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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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救援
道路搶險的工作人員也不太常見這樣嚴重而反常的交通事故，此時就想先把人救出來再說。才清洗完擋得嚴實的碎鐵片廢屑，堪堪露出觸目驚心的車頭，稀爛的碎片正一汩汩往外淌血。
還在商量怎麽將人救出，沒來得及布置完工具。呈昱京跪地全身幾乎貼近地面才將胳膊伸進窗口一條殘口內，耳朵貼地面往裏看能看見肇事司機一動不動的後腦勺，臉朝下趴方向盤沒絲毫動靜，呈昱京嘗試叫了他，沒得到回應。
呈昱京探進手觸到司機溫熱的後頸，摸脈又輕微跳動，緩緩松了口氣又不禁心急。
車內情況還不知道，又流出大片艷紅的血泊，這樣大的出血量，即使沒傷到動脈也會要半條命。
他等不及了，已備好輸液袋和針管，幾下跳上車頭，往下探進變形的駕駛室內。
扭曲的廢鐵發生古怪地一聲吱呀，那時他跳進狹窄逼仄的空間內，他鉆進離駕駛員最近的位置，斂起他一條毫無動靜卻唯一沒被卡死的一條胳膊紮針輸液，維持基本生命特征。
駕駛艙內扭曲變形怎麽也想不到能再鉆進一個成年人，萎縮在內舉著半高的輸液袋一動不動，周圍人硬是看得膽戰心驚又幫不上忙。
其他搶險人員快速布置工具拆駕駛室救人。只聽下沈的廢鐵發出一聲劇烈的哢嚓，哐當車頂盤一塊鐵殼撐不住砸他身上，他胳膊高高舉起輸液袋動也沒動一下，他用自己的肩背生生抗住了車殼。
周圍人看得大氣都不敢出。
他現在想動也動不了。他動一下，背上鐵殼隨時又砸到下方肇事者，本就昏迷不醒這下更生死不明。
許蔚然看在眼裏，抿緊唇，擔心溢於言表。
她身邊的交警看不下去了，撓撓頭嘖嘖呼聲：“都快幫忙啊！”
他跑出幾步了，回頭對許蔚然：“醫生，這邊麻煩你照顧下。”
許蔚然點頭，目光卻依舊盯緊那輛貨車，交警轉頭命令：“都快點布置，把鋼板卸下來，那是醫生不是鐵人。”
眼瞅著道路搶險隊和消防隊員一擁而上，切割機，起重器，扳手鉗子等等工具應有盡有，許蔚然輕喘口氣，果斷地移開目光，不再關註那邊一點一毫的動靜，走向另外一邊最無辜的傷者——騎電動車過路被撞飛的女孩。她戴著頭盔，臉色蒼白躺在路上，像沒了呼吸，渾身是血。頭盔摔碎了頭部外表沒什麽磕碰。但身下流了一大灘血浸染公路，在她身後蔓延像綻放一對血紅的翅膀。
這個出血量讓許蔚然也不敢斷言是否有活路了。
但當她靠近檢查她生命體征時，她微皺眉哼吟肌肉像觸電般偶爾抽動一下，在昏迷和有意識之間醒不來。
許蔚然簡單觀察她一會，骨骼關節頭部並沒受嚴重挫裂傷，失血量太大成了明顯致命傷。
女孩忽然哼哼唧唧的動了一下，臉色慘白但好像有了一點神志，但眼睛如同看見強烈陽光睜不開似的無法看清楚分辨出人。
頭暈目眩耳朵嗡嗡的，耳道像鉆進了無數只蒼蠅，隱約聽見有人叫她，讓她醒醒，問她身體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她只覺得全身力氣被抽幹很冷，牙齒打顫咕噥：“冷，好冷。”
