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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棄還太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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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棄還太早

許蔚然晚上下班的時候,看到呈昱京在停車場等她。她不知道他等了多久,他坐駕駛室內透過擋風玻璃見她出來電梯,摁了下車喇叭提醒她。她朝這走來拉開副駕駛坐進去。

車開出醫院正門時,保安推開警衛室窗戶,熱情地擺手打招呼:“呈醫生下班了,辛苦啦,路上慢點。”

呈昱京微笑著點點頭,打方向盤拐上公路。

馬路兩邊的路燈格外黃暈,柔和的看得清路也不刺眼,剛剛好。

深夜的街道上仍有車輛來往。

呈昱京的車停在紅燈前,他這一路很沈默,許蔚然扭頭看他一眼,呈昱京望著窗外的路口前方,側臉棱角分明的弧度都略微柔和了。

“不回家?”她看一眼車行的路途,朝家的反方向駛離。

呈昱京手指敲敲方向盤:“今天帶你去個地方。”

許蔚然:“哪裏?”

呈昱京:“平時沒什麽時間,就趁這時候去海邊看看。”

許蔚然聽他繼續說,等了一會兒,他也沒繼續的打算,扭頭看他:“可你看起來很累。”

呈昱京:“想吃海鮮了嗎?”

許蔚然無所謂聳聳肩,扭回頭看前面,隨意的樣子:“沒有想,你這一說,有點想。”

呈昱京揣摩了一會兒,又問:“偶爾放松很正常,還想去哪兒,打臺球、KTV、夜店、酒吧?”

許蔚然:“聽你的安排,你去哪我去哪兒。”

呈昱京:“跟以前一點都沒變,跟屁蟲。”

許蔚然笑了,望著窗外沈浸在夜色裏的大海,不發一言。

海風拂面,呈昱京忽問:“趙正你打算怎麽辦?”

許蔚然:“該怎麽辦就怎麽辦。”

呈昱京扭頭看她。

許蔚然:“他得了絕癥,醫院病床急缺,我不能把精力全放在沒希望治好的病人身上。”

呈昱京一直凝視著許蔚然的臉,想從她臉上看出一絲惻隱的表情,可沒有。

“然然?”

“嗯?”

“你是想救他的對吧,可醫院不允許,如果真沒辦法,去找杜教授吧。”呈昱京扭頭看許蔚然,說,“他會幫你。”

許蔚然笑著嘆了氣:“杜教授一直對我有意見。”

“所以才要跟他相處,表達你自己的想法,才能讓他更全面的了解你。”

許蔚然盯著他,一瞬間神色恍惚。

呈昱京卻解開安全帶,鎖好車門。沿著沙灘往前走,兩人並肩散步,有一瞬間沈默無聲,耳邊洶湧著海浪擊打礁石的呼啦聲。

呈昱京不知想到什麽,雙腳陷進軟綿綿的細沙裏,站定,從兜裏摸出煙盒在手心一磕,抽出根煙來,夾在嘴裏,拇指擦過齒輪,吸燃吐出口青煙。

他特意站在許蔚然的下風口,任風吹斜白煙偏離許蔚然站的方向,飄遠,散盡。

良久,一支煙燃盡,他苦笑咂摸:“不過應該會有些難度。”

海風揚起她衣袖,呈昱京掐了煙頭,伸手為她攏攏外套,她伸手壓下衣擺,問:“怎麽說?”

呈昱京:“最近特診病人,關系戶,院領導的家屬很多,應付他們刁鉆的要求,很累。”

許蔚然:“比如什麽事?”

“不跟其他病人共處一室,想花錢包下整間走廊的病房,美曰其名要靜養。你覺得這可能嗎?可領導態度卻很模糊。”

“一天開四刀,晚上還有體力跟我,會因為這種小事覺得累?”許蔚然打趣調侃他。

呈昱京略略一笑,眉心未展:“心累。”

……

呈昱京到達醫院停車場,同事一個勁的給他打電話,看眼時間,離換班還有五分鐘。

他急匆匆坐電梯,穿上白大褂洗完手,同事們都不在,估計已經到住院部覆診了。

他迅速收拾好自己,穿過大廳朝自己崗位走去,還沒拐過走廊就聽見刺耳的喧嘩聲:“我們交了住院費,你們醫生就讓我們睡走廊,什麽服務態度啊!”

光聽聲音就讓呈昱京腦殼疼,就見一對夫妻囂張跋扈拉著巡房的醫護又扯又拽,正是王琦主任的姐姐和姐夫,真正的皇親國戚。

護士們也相當頭疼,一個勁解釋道:“醫院病床加急,住院病人太多,這邊走廊臨時放了幾張病床,其他病房實在裝不下去了,請您理解好嘛。”

那個雍容高貴,一身珠光寶氣的中年婦女得理不饒人,高聲責怪:“那就是你們服務不周,別跟我說車軲轆話。我就問你,這走廊是人住的嗎?人來人往的,一點隱私都沒有。而且我老公剛做完手術,你知道我們是誰嘛?!我們有錢包下整個走廊房間的病床,為了有一個好好養病的空間,你們不同意,不同意就算了,連最基本的病人隱私都無法保護,這是醫院還是賓館啊,賴著不走了真是。”

呈昱京走過去處理這類突發情況的時候,因是主治醫,夫妻態度放軟,對他還算客氣,但走廊氣壓依舊很低。

經呈昱京的解釋反而比護士解釋管用很多,夫婦倆倒不吵著鬧著包病房了,至始至終平靜著臉給王琦主任打電話,不跟他多說,也不在電話說清楚就讓他過來這邊看一眼,看看他效勞的醫院不把他們放在眼裏,更不把他這個主任當回事。

