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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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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準備

一瞬間,拐角開來兩輛救護車,呈昱京記得120急救中心同事接通報警,趕往一起車禍地點,現場打來十多個報警電話。根據以往出車經驗,調集了急診6名醫護隨車救援。

救護車開進院裏停下,醫護人員一推車門麻利地擡擔架跳下車,喝讓圍觀的閑雜人等,急速推向急診搶救。呈昱京回頭看了一眼手術室,紅燈正亮,手術進行中。卻不知許蔚然手術進展如何了。

手術難度雖然不小,風險並存,但成功率很高。正待金帥成功將腫瘤剝離腦組織的時候,心電監護提示血壓突降,心率加快,呼吸困難。護士給許蔚然戴上氧氣罩,圍在手術臺四周聽主治醫安排工作,有的拿來輸血袋,有的替換術中補液,有的註射針劑。

一切井然有序,三分鐘後生命體征恢覆正常。

金帥擦一把熱汗時擡頭見呈昱京站在隔壁的觀察室裏看著,刻意保持的冷靜已四分五裂,表情焦急。

看到危情緩解,他眼神詢問金帥,金帥舉起一只手點點頭,比了個“OK”手勢。

另一邊,觀察室內,他手機靜音顫動,隔著褲子提醒來人。呈昱京掏出一看,是院內急召電話,那組病人情況緊急。

他迅速收拾好工作,資料病例整齊收進檔案袋,疾步穿過走廊,聽那邊人分析病情,安排手術。

手術已到收尾階段,金帥見他打著電話面色凝重地轉身離開。迅速摘下口罩和染血的手套,追出去找呈昱京。

“呈醫生!”金帥一路跟著出了手術間,感應門在身後哢嚓關上。

呈昱京掛斷電話,停下腳步。

“你剛才也看見了,手術成功了。不過每一場手術根據患者不同情況會出現後遺癥。而許醫生這種情況…你要聽嗎?”

呈昱京一楞,輕點頭:“你說。”

金帥自然知道兩人往事,那份感情不淺。他思忖半刻,道:“在摘除腫瘤時,因腫瘤與腦組織有一定黏連,所以會對腦部神經造成傷害。當然這種傷害不會危及生命,後期調理好的話沒什麽問題。”

呈昱京直接問:“比如什麽後遺癥?”

金帥:“視情況而定,有些頭暈惡心,有些則語言活動能力受限。”

呈昱京很清楚語言活動能力受限造成的影響,活動能力受限包括手腳哆嗦不便,端不住碗攥不住筷,放普通人身上生活自理能力需旁人幫持。而放醫生身上,難握手術刀;放設計師身上,難握設計筆。

可當下,副主任醫師評選在即。握不住手術刀是醫生大忌,雖然雙方是競爭關系,卻情感微妙。

呈昱京無比希望許蔚然晉升,不論醫生或設計,他至始至終都希望她能更好。

他的擔憂金帥看在眼裏,並不把話說絕。

金帥道:“呈醫生,腦神經雖在腫瘤剝離時受到一定損傷,可許醫生這次手術後遺癥有多樣性。不敢說絕對沒癥狀,從以往經驗來看,極少數腫瘤部位特殊的患者存在嚴重的後遺癥。”

“但願不是後者。”金帥蹙緊眉,說,“修覆期快則幾周恢覆正常,長則三年,十幾年的也有。

正因許醫生是一個極有天賦與能力的外科醫生,這樣慘劇祈禱別發生,但最好有心理準備。”