許蔚然正緊急處理出血的傷口，聽聞脫了外套裹她身上。她打冷顫間微撐了撐眼皮，見眼前晃動的白大褂和藍口罩，分辨出醫生了，輕聲：“醫生，我正騎電動車呢，突然就飛天上了，我想不起來會不會失憶啊——”話還沒說完，她嘟噥聲越來越小，最後腦袋一歪，又昏死過去。
許蔚然輕晃了晃她，沒動靜。又聽她說想不起來發生了什麽事突然摔了就把她頭盔摘下來，發現經一番折騰頭盔撞碎了一塊，還好頭盔質量好，開裂紋並沒傷到腦袋，傷者昏迷不醒排除了頭部外傷原因。
隨車帶來的搶救設備一時也測不出她情況如何，血壓計顯示失血過多造成血壓偏低，初步判斷失血性休克。
“許醫生，情況怎麽樣？”有同事過來問。
“失血性休克，暫時沒生命危險。”許蔚然說，“先把她送去醫院。”
“好。”120同事擡來擔架，把人送上救護車，許蔚然轉身朝側翻的公交車跑過去時，瞟了一眼路對面的坑裏。
呈昱京整個人探進卡車頭內，一條胳膊高高舉起吊瓶，給被卡車內生死不明的肇事者輸液勉強維持生命體征。她就看了一眼，再次果斷收起目光，僅這一眼，在她這個角度僅看見高舉的一條胳膊，頭發，隱隱約約的白大褂和彎腰俯身的側影，唯獨看不見他的臉。
也能想象到他撈著肇事者的手，托著輸液瓶，當起人體輸液架，讓液體順暢往下流。
扁壓而碩大的車頭內，駕駛座被擠壓變形，還有一位醫護人員在車外遞去助聽器，卻因傷者胸腹被完全擠在駕駛座和方向盤之間作罷。要給他分擔就是盡快救出傷者，醫護，交警，消防員和其他各隊成員都在研究現場，各司其職，在自己職業範疇內制定最節省時間最有利的救人方案。
公交車內傷者哀嚎吸引去許蔚然全部註意力，側翻的公交車跟那輛電動車一樣無辜，傾翻一側面的車窗全部震碎，破碎滿地窗屑沾滿斑駁血跡，紅的驚險刺目，車頂被砸的凹下去一大塊，滿車的人在車裏哭嚎求救，車身平躺路邊，因翻倒在地的那一側恰好是上車和下車口，車內人想出來也不容易。
一時間朝上的那側車窗張牙舞爪滿是揮動抓撓的胳膊手腕，就那幾個窗口所有人都爭先往外探著身子鉆，越擠越多烏泱泱一片。卻沒有一個順利爬出來的。
他們的身子被卡住了，一時半會兒拔不出來。
救援隊正在制定破車救人計劃，是先把側翻的車歸正還是直接側躺切割車體口救人，一番商議考慮到被困人員的傷勢決定直接鋸開車體救人。切割機嗡嗡刺耳，不消片刻朝上的車身咧開一塊方正的口，被困的人陸陸續續往外出。
許蔚然過去檢查，能自己出來的一般都是受了些皮外傷，有的骨折了，有的輕微腦震蕩，有的磕碰到哪裏滿腦門血看著駭人但好在都沒傷到內裏，傷勢比較嚴重的讓擔架往外擡，例行檢查一番胸腔肋骨並沒陣痛，按壓腹部也沒腫脹疼痛，腿部骨折或扭傷不能隨便掙動的可能性很大，所以並沒大礙。
可司機並沒這麽幸運了。
狹窄的駕駛艙，方向盤和駕駛座之間位置被擠壓的變形嚴重，司機額頭撞到玻璃，前車窗裂出一個碩大的蜘蛛網，腿被卡的死死的，人雖沒昏迷但也迷糊。救援人員幾次喊他都沒得到回應，僅哼唧□□幾聲。
