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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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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緣

“如果一切不公事公辦,我很苦惱…我的職業不允許這樣做,這不行。”他搖搖頭,很明白很否定,仿佛預見的後果難堪的讓他不願去想。

“我花了五年時間對人和事形成的冷靜情緒,但你一來,完了。”

呈昱京後退了幾步,背靠了墻,兩肩松垮下垂,目光卻筆直看著許蔚然,眼珠漆黑幽暗沒有光彩。

“我發現我不是機器人有情感調頻程序,也時不時心軟想擁抱你,對你好。”他語氣狼狽得出結論,兩眼看著她,又靠近了。

男人想要伸手環抱住她的上半身,最終僅手掌握住了她的肩膀,壓低頭平視她的眼睛:“你早就察覺到,對不對?想準備怎麽做,給陳新通電話讓他再來?然後你跟他離開,我跟車後追趕不讓你走?這次又想回來?隔五年十年還是二十年。”

他嘲人嘲己,低笑聲喚回許蔚然視線,她仰頭看他,四目相對準確捕捉到他眼底劃過一絲傷心和苦澀。他盯著她眼睛看了幾秒,目光下滑——鼻梁、鼻尖。再往下時視線停頓。

他安靜垂下眸看著,說:

“我拜托你離開時提前說聲再見。我保證不再像個傻子一樣讓彼此為難,可以嗎?”

他移開視線,沒再進一步上前,反而後退一步,沈沈喘了一口氣。

保證這次徹徹底底放手,絕不造成困擾,可不可以?

許蔚然不做聲。

沈默有兩種說法:一默認二不可以。

她表情淡淡看不出一絲情緒。如果他去猜,無論哪種態度都存在不確定性。漸漸,他心起焦躁,恨不得撕碎那片冷靜的假面,他皺緊眉低吼:“告訴我,可以還是不可以,說話。”

她心思深沈,真實想法從不主動說出口,猝不及防做出事總讓人措手不及。

“別裝啞巴。”他一字一句吼她。

許蔚然下頜緊繃,較真似的咬緊牙。擡眸看他,眼睛依舊黑漆漆看不出情緒,她盯緊他,搖了搖頭。

半餉,才說:“不離開了。”

“如果我打算離開,現在就不會回來。”她的聲音又沈又慢,很認真也很篤定。

呈昱京突然像洩了氣的氣球,驟然松了手,飄飄忽忽坐回沙發上,雙手捂住了臉。

許蔚然轉過身,望向窗外樓下運動場。

寒冬時節,房間內溫暖而安靜,兩人一坐一站,各自看向一旁,不再說話。

暖陽透過雲彩,傾灑紅白相間的塑膠跑道,槍一響,運動員離弦一沖,綠草坪上人聲熙攘助威吶喊。

就這樣看著,許蔚然輕聲說:“呈昱京,你還喜歡我吧。”

她背對著他,輕輕撫摸曬太陽的白貓,剛才掙脫懷抱,一躍上窗欞,懶洋洋地打一哈欠。

“可跟我這樣的人在一起,很累啊。”他沒看到,她無聲地流下一串淚珠。她很擅長壓抑情緒,即便如此,聲音仍清亮,不含丁點哭腔。

許蔚然很快邁下樓梯,她微張口,輕喘腹部傷口又隱隱作痛。邁出筒子樓一刻,外面視野一片空闊,筆直的樹幹挺拔,佇立小道兩側,陽光沒了樹葉阻礙,打在路上行人的身上,許蔚然的頭發上,在冬日的中午,暖洋洋一片。

漸漸,她腳步放緩,站在了路邊,靜止不動。陽光分明很燦爛,她卻感覺不到丁點溫暖。澄凈天空浮動一小片白雲。

偌大藍天籠罩著那一小片雲彩,被風一吹,四散,無法控制自我的漂泊,迷茫又心累。

經過幾天休養,傷口愈合快,病人永遠比醫生多,車還在維修店,她給店員打了個電話,下午六點就可提車。

許蔚然繼續打車回醫院,坐上明堂的出租車後座,看向窗外清冷的風景,她想起多年前的某些事。

其實不論那年呈昱京最後有沒有來找她,她都是要走的,別無選擇了。

呈昱京不知道,她豁出命拼搏過,爭取國外進修醫學的名額,也去過疾病肆虐的戰地當無國界醫生,甚至為能拿醫學獎項徹夜不息,吃盡酸苦。她以為拿出最漂亮的成果和傲人的建樹能換得呈家對他們感情一丁點的寬容。

