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揚

附院上至院長主任下至急診辦公室的同事，這陣兒一直討論同一問題：許醫生持刀把呈醫生砍了？

不然，他們兩個同時出門，數小時工夫，呈醫生回醫院去了急診，胳膊刀割傷，傷口深長被縫了四針。

打從急診回了辦公室，看誰誰不順眼，下班就拉著聶遠郭洋或其他科朋友去玩拳擊，他那身腱子肉，把人掄起來當沙袋砸，這種狀態持續發酵，辦公室內一陣低氣壓。

隔老遠就能感覺呈許二人周身散發的冷氣，零交流零相處零對視，聶遠和小春討論兵分兩路探查“敵情”。

這一邊，辦公室，呈昱京正在整理病歷。

聶遠決定從最本質的問題解開心結：“昱京，胳膊的傷好點了吧？”

呈昱京一雙冷眼“嗖嗖”看來，宛如冰刀子硬生生把聶遠釘在原地呵呵尬笑。

我看許醫生也不是那樣的人，這一句，在舌尖上滾了一圈，咽進肚子。

另一邊，手術室，許蔚然是主刀。

配合手術做助手的小春小夏小秋大氣也不敢出，挑起十二分精神應對。只因那天手術過程中，許蔚然低頭說：“紗布。”頭也不擡繼續手上操作，等了片刻一直沒反應。

三人各懷心思，小春遞上15號手術刀，小夏遞來開骨器，小秋遲了兩秒，遞上止血紗布。許蔚然眼一擡見眼前伸來的三只手，隨即頭緩緩擡高，眼神定定的平視小春和小夏，從小秋手中接過，什麽也沒說，口罩下的臉色繃緊，但腔調依舊冷冷淡淡：“你們兩個，把本次手術的步驟結論反思寫清楚寫詳細，不低於5000字。”她移眼，清冷目光鎖住小秋，一瞬不瞬。

小秋咽了咽唾沫，點點頭，頗有自知之明：“我寫反思，不低於3000字。”

許蔚然點頭，拉回視線，繼續操作手術。僅對視的那一眼，不過幾秒，下手術臺後小秋才說出了當時感受：猶如毒蛇盯上蛙，冷颼颼的涼氣從腳底蔓延到頭皮。

那一天商場內發生的事，即便在外人看來是救人英雄，但對於他們來說，這僅屬於兩人工作的範疇。

呈昱京因制服歹徒下他刀子時被劃了胳膊，也屬於防衛不當，是自己的事。無論這兩種理由的哪一種，都不認為值得大肆宣揚。

兩人自那天開始，就刻意避開有關對方的話題，事實上，他們每天工作忙的見不到幾次面，唯有的幾次也被兩人刻意避開了。雙方感情似乎也成工作之餘小小的調味劑，有則更鮮美，沒則也不妨礙口味。

一直到這幾天，呈昱京制服劫匪的視頻和兩人救死扶傷的視頻剪輯發布到各大新聞網站上，播放量與日俱增，網友點讚評論。一時間醫院病人家屬傳播打聽下，紛紛來求證。本是理所應當的救人工作，卻因呈昱京制匪那兩下子收獲了諸多小粉絲。

許蔚然不理睬這種事，如果過去對周圍人是不冷不熱的態度，如今真是愛答不理了。

同一間辦公室，許蔚然走進呈昱京出門，呈昱京走進許蔚然出門。隱隱有種有我沒他，有她沒我的架勢。

本以為關系能降至冰點，卻沒猜到直墜零下。他們沒再說一句話，一句都沒有。連工作問題交接也默契的不用提醒。

她似乎在忙碌工作時暫且忘掉了感情，直到，那晚下班回家，她翻箱倒櫃翻閱所有設計書找靈感，尋找與參賽主題類似的設計作品時，置頂的紙箱砸下來，裏面零碎的小物件灑了一地。

她把紙箱口擺正，拾零散的東西時，見地上灑落的那本古典設計書，動作停滯了很久。棕紅色封面，摸上去厚實有質感的書皮。刻意壓制的回憶在這一刻如泉流湧現，想起那年夏天，想起見到它時的那份驚喜，想起那棵會掉設計書的大樹以及坐在樹杈間壞笑的那人。

那年的樹下格外涼爽，那年的陽光格外燦爛，每當她閉上眼的夢裏，眼前總能浮現——他不停搖晃樹杈，飄下滿樹繁花，落到她頭發上，鼻尖上，他滿腔滑稽叫她花姑娘。

往事不堪回首，只因一想起五臟俱損。

從國際醫院轉回本市醫院，以為城市之大，人口之多，兩個脫離學院禁錮的人早已散失人海，與他成為同事真的意料之外。從重逢那天起，見面還能打招呼，工作上說兩句話。然而，自金橋商場一事後，同一屋檐下，共同處事，兩周時間內竟沒說一句話。