救援隊切割車體時許蔚然站在一旁，切割機快而敏銳的直達大腿被卡位置，許蔚然出聲提醒盡量不要傷到腿部，這種傷勢再造成二次傷害，恐怕要截肢，關鍵不要傷到動脈。切割機緩而試探的割裂車座卡板。
她盯了一會兒，見機器避開了腿部要害，就不再繼續盯著轉身離開了。
無意間她往旁邊一瞥，不知怎麽的突然看到那個飛出卡車摔在路旁毫無生命跡象的中年女人，雖是車禍現場，全是□□哀嚎聲，她卻一點動靜都沒有，當場死亡了。
現場哀嚎求救的，急眼怒罵的，機器切割，人員爭論，各類聲音吵吵嚷嚷，噪耳卻富有生機，唯獨她那邊刮起的陣陣冷風吹搖草叢，吹著她已冰涼僵硬的身體。
民警還在搜集調查事故中遇難人員的身份信息，交警維持交通秩序，救援隊爭分奪秒破車救人，醫護人員緊急搶救傷者。
一切都為活著的人努力，她這邊無人顧忌。只有警戒線外與這場交通事故毫無關系的看熱鬧的人，或拍照或指指點點議論，大膽的人盯著看死人，膽小的別過頭或捂著孩子的眼。總之只有圍觀的人註意到她，卻在拍照發朋友圈或微博，註意到她的人沒法救她，能救她的人卻在忙著救別人。
她當場死亡，卻不是這樣被置之不理的理由。許蔚然不由起了一絲惻隱之心，冷淡的瞥了一眼圍觀的人。
那些人還在舉手機各種拍照，冷不丁一個醫生入鏡，眼神冷淡的盯著他們看，眼神像譴責這種做法不當，看得他們心裏不得勁，尷尷尬尬地放下手機，低頭擺弄屏幕或轉身跟身邊人講話，裝作不在意這邊。
許蔚然朝救護車走過去。
她剛走，那群人又反應過來趕忙拿著手機拍照錄視頻做直播，沒想她去而又返，手裏多了一塊醫用白巾，鋪開從頭到腳蓋住那個中年女人。
白色在這一片狼藉的車禍現場很顯眼，很快有警察意識到這邊走來提取死者指紋調查身份。
調查過程並不漫長，不久就有人趕來現場，認出出事的人，跪地扯開嗓子哭嚎。
另一邊，那輛肇事卡車明顯最棘手，肇事司機傷勢也最重。
其他傷者都得到妥善處理後，許蔚然走到高架橋下，幾個救援人員試圖把卡車頭從凹陷地面推到馬路上，但車頭跟車兜已經分家，僅剩一點鋼筋皮骨連接勉強沒分開。硬將車推動車內交錯縱橫的鋼筋支架失去平衡造成車內再次坍塌，將本卡在駕駛室內的司機直接照頭劈下。這麽厚的鋼板，直接砸下能把其中司機連帶呈昱京的腦袋砸碎。
不動司機堅持不了太長時間，動了整個車頭又有坍塌的危險，動和不動都成難題，幾個方案討論下來，決定保持整輛車目前狀態，切割局部。把車從底下鋸開。
其一是其他地方切割無法保證車人平安，其二司機腿部被卡從下面切割能更快找到被卡位置方便實施救援。
切割前救援人員布置好現場，除搶救人員外其他人遠離，電鋸切割鐵板聲音異常刺耳尖銳。就如把指甲刮黑板的音兒放大成百上千倍，音兒一出頭皮瞬間炸裂，耳道嗡嗡的。許蔚然難耐的堵住耳朵，壓根沒一點用。聲音像能穿透銅墻鐵壁電鉆按著腦袋往裏鉆，刺得人過了電似的神經都戰栗。
她多少有點受不住，也沒避開。眼睜睜看電鋸一寸一寸切割車體，直到她感覺太陽穴被刺激的直突突。眉毛不禁皺在一起，頭隱隱有點疼。
她見呈昱京仍然堅持在原地為肇事司機高舉輸液瓶，她便咬牙硬著頭皮更靠近車頭，從一處破碎的擋風玻璃內探進身子檢查昏迷傷者現狀，脈搏依舊微弱起伏，呼吸輕綿像隨時有斷氣的危險。