可事實呢?一個人99個優點抵不過1個缺點。進修名額被占,醫學獎項落盡他人口袋,順理成章的不知所措後,她才徹底明白,從一開始就沒給過一丁點希望啊。

有一雙無形的,巨大的雙手,拉扯兩人越隔越遠。

她害怕了。

許蔚然回醫院途中半路改變了主意,讓出租車司機從樺栮街折返往北行駛,眼看出租車出郊區後途徑一段環山公路,彎彎繞繞,車子中速穩妥。

許蔚然坐在後座上望向窗外風景,遠處環山繞,視線從平視往下移,紅瓦白墻農舍座座落於溝壑,灌木叢錯雜其中,閑山野趣。

半小時後,車子在半山腰停下。

許蔚然付了車費,深吸一口清新空氣,午後的陽光將半山白雪融化,片片濕。她緩慢的邁上青石梯,一層一層,步步升。石梯頂,山間樹木中隱藏一古剎,寺門斑駁老舊,稍一擡眸,正中鑲嵌匾額——普化寺。

龍山,普化寺,鑿山而建。

陽光傾瀉門宇,許蔚然雙手合十,頷首拜了拜。邁過門檻,小沙彌沿門前掃地,院中香客滿庭,立在偌大青銅香爐前持香叩拜。

敬完香,許蔚然走進殿內,廟堂高聳大殿寂靜,佛祖慈眉善目,臺案上擺放簽筒,案下擺放三個蒲團,移眼,殿一側,住持盤坐蒲團,沖她微微施禮。

許蔚然恭順還禮,蒲案上的人閉上眼。許蔚然跪拜在一蒲團上,心中默念姓名籍貫婚姻狀況煩惱事求佛祖慈悲指點迷津,待睜開眼手握簽筒搖簽,一簽落地,蒲案上的僧人睜眼,說:“今日非我解簽,你我有緣,我就給你看一看。”

許蔚然感激施禮,將簽文遞上。住持解讀簽文,朝許蔚然請坐等候的手勢。

“求什麽?”主持看向許蔚然,面目含笑,雙目慈悲,又說,“第六十三簽,中簽。”

許蔚然答姻緣。

住持年近半百,猶如長者詢問許蔚然的家庭,父母關系,相處方式,情感糾葛,一一詳解一番,期間有香客求解簽,被他婉拒,聊至半個鐘頭,住持指點很多迷津。

許蔚然很平靜很認真傾聽,半餉,終嘆了氣。

許蔚然說:“這世界是不是有太多不公平,我拼了命去生活,去愛。可和我愛的人,眼看著彼此成陌生人各奔東西了。”

停頓半刻,又像迫切求得認同,她問道:“人生,都會這麽痛苦嗎?恩?都會這麽痛苦嗎?還是只有我這麽痛苦?”

住持身著袈裟,閉目搖了搖頭,淡聲:“眾生皆苦。”

人生三苦:生別離,求不得,愛不能。世人皆如此,緣由各不同。

“此簽何解,還請大師解惑。”許蔚然說。

住持沒做聲,屋內靜謐半刻。

“出家修行的人,與世人想法不同,看到的也不同。”說罷,住持把手心的簽文遞去。

許蔚然垂下眼,道了聲謝:“洗耳恭聽。”

“如我所解,放下。”住持望向許蔚然的眼神充滿了憐憫,微閉目,“放下世人或放過自己。”

院內青煙裊裊,飄至殿中,進大殿求簽的香客漸多,話落,門檻又走進深色袈裟的青年僧人,畢恭畢敬施禮,原是今日負責解簽的師傅。

待他走來,攙扶住持站起,大殿內幾名小沙彌跟進點上油燈,火燭盈動。許蔚然往窗外看一眼,天色微晚。

她站起行禮轉身往門外走,只聽身後住持朝她說話,她停住腳步,聽聞。

“世人貪戀生嗔恨,心無所箸,隨緣即自在。”

“…謝大師。”

“萬物因果皆是定數,一切隨緣,緣起緣滅,順其自然。”住持跟在身後往外走,停至門口,說:“要走的莫留,施主,勿執迷。”

