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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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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不敢

“你聽過這麽沒水平的洗腦?你是還沒從剛才無效的搶救過程中回神嗎?最好盡快回家休息,不然吹風著涼腦袋更不清楚。”

“無效搶救”四個字她咬音突兀而重,口吻裏關心和挑釁並存,好像還有點別扭,至於其他的,如果還有,他暫時還分辨不出。

“搶救超時也不是一件好事,如果用消耗大量的人力和醫療資源只為了給家屬演一場戲,因小失大你不會不清楚吧?”

“病人家屬的要求不能不聽啊,換做你,你要怎麽做?”

“站在醫生角度,要跟家屬充分溝通,必要時可以忽視家屬提出一些愚蠢無用的要求,堅持正確的決定。家屬想法簡單自私,嘴臉惡毒醜陋,醫生的存在,就要分辨他們的堅持搶救的目的,是真為了病人著想期待生還奇跡,還是為滿足一己私欲浪費資源。”

“剛才搶救,不論站在醫生角度還是家屬角度,拋開動機不提,很多時候,我希望無論從哪一方面出發,讓患者活著是最終目的,畢竟活著才是基礎,能搶救成功就再好不過了,如果不能,家屬沒理由再找事,而我做這麽久的搶救,即便結果不如人意但事後想起也不存在遺憾。”

許蔚然:“代價挺大啊。”

呈昱京揉揉眉心,想反駁又懶得開口,半天蹦出幾個字:“你說句安慰話會死是不是?”

“會。”許蔚然沒了聊下去的欲望,瀟灑轉身,雙手掏白袍外兜,提醒,“便當,趁熱吃。”

“謝了。”背後,他撕開包裝,捏手裏咬了一口,不錯,還記得他喜歡的口味呢。

她不多耽誤,夜很深了,這時候回家還能再睡一會,便加快腳步離開。從辦公室收拾東西出來急診樓,許蔚然朝停車場走過去,他跟在她身後一道去。

許蔚然走到車旁,開鎖把車門拉開將手提包扔進去,身後腳步聲停下,他說:“周天有時間嗎?”

許蔚然:“不一定。”

“哦。”呈昱京摸摸鼻子,輕咳一聲,“我倒有時間。”

許蔚然:“哦。”矮身鉆進車內。

呈昱京站在車旁,看著許蔚然發動車,轉方向盤準備驅車離去,心底湧起的念頭一瞬間幾近將他淹沒。

敢不敢重新了解,敢不敢?

汽車轟地一聲,駛出,許蔚然踩下油門,經過時落下車窗,然後直視他。

呈昱京一直看著她,嘴巴緊閉,內心的聲音震耳欲聾,

許蔚然,敢不敢重新了解,敢不敢?

直到她揮手再見,升車窗離開。

他慫了,沒法否認他既沖動又膽怯,沖動上頭他真想不管不顧就聽從內心,可大多數情況他冷靜而理性,車開出很遠,尾燈閃了閃轉了彎,徹底沒了影。

停車場恢覆了安靜,手機蟄伏兜裏沒了動靜,恍惚中兩人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

許蔚然目視前方紅綠燈,手握方向盤一動不動。看到後視鏡垂掛那一小包福袋,再看看幹凈的車臺擺放的貝殼熊擺件,忽然覺得往前走的路孤獨得讓她舉步維艱。

綠燈一亮,她腳踩油門車飛速駛離路口,車速很快窗外風景模糊成線。她眼睛筆直盯前方,端坐駕駛位,背坐的筆直,手握方向盤,越握越緊。

突然,

她猛地踩剎車,急轉彎掉頭原路返回。

再開回醫院停車場,她落下車窗,涼風湧進來,吹拂她此刻躁動雀躍的心。

停車場很空很大,她開回原先位置打開車門站出來,朝前方走的人影喊了聲:“呈昱京!”

寬敞遼闊的車庫過渡一陣陣回音。

陰暗無光的過道上,穿白大褂的男人停下,回頭眺望。

雖有兩束車燈照明,但距離隔得太遠了,許蔚然看不清他的表情,欲擡起腳朝他走過去,冷風穿梭,前方晦暗不明,莫名雙腿發沈扼住她的腳步。

她站立原地,深吸一口氣:“剛剛,你還有話對我說,是不是?”