她看一眼呈昱京，遠遠看他一眼遠不如這樣近距離。他站在卡車內，與其說站用半站不蹲更貼切，卡車頭嚴重萎縮變形。他勉強貼地從鋼板和地面形成的縫隙中伸進手給傷者紮針，為讓輸液管液體流暢高舉握著輸液瓶的手，肩背扛著扭曲砸下來的鋼架，他頷首垂目，臉上隱隱露出痛苦堅持的神色，兩頰汗珠順著雙鬢滑到下巴，凝多了就砸下來。
許蔚然：“把輸液瓶遞過來，我舉著，你休息會。”
延伸到傷者臂彎的輸液管長度有限，呈昱京探到最底下又延伸高舉著輸液管已然緊繃。沒有多餘的管長。爛鐵皮也擋在他們之間，沒有可交替幫忙的空間。
許蔚然見狀，再次小心的往前靠了靠，自己探著身伸長手微擡腳尖去拿呈昱京手中的輸液瓶。上半身便不自覺探進破碎窗口鉆進隨時坍塌的鐵框鋼架。
白大褂的袖管伸過來，白凈細長的一雙手在自己眼前晃呀晃，企圖把輸液瓶從他手中接過去。可抓騰幾下還有一段距離夠不著。
眼看她嘗試再往前探身子去夠，一截花白手臂從袖管“脫口而出”，他抿緊唇，垂眸猛然看過去，盯著許蔚然因用勁而有點微紅的臉，忍而不發說了句：“退出去。”
她把身子退回去。
呈昱京把胳膊緩緩落下，輸液瓶到胸口位置，又艱難地彎了腿緩緩降低高度，摸索著傷者的手臂，沒鼓血針頭也沒亂動，就把輸液瓶從縱橫互抗的鋼桿送出去，遞給許蔚然。
許蔚然接過吊瓶，此刻瓶中液體快輸盡，她另只手探進口袋，拿出一小瓶新液體，快速換下舊瓶繼續輸液。
打開瓶口的間隙，許蔚然不經意又迅速地看了一眼呈昱京，她原本以為對方並沒註意或趁空歇口氣，卻沒想他正一動不動的盯著她，把她臉上的每一個表情看在眼裏，更別提剛才她以為快速而不經意的偷看那一眼。
她果斷收回目光，幾秒後餘光裏察覺到他像還在看著她，又像在看向別處。她作朝他那邊找東西為由看去，發現他眉微擰，見她又看過來，眼神莫名沈了幾分，揣測不定。
這次見她又看過來，他倒率先把目光垂下去了，觀察患者情況，不再看她。
眼神再無交集，電光火石擦過只剩餘燼。
呈昱京背上挨著墜下來的車頂，保護傘一樣罩在傷者上方。許蔚然弓著腰伸長胳膊以一種古怪而又僵硬的姿勢堅持一手舉著吊瓶，一手調節輸液速度。
根根鋼筋鐵棍被鋸斷，迸濺的火花伴隨刺耳電鋸聲嗡嗡隆隆。激烈的震蕩讓不穩的車身緩緩抖動。近在咫尺的距離，兩人並沒面對面，但卻挨的極近，甚至能彼此聽到強撐的粗喘聲。
眼神沒再有交流，在震耳欲聾中沈默忍受又隱隱期望這種對耳朵的煎熬能快點結束。
進展很緩慢。不知什麽時候，電鋸聲戛然而止，現場一片安靜，取而代之是捶打聲，鉗子擰螺絲的碰撞聲，兵兵乓乓各類工具輪番使用，像對車身零件一點點拆解，進度慢下來，時間一點點過去，汗水溢出所有搶救人員的額頭。
呈昱京保持姿勢一動也不敢動，時間一長，肩背刺痛。鋼板要長進肉裏。突然車身猛地晃動一下，一人肩寬的鐵板被鋸斷，哐當一聲，與之連接的車頂那塊重量直接砸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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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商量怎麽將人救出，沒來得及布置完工具。呈昱京跪地全身幾乎貼近地面才將胳膊伸進窗口一條殘口內，耳朵貼地面往裏看能看見肇事司機一動不動的後腦勺，臉朝下趴方向盤沒絲毫動靜，呈昱京嘗試叫了他，沒得到回應。