許蔚然獨身邁出了寺門。

身後的這幢寺廟來來往往的善男信女,若非所求若生活自得如意,怕沒幾個樂善好施。

人生苦短,真沒錯啊,不如放下。

……

許蔚然重回崗位,辦公室一大幸事。聶遠嚷著請客為她洗塵除穢,卻沒想臨下班被叫去耗時間做手術。一行人收拾進了手術室,許蔚然正穿外套準備下班,辦公室門被推開,呈昱京剛下了手術臺,掐點完成的手術。

許蔚然攏著外套,說:“呈醫生,我請你吃飯。”頓了頓,又說,“一些事有必要說清楚。”

她換上米色外套,手插兜等著,雙眸看向呈昱京,對面男人脫白大褂的手一頓,回首微蹙眉看她,半餉,竟答應了:“去哪?”

許蔚然請呈昱京吃飯的地點是處於市中心金橋商場,與醫院相隔兩三個紅綠燈路口,一路步行。

許蔚然走在步行區的男人右側,沿街往前走,看見馬路兩邊小飯館商品店的宣傳彩燈,五光十色,心下一陣搜索,快聖誕節了。

國外洋節的氣氛華人一向熱衷,走進商場此類氣氛更加明顯,商品跟著節日走,一眼看去燦燦的金,光彩奪目。各家服裝店禮品店玻璃門前扯上一串聖誕彩鈴,編制精美的小聖誕樹旁邊,聖誕老人背禮物袋拉麋鹿車,節日味濃郁。

許蔚然和呈昱京站在扶梯上,一左一右,緩緩上行至三樓預約的餐廳。上下運行的扶梯,滿滿人流。

正值周六,年輕人的休閑生活才剛開始。裝扮俏麗的幾夥閨蜜朋友成群結伴,一家三口或四口逛兒童區,成雙入對的情侶或牽手或挽著胳膊,幸福洋溢。

唯獨他們,此刻許蔚然看向呈昱京,他一手插兜一手扶梯,目視前方,面色平靜說不上冷淡,下巴微揚,眼睛漆黑倒映商場頂燈璀璨光芒,不知在想什麽,兩人保持若有若無的距離。

擁擠流動的人流,大多數男女情侶男的俊女的靚,一眼看去,精心收拾一番,在對方心裏落個好印象。逛街不是真逛街吃飯不是真吃飯,秀恩愛倒是真的。

可即便如此,最顯冷淡的呈昱京和許蔚然卻是分外惹眼。

扶梯反覆上行,擡眼見“3F”指示牌,一路上行置頂一路沈默。

兩人前後走出扶梯,餘光瞥見前面男人停在那,片刻回頭看走近的許蔚然,眼神一絲詢問,許蔚然立即指指遠處餐廳:“在那。”

一家西餐廳。

呈昱京依舊無話,眼睛卻在看向許蔚然一剎那眨了幾下,心有所想,隱隱不安。走進餐廳服務員問過預約桌後,引兩人入座。

臨窗雙人座,落座後,服務員順手遞給呈昱京夾在手中的菜單,他沈默翻看,許蔚然靜靜等候,餐廳內入耳音樂舒緩,夾雜輕談說話聲,扭頭看人們落座各處,舉止得體,笑臉揚揚。

對面男人似乎已經猜到今天來此地的用意,從一開始就不多話,與服務員交談幾句,遞了菜單。

許蔚然坐他對面看著,像許多年前一樣,在一起時每一次吃飯,靜靜看著,臉上沒情緒,但一眼瞧去,她的眼神有變化,或欣賞,或開心…而此刻的眼睛內,黑漆漆的,似乎流露一絲猶豫和掙紮。

服務員離開片刻,上了兩杯紅酒,呈昱京自始至終定定看許蔚然,只見她抿了下嘴唇,說:

“你今天要值班吧?”

呈昱京:“嗯。”

許蔚然早聽小春說這些天病例手術甚至值班全都被對面男人攬了去。心中有股異樣,連帶幾天前的照顧,她手握拳放鼻下輕咳一聲,她說:“我替你。”

呈昱京沒說話,舉著紅酒杯晃了晃,臉色依舊冷淡,看向許蔚然的臉,漸漸,唇角牽扯出一抹哼笑,轉眼看向玻璃窗外輕松歡快的人群,定了片刻,說:

“你知道我是什麽意思。”

“你也知道我是什麽意思。”許蔚然接過話,垂眸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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