靜謐。

一秒,兩秒,對面沒出聲。

“你能,再問我一遍嗎?”她問,話中有種試探更多是請求。

還是沒說話。

半晌,許蔚然輕笑一聲,笑自個蠢又亂自作多情,擺手道:“算了,晚安,我走了。”

說完便矮身坐進車裏,關上車門,掉頭離開。

這次,可不犯傻了。

車庫內,沒了車燈的陰暗中,人影緩緩離去,腳步陣陣走遠,誰也不會聽到,腳步蹬蹬中夾雜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氣。

……

團建回來的第二天,重返崗位的醫護人員們精神抖擻,天氣也格外的好,天朗氣清,萬裏無雲。前幾天的陰雨連綿似將空氣凈化,再被風一吹,如今清晨空氣涼爽清冽,氣溫適好。

許蔚然起了大早,去吃早餐。樺栮街的石板路不寬敞,兩側市井門頭商販小店一應俱全。巷裏青磚瓦房,擡頭僅見一線藍天,蒸汽氤氳擴散,深吸一陣熱乎豆漿的香氣。

沿街走時間還早,商鋪有的還沒開,一排排木門緊閉,只有專賣早餐的鋪子或攤位排隊吃早餐的長條,老板夥計忙的熱火朝天,蒸包炸糕煎餃煮粥燉湯一應俱全,香氣濃郁四面八方無孔不入往鼻孔裏鉆,勾人食欲忍不住站住腳大飽口福。

樺栮街混跡於周邊商業街的白領們穿著亮麗工裝,在各個門頭前買餛飩或豆漿,打包匆匆趕點有的坐店裏喝粥吃油條。

人間煙火氣從一早就開始了。

許蔚然就是平凡人的一個,微不足道卻切切實實活了三十年。

過往時間匆匆,人人都像被工作鞭策的毛驢,從沒靜心關註過身邊一切,恍惚中,許蔚然身心沈澱,不再慌忙奔赴崗位而將關註放在身邊的每一個人。

人很覆雜嗎?

許蔚然不由想,大概是,但好像也不是。

一對情侶坐許蔚然鄰桌,吃完油條豆漿,起身要去上班,走出門分開兩方向走,女孩墊腳飛快親吻男孩:

“今天也要加油啊!”

“中午見喲。”

“拜拜,註意安全。”

兩人告別,朝各自方向離開。許蔚然坐店裏往外看兩人,即便看不清神情,卻能感受到兩人之間互動的甜蜜,女孩天真可愛男孩朝氣蓬勃,為兩人未來努力奮鬥。

另一個男孩孤身一人卻忙得不可開交,從排隊買早餐就拿手機談論工作安排,早餐吃到一半才放下手機,長舒一口氣,有種大功告成的輕松感。

其他桌呢,有女人邊吃粥邊煲劇,也有人等餐開筆記本遠程會議。有的狼吞虎咽有的細嚼慢咽,圍繞許蔚然周圍一片眾生百態。

人很冷漠嗎?

許蔚然曾無比堅定的點頭,人是高級動物,敏銳多疑,聰明且冷酷。

但你看路口馬路,趕時間的年輕人卻能停住腳耐心攙扶老人去對面,車流中一名男童突然出現,路過的電動車女孩跑向孩子,奮力將男童從穿梭不息的車流救下。

大千世界,不能只看醫院冰冷反映人性一面的冷血自私,亦有細碎生活中的小暖小愛。

早餐時間短平快,人雖多,但速度還挺快,不一會許蔚然的早餐做好了,她低頭在櫃臺掃碼支付,突然地,一陣突兀的驚叫聲刺耳傳來。

早晨安逸的氣氛就那麽被一道尖細女聲打破:

“有人昏倒啦!”

沒幾分鐘,人群就從四面八方簇擁一地影子。

“他排我前面買早餐,隊伍往前走了好幾米了,他站前面一動不動。”一個年輕女人,站包圍圈中央對周圍人解釋,“我叫他半天沒動靜,就伸手推了他下,真沒用力啊,他就倒地上了。”

“你把人推倒了?你推他幹嘛?”人群議論紛紛,有指責有埋怨更多看熱鬧不嫌事大。

“我真沒用力啊,真不能怪我,我一個女人,才多大力氣。”女人著急上火,像被訛上似的。

“麻煩讓讓,我是醫生。”一道清潤溫和的聲音在人群響起,聲音不大不小,正巧聽到每個人耳裏。

人群猛地安靜,望向來人。

包括許蔚然,她循聲望去。

“快讓讓!都讓開,讓醫生救人!”有人高呼一嗓子,人群自動劃出一條小道。

蘇明智就站這條小道的開口,身影頃長高瘦,文質彬彬。他推推鼻梁鏡架,快步走到病人跟前,探查病情。

“呼吸困難,意識昏迷。”他擡頭看四周人,“誰認識他,幫忙通知家屬。”

“這不老餘嘛。”餛飩鋪的老板嚷了聲,掏手機喊人,“我有他老婆電話。”

許蔚然擠上前幫忙覆蘇心肺,“120一會到。”

蘇明智正低頭將病人放平,做有效急救,冷不丁聽聲音耳熟,擡眸看一眼不免驚喜:“許醫生?你怎麽來了?”

“我家住附近,上次我生病你還來過。”許蔚然不動聲色問,“忘了?”

“沒忘。”蘇明智笑笑,“就那天從你家出來到這小吃街吃東西,覺得味道很讚,這陣經常來吃。”

許蔚然嗯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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