這含沙射影的功力無人能及,壓在外科醫護身上,比直接訓責怒罵更甚。

直到下午,采購部王琦抽空來住院層,看到他姐姐和姐夫被安排在走廊住院,直接找來外科劉鵬主任處理這種問題,劉鵬主任應允務必一天內騰出病床讓病人入住。

……

趙正去了常去的草坪,那裏都是待康覆的病人,草坪上歡聲笑語很多。走去路邊,坐一個靠椅上,安靜地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或健康或病態。

他身後,一棵梧桐樹蔭下,許蔚然靜靜朝這邊觀察,小春站她身旁,嘆了一聲:“許老師,劉主任讓我們今天就把病床空出來。”

許蔚然臉上一如既往的平靜,了然輕點頭,若有所思。

只聽小春繼續感慨:“可是怎麽說出口呢,他如果不在藥廠上班騙過他很容易,可他偏偏是學醫出身,從事醫療工作,怎麽告訴他,難道直接告訴他你快死了,醫院只救能救活的病人,讓你趕緊轉院別影響醫療秩序?”

許蔚然挑挑眉,瞥她一眼:“你這樣說?”

“反正我是說不出口。”小春撇撇嘴,“難以啟齒。可是——”

她正說著呢,許蔚然繞過她,雙手放兜裏,轉身原路返回。

“可是,這件事不能一直這樣拖著啊。”小春緊走兩步跟她右後方,提醒道,“王琦主任,為了外科購進的一批新藥的事早上……”

許蔚然不願聽,微擡手做一個閉嘴姿勢,停下腳步,轉回身對著她,糾正她的想法:“這是醫生之間的事,與病人無關。是人就會生病住院,不分階級不分關系不分貧富,只看病癥緩急。”

說完,手插在兜裏,轉身走了。

午飯時,許蔚然啃面包墊肚子翻開病例,呈昱京探頭過去看,瞟見趙正的名字,問:“怎麽還在研究他的病例?”

許蔚然撕下一口面包嚼著,含糊不清道:“現在放棄還太早。”

……

許蔚然去了藥理室,選出最新型的抗癌劑和鎮痛劑,當天晚上值班時,她躊躇再三決定見杜維瀚教授。

杜維瀚老教授平日除了問診病人,還會親自為病人熬中藥,對不同病人的中藥熬制的劑量、火候、時間把握精準,此刻他還在療養間熬藥。

許蔚然準備好趙正的全部資料,去到門診十一樓的教授室找杜維瀚。

晚上十一點,杜教授房門正中央掛了一個小木牌——休息中,勿擾。

許蔚然一路穿過走廊,站在房門外,正欲擡手輕叩木門,一擡眼見到牌子,正想教授忙一天肯定累了決定明早上班再來,可剛才曲起的指骨已碰到木門,發出極細微一聲咚。

許蔚然轉身欲走,這時,門內傳來杜教授老當益壯的回應:“哪一位?”

“杜教授,我是許蔚然,問診途中有一些問題想要請教您。”打完招呼,許蔚然原地站著,忐忑不安,正當她以為杜教授一聽是她不會見時,屋內傳出一聲:

“請進。”

這才擰了門鎖拉開,看到整間屋內的布局第一反應是雜中有序,與其說它是一間辦公室,不如說是一間實驗室更貼切。

隨處可見的玻璃櫃中擺滿燒杯漏鬥酒精燈等試驗設備,小型的解剖池和清洗室觸手可及的地方是福爾馬林溶液浸泡的肝臟、心臟、肺的玻璃標本,手術刀、手術剪、鑷子夾子隨意擺桌面顯眼位置。

好不容易沒器械占據的一張桌子,堆滿了層層疊疊的紙張和實驗報告。

角落藥爐旁,杜教授正忙活一盅黑乎乎的草藥。

許蔚然原地站在門口,回身輕關上門,客套地小心翼翼:“很抱歉這麽晚來找您,打擾您休息了。”

杜教授手裏捏了把蒲扇,呼呼對著火苗和冒汗的額頭扇風升溫或降熱。掀藥罐攪了攪中藥,起身的那一刻,看了一眼許蔚然:“什麽事,說吧。”

許蔚然半秒不停頓,當即切入正題:“病人45歲,晚期胃癌擴散到食道、肝臟和肺。”她從資料夾翻出CT片放到杜維瀚眼前,請求道,“為了降低患者痛苦,延長他的生命,想請教教授現在給他用什麽劑量的抗癌劑或鎮痛劑能發揮最好的功效,適合病人現在的身體呢?”

杜維瀚教授坐回問診椅,拉抽屜摸出老花鏡戴上,一派嚴肅的診察片子。

“這種情況已經不是早期做手術摘除就能治愈的了,根治的機會很渺茫,可如果能盡我全部的努力讓他多活一會,哪怕只有一個月也好,就想讓他多活一陣子——”

話音未落,CT片落回桌上,緊跟著杜教授面無表情的摘下眼鏡,表情分不出好壞。

看完片子,他站起身徑直走到實驗臺,調整顯微鏡抽出乳膠手套,一言不發地忙活。

“教授。”許蔚然迅速收拾好自己,站他身後叫了一聲,她以為杜教授與其他人一樣,不會關註將死病人的存活天數,可當她心灰意冷時。

杜教授開了口:“你讓我很意外。”他伸手翻找目前研究的抗癌藥劑,“甚至讓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你爸的影子。為了一個將死病人研究治療方案,不肯放棄,這才是身為醫生最基本的從醫態度。”

許蔚然上前一步,恭敬地感謝:“麻煩教授了。”

杜教授對她態度改變了細微的看法,她感覺到了。說她想法設法利用趙正這個病人獲取杜教授肯定也好,說她真心誠意幫助趙正治療也罷。無論哪一個理由,她救他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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