外科手術臺上鐵打的醫生，流水的病人。病人絕大多數能轉危為安，極少數晚期下不來手術臺。每天數臺手術下來，她身體僵的彎不下腰，恰好在這時，在手術間外的走廊裏，他從前方走來，目不斜視，擦肩而過。

無法避免的相處，不如選擇性無視。

那天率先說出口被婉拒後，呈昱京覺得拼湊起的自尊心再次碎成了渣渣，勇氣一瀉千裏隨風散盡。他突然不知該如何對那個女人若無其事的開口說第一句話。

那個深夜，許蔚然從夢中醒來，站在沒絲毫暖意又空闊靜謐的房間裏，心尖上的巨石壓的她喘不過氣，她企圖將精力消耗在設計稿紙中，腦中卻突然想起了一句：凡事在人為。

這種想法與她堅信的認知完全相悖，緣起時一陣臉紅心跳，緣滅時不甘心放手，可，身為俗人活在俗世，有誰知何時緣起何時緣滅，續緣斷緣都在人心。

至此，她又想向前一步走，開始嘗試註意那一男人的情緒和行為習慣，比如一天吸幾根煙被罰了多少錢。他不在時，也開始留意黑色轎車和電話鈴聲，甚至悄悄的把他的號碼設置特殊來電提醒，可惜，自設立那天起，那號碼再也沒打來。

在家時聽到救護車警笛聲，腦中也想會不會是他報的警，他是否隨車救人，他工作了多少小時了，怎麽還沒下班，在替誰值班……

後知後覺，全晚了。

他們似乎在對方世界中徹底的抽身離開。甚至有一次他的病人突發急癥，恰好他正上手術臺抽不開身，她給他做了那場手術，換了兩個字：謝謝。

無波無瀾，不摻雜任何情緒的兩個字，她才真正意識到過去自己對他說無數次的謝謝你和對不起，於他而言，沒體會任何致謝或歉意，而是刻意的疏離和冷處理。

事到如今，是她想要的結果啊，她沒任何理由和餘地再做更多的事。

……

周五下午，辦公室人正準備下班，有人輕敲門。一般而言護士直接大力拍門或緊急情況直接推門，病人家屬醫鬧更別說，直接上腳踹門，如今來人對門輕輕柔柔舉止有禮還真少見。

“請進。”全辦公室人齊聲還禮。

入眼一大捧紅彤彤的玫瑰，香氣四溢，再往後看，是個年輕幹凈長相清雋的男人，眉目清秀，面容含笑，含蓄又熱情，什麽話也沒說，先看視了一整遭辦公室。

當看到臨窗處的呈昱京時，眼睛神采奕奕，大步走進：“這個時間點，應該下班了，你們沒有對花粉過敏的吧？”

一行人從怔楞中搖頭：“沒。你這是——”

“我專程來感謝的。”他站在呈昱京面前，隨手把玫瑰捧花放在地上，“那次金橋商場我媽被劫持心臟病發作，多虧你和一位女醫生救命。”

他表達感謝大力90°鞠躬，伸手與呈昱京相握，因當時現場十分混亂，呈昱京對他沒絲毫印象。

呈昱京平靜的抽回手，說：“不客氣。”

“哦，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薛揚。”小春猛地叫出聲，打從他一進門，她就覺得眼熟，此時報上大名，原是本市腫瘤專科醫院薛院長的小兒子。

姐姐雖然不學無術，可他卻算得上青年才俊，年輕有為，上過電視，做過醫學健康欄目。

“呈醫生是吧，和你一起救人的女醫生你認識嗎？”薛揚臉色拘謹，眼神四處看也沒那天被人稱讚白衣天使的女孩，納悶，“應該是一起的，她叫什麽名字？”

“你是說……”小夏和小秋對視一眼，拿出一張合照，問，“許蔚然，許老師？”

“許蔚然。蔚然。”薛揚呢喃咂摸，搭眼一看，說，“沒錯了，許醫生，她現在在哪？”

門外，有人推門而入：“找我有事？”

一時間，所有人目光望向門口，反方向的薛揚緩緩轉過了身。一見中意的人，臉上止不住略顯羞澀和純情的笑，一邊笑一邊走近。

“蔚然，哦，許醫生。你還記得我嗎？我找你很長時間，幸好視頻被播放後，評論中有人說你們是海凈醫院的醫生，我找來是為了親自道謝。”薛揚越說臉越紅，低頭撈起捧花抱在胸前，“這送給你，希望你能喜歡。”

許蔚然站在門口，門還沒完全闔上，身後跟來的聶遠往裏一瞅，瞧此場面，笑：“這哪是感謝啊，求婚還是告白呢。”

話音還沒收，對面射來一道道冷箭，擡眼一看，呈昱京擱對面死死的盯著他，冷的他默默抽自個嘴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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