呈昱京探進手觸到司機溫熱的後頸，摸脈又輕微跳動，緩緩松了口氣又不禁心急。
車內情況還不知道，又流出大片艷紅的血泊，這樣大的出血量，即使沒傷到動脈也會要半條命。
他等不及了，已備好輸液袋和針管，幾下跳上車頭，往下探進變形的駕駛室內。
扭曲的廢鐵發生古怪地一聲吱呀，那時他跳進狹窄逼仄的空間內，他鉆進離駕駛員最近的位置，斂起他一條毫無動靜卻唯一沒被卡死的一條胳膊紮針輸液，維持基本生命特征。
駕駛艙內扭曲變形怎麽也想不到能再鉆進一個成年人，萎縮在內舉著半高的輸液袋一動不動，周圍人硬是看得膽戰心驚又幫不上忙。
其他搶險人員快速布置工具拆駕駛室救人。只聽下沈的廢鐵發出一聲劇烈的哢嚓，哐當車頂盤一塊鐵殼撐不住砸他身上，他胳膊高高舉起輸液袋動也沒動一下，他用自己的肩背生生抗住了車殼。
周圍人看得大氣都不敢出。
他現在想動也動不了。他動一下，背上鐵殼隨時又砸到下方肇事者，本就昏迷不醒這下更生死不明。
許蔚然看在眼裏，抿緊唇，擔心溢於言表。
她身邊的交警看不下去了，撓撓頭嘖嘖呼聲：“都快幫忙啊！”
他跑出幾步了，回頭對許蔚然：“醫生，這邊麻煩你照顧下。”
許蔚然點頭，目光卻依舊盯緊那輛貨車，交警轉頭命令：“都快點布置，把鋼板卸下來，那是醫生不是鐵人。”
眼瞅著道路搶險隊和消防隊員一擁而上，切割機，起重器，扳手鉗子等等工具應有盡有，許蔚然輕喘口氣，果斷地移開目光，不再關註那邊一點一毫的動靜，走向另外一邊最無辜的傷者——騎電動車過路被撞飛的女孩。她戴著頭盔，臉色蒼白躺在路上，像沒了呼吸，渾身是血。頭盔摔碎了頭部外表沒什麽磕碰。但身下流了一大灘血浸染公路，在她身後蔓延像綻放一對血紅的翅膀。
這個出血量讓許蔚然也不敢斷言是否有活路了。
但當她靠近檢查她生命體征時，她微皺眉哼吟肌肉像觸電般偶爾抽動一下，在昏迷和有意識之間醒不來。
許蔚然簡單觀察她一會，骨骼關節頭部並沒受嚴重挫裂傷，失血量太大成了明顯致命傷。
女孩忽然哼哼唧唧的動了一下，臉色慘白但好像有了一點神志，但眼睛如同看見強烈陽光睜不開似的無法看清楚分辨出人。
頭暈目眩耳朵嗡嗡的，耳道像鉆進了無數只蒼蠅，隱約聽見有人叫她，讓她醒醒，問她身體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她只覺得全身力氣被抽幹很冷，牙齒打顫咕噥：“冷，好冷。”
許蔚然正緊急處理出血的傷口，聽聞脫了外套裹她身上。她打冷顫間微撐了撐眼皮，見眼前晃動的白大褂和藍口罩，分辨出醫生了，輕聲：“醫生，我正騎電動車呢，突然就飛天上了，我想不起來會不會失憶啊——”話還沒說完，她嘟噥聲越來越小，最後腦袋一歪，又昏死過去。