呈昱京來不及細想,手機鈴聲再次穿過褲兜響起,醫院特設鈴聲,不用接就知道病人有情況。遇到緊急病情醫院科室統一急召鈴聲,不論風雨,務必趕回。

金帥也不多說,轉身進了更衣室。身後手術室的感應門打開,醫護推出病床送往ICU觀察,大手術危險期未過,以防突發意外,住院醫全程陪護。

呈昱京站在隔離窗外往裏看,麻醉未過,她口戴氧氣罩雙眼緊閉。站了幾秒,眼角瞥過最後一眼轉身匆忙離去。

金帥醫生的話似乎讓那可憐人前途盡毀,可細想又太過悲觀,他又似乎隱隱存在那麽一點僥幸,僥幸不會出現後遺癥。

這感覺一直縈繞腦海揮之不去,像霧像風,觸不能握,卻就在那裏。

一直走進辦公室,這組醫護早已換好手術服,卻聚在走廊焦急等待。呈昱京一眼看到了伏趴在病床,屁股一灘血膿的男人。周圍簇擁的醫護,呈昱京看到肛腸科同事,怕是剛被請來協助手術,與自己一樣身上白大褂還沒換下。住院醫成陽看到了呈昱京,上前分析病情聽從安排。

他略顯匆忙道:“呈醫生,病人32歲,急性肛周膿腫,肛腸科醫生檢查到膿腫部位在會陰筋膜下,目前已出現感染性休克,高熱40°。”

呈昱京聽完一下蹙緊了眉:“怎麽把人放這兒,拉手術室抓緊準備手術。”

成陽為難回答:“血常規檢查結果還沒出來。”

正說著,走廊盡頭拐角美芳匆匆跑來,手上又拿回了一管血,她氣沒喘勻:“呈醫生,檢驗科下班了。”

急診科醫生霍俊焦急問:“值班醫生吶?”

美芳搖頭:“不知道,門都鎖了。”

這邊正兩頭難,醫院大廳湧來一群家屬,有的朝前臺打聽,有的步履匆匆眼觀四方尋找。這架勢引來院內各人群註目。

很快,得到準確消息的家屬鬧哄哄的跑向同一方向,奔著血膿男來。這次肛腸手術調集了急診科和肛腸科以及普外三個科室共同協助。有不下6名醫護人員在場。

家屬群停在病床前,見醫生眼巴巴等著不做手術,聽不進護士解釋,頓時鬧開了。

“怎麽著,沒看見我老公快斷氣了?在這杵著為什麽不趕緊救人?”說這囂張話的是男人妻子,看他們半刻,突然覺悟了,冷嘲道:“懂了。”邊說邊翻開錢包拿銀行卡丟給護士站,一一點明:“住院費,手術費,還有你們醫生的小費紅包都劃了。一群見錢眼開的白鬼。”

護士一直忍耐,忍一時風平浪靜,她深吸一口氣,還是那番話:“女士,術前檢查結果還沒出來,貿然手術對主刀醫護存在極大的職業暴露,請您配合我們工作。”

空氣驟然緊繃。

家屬群的喧嘩聲越來越大,引來陸陸續續的人,不多久,狹長逼仄的走廊圍滿了看熱鬧的人。

女人揚言請電視臺媒體記者曝光這群見死不救的醫生,激昂的氣氛感染了閑雜人等,議論紛紛,

“對呀,見死不救。”

“看那男人都沒動靜了。”

“這年頭,身強體健的醫生不顧病人死活了。”

“……”

醫護們這才意識到來自唇舌的威力,而隨著時間推移,樓層裏的人抱怨指責聲也漲了起來。

彼時呈昱京和肛腸科醫生已換了手術衣出來,站在清一色綠色手術服之間,似與一群平民對峙。而他們知道沒用。

讓他們敗下陣來的,是人群外興奮趕來的記者和攝像機。

現如今,醫生名諱被編排的千瘡百孔,不能再被抹黑了。否則,有一身技能的高知識分子加入這行的將越來越少。

想想,有病無醫,多可怕。

外頭人群高舉起手機的閃光燈和記者的攝像機持續朝醫護拍照。過道裏拍照音哢哢。

呈昱京護著美芳出了人群,看看那一管血,交代道:“你現在趕緊到醫教科查檢驗科值班表,想辦法聯系上他們的值班醫生,化驗結果出來後送到辦公室。”

美芳一怔,問:“那你們呢?”

