多提,也不便跟她多說家務事。

許蔚然也不尷尬,淡定得好似冷漠,說:“我盡力了。”

趙正點點頭,禮貌說:“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呢,你可以坦白告訴我讓我出院。像很多醫生那樣,毫不留情的告知病人情況和去處,殘酷又真實。”

“以前我會這麽做。確切說,遇見你之前我一直都是這麽做。”許蔚然坦誠,黑色的眼睛盯著他,訴出了她的心存惻隱和轉變緣由,“你女兒還這麽小,不能跟我一樣沒有爸爸。”

趙正眼睛不可控制的迅速睜大,又急速恢覆如常。他掩飾什麽似的假咳一聲:“這些年你過得很辛苦吧。”

許蔚然:“還行。”

趙正盯著她半晌,再度奇怪地咳了一下,其中的反常無法遮掩。

“不舒服?”許蔚然問。

他搖搖頭,窘迫說:“我沒事。”

許蔚然顯然不相信,研判的目光仍在盯著他,揣摩意味非常明顯。

趙正覺得此刻他像被脫光了衣服扔油鍋炸,許蔚然是那油鍋,熱油就是許寧森。幾次三番欲言又止,最終話咽下喉嚨。

公交車來了。

“再見許醫生。”趙正稍稍站起,走近和公交車的距離,下巴微微一頷,說,“謝謝你對我的照顧。”又轉頭望著醫院深深看了一眼,“我的人生路途的終點,不是在這裏。”

許蔚然胸腔郁悶難抑。

趙正擡腳邁上車門:“請你來參加我的葬禮。”

車開走了。

載了一個不歸人,無返程。

許蔚然站在原地,瞇眼看著綠色的公交車尾消失在路口,轉身進了醫院。

進門碰上尋她來的呈昱京,許蔚然問:“你都看見了?”

“嗯,趙正走了。”呈昱京說。

“這是最後的見面了,下一次…”她沒再繼續說下去,潛意識認為沒有下一次,最終疲憊地低頭揉眉心,“他一定對我們醫生很失望,家屬也對醫院和醫生很失望。我做的不好。”

“早晚他要知道,你不說總會有人替你說。別自責,這種事情誰也怨不得,要怪就怪病發現的太晚了,我們也沒辦法。”

許蔚然沒再多說,換了衣服去上手術臺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