“被困”的醫護人員打開了手術大門,在完全不知任何術前病患資料的情況下,準備手術器械。現在,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呈昱京沈聲道:“病人情況危急,我們先給他做手術。”

醫護們並沒有太擔心這場手術,病人家屬簽了字。現在,病床從走廊擁擠的人群中推進了手術室,如重覆無數次程序一樣,局部麻醉,輸針劑。

在手術開始前,呈昱京又返回了一趟更衣室。他拉開抽屜翻找,抽出6雙消毒手套。雖然在術前家屬信誓旦旦強調病患沒有傳染病史。

拿來後分發給其他醫護人員,在一層薄薄的乳膠手套外面再套上一層,常規的自我防護意識不能少,全副武裝下準備開始手術。

外頭的圍觀人群早已散去。去病房的,在過道的,下樓梯時三三兩兩輕聲交談。每個人心中認定自己是正義的一方,接受來自病患家屬的道謝,高談論闊醫者當無私。

手術進行中,肛周部位皮膚大面積壞死,膿腔大而深。霍俊切開膿包排膿時,一柱激血直噴臉上,他猝不及防閉了眼,口罩大片擋了血,視線卻短暫模糊,眼睛極不舒服。

血噴進眼睛了。

護士在托盤上拿起一卷醫用紗布和一瓶消毒水,擰開後打濕了擦醫生眼周,幫換新的口罩。

醫生全神貫註操作手術,各司其職,有條不紊。

到最後收尾的縫針階段,因長時間精力集中不免疲乏,在縫合時,太累一分心縫合針刺破了右手指骨皮膚,雖多戴了一層手套,可尖銳的縫合針仍穿透了那薄薄的兩層乳膠皮。

醫生並沒在意,僅簡單處理傷口便換了一副手套繼續完成手術。

多數醫護輔助工作已完畢,呈昱京兜裏的手機不停的震動,他拿起來看一眼短信。快步出了手術室,迎面見美芳急哄哄等外面。

美芳看見呈昱京,臉上恐慌溢於言表:“呈醫生!”

呈昱京問:“檢查結果出來了嗎?”

美芳神色一變,顧忌周邊來往的就診者,僅說:“檢驗科值班醫生在你們上臺後一小時才來,也怪不得他,他母親突發心臟病,他著急回家。事趕一塊兒了。”

正說著,她把一張血常規檢查單遞來,把呈昱京拉到一邊:“你沒受傷吧?搶救的那病人,就現在正手術的那個,血液化驗結果,項目HIV和梅毒雙陽性。”

呈昱京一楞,迅速打開單子查看。

可不是,項目一二三後面赫赫兩大字,再往下,CD4免疫細胞檢測僅有18個,血液病毒含量高,感染機率極大。

美芳又氣又急,話越說越驃:“我現在才知道那家屬把事鬧這麽大,分明就是心虛!問她還說不知道,他們是夫妻,她也應該查查。她,她,她隱瞞病史是違法!”

呈昱京無言。

美芳的臉在絕望中猛地亮起了一抹希望,誠恐說:“我通知了傳染科醫護,他們有專業的防護措施,將裏面的同事一個一個全替換下來。對了,手術進行怎麽樣了?有沒有人受傷?”

呈昱京默了一會兒,沈聲道:“手術正處於收尾階段。”

話音剛落,腦中一閃而過之前畫面,臉色一滯:“有人受傷!不止一個!”

美芳悲憤交加,語速不由得加快:“職業暴露時間不能超過48小時,阻斷藥4個小時之內服用能發揮最好功效,距離手術時間到目前已過3個小時。覆診時間也要等4個月,你們可怎麽辦?”

等待的這段時間能怎麽辦。

參與這場手術的所有醫護,每一個都存在感染風險。雖然他做了一層防護措施,可遠遠不夠。

那些醫護們——

呈昱京的心越沈越快,眼前突然劃過一連串的畫面——他們被患者血液噴進了眼睛,被尖銳的縫合針刺破了皮膚,見血的傷口,簡單的包紮……

甚至數位為病患紮針輸血後可能會在拔針時撞上針頭沒有防備的護士們……

呈昱京怔楞在原地,心底泛起恐懼,焦慮,不安糅雜成一股冷意,席卷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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