許蔚然輕晃了晃她，沒動靜。又聽她說想不起來發生了什麽事突然摔了就把她頭盔摘下來，發現經一番折騰頭盔撞碎了一塊，還好頭盔質量好，開裂紋並沒傷到腦袋，傷者昏迷不醒排除了頭部外傷原因。
隨車帶來的搶救設備一時也測不出她情況如何，血壓計顯示失血過多造成血壓偏低，初步判斷失血性休克。
“許醫生，情況怎麽樣？”有同事過來問。
“失血性休克，暫時沒生命危險。”許蔚然說，“先把她送去醫院。”
“好。”120同事擡來擔架，把人送上救護車，許蔚然轉身朝側翻的公交車跑過去時，瞟了一眼路對面的坑裏。
呈昱京整個人探進卡車頭內，一條胳膊高高舉起吊瓶，給被卡車內生死不明的肇事者輸液勉強維持生命體征。她就看了一眼，再次果斷收起目光，僅這一眼，在她這個角度僅看見高舉的一條胳膊，頭發，隱隱約約的白大褂和彎腰俯身的側影，唯獨看不見他的臉。
也能想象到他撈著肇事者的手，托著輸液瓶，當起人體輸液架，讓液體順暢往下流。
扁壓而碩大的車頭內，駕駛座被擠壓變形，還有一位醫護人員在車外遞去助聽器，卻因傷者胸腹被完全擠在駕駛座和方向盤之間作罷。要給他分擔就是盡快救出傷者，醫護，交警，消防員和其他各隊成員都在研究現場，各司其職，在自己職業範疇內制定最節省時間最有利的救人方案。
公交車內傷者哀嚎吸引去許蔚然全部註意力，側翻的公交車跟那輛電動車一樣無辜，傾翻一側面的車窗全部震碎，破碎滿地窗屑沾滿斑駁血跡，紅的驚險刺目，車頂被砸的凹下去一大塊，滿車的人在車裏哭嚎求救，車身平躺路邊，因翻倒在地的那一側恰好是上車和下車口，車內人想出來也不容易。
一時間朝上的那側車窗張牙舞爪滿是揮動抓撓的胳膊手腕，就那幾個窗口所有人都爭先往外探著身子鉆，越擠越多烏泱泱一片。卻沒有一個順利爬出來的。
他們的身子被卡住了，一時半會兒拔不出來。
救援隊正在制定破車救人計劃，是先把側翻的車歸正還是直接側躺切割車體口救人，一番商議考慮到被困人員的傷勢決定直接鋸開車體救人。切割機嗡嗡刺耳，不消片刻朝上的車身咧開一塊方正的口，被困的人陸陸續續往外出。
許蔚然過去檢查，能自己出來的一般都是受了些皮外傷，有的骨折了，有的輕微腦震蕩，有的磕碰到哪裏滿腦門血看著駭人但好在都沒傷到內裏，傷勢比較嚴重的讓擔架往外擡，例行檢查一番胸腔肋骨並沒陣痛，按壓腹部也沒腫脹疼痛，腿部骨折或扭傷不能隨便掙動的可能性很大，所以並沒大礙。
可司機並沒這麽幸運了。
狹窄的駕駛艙，方向盤和駕駛座之間位置被擠壓的變形嚴重，司機額頭撞到玻璃，前車窗裂出一個碩大的蜘蛛網，腿被卡的死死的，人雖沒昏迷但也迷糊。救援人員幾次喊他都沒得到回應，僅哼唧□□幾聲。
救援隊切割車體時許蔚然站在一旁，切割機快而敏銳的直達大腿被卡位置，許蔚然出聲提醒盡量不要傷到腿部，這種傷勢再造成二次傷害，恐怕要截肢，關鍵不要傷到動脈。切割機緩而試探的割裂車座卡板。
她盯了一會兒，見機器避開了腿部要害，就不再繼續盯著轉身離開了。
無意間她往旁邊一瞥，不知怎麽的突然看到那個飛出卡車摔在路旁毫無生命跡象的中年女人，雖是車禍現場，全是□□哀嚎聲，她卻一點動靜都沒有，當場死亡了。
現場哀嚎求救的，急眼怒罵的，機器切割，人員爭論，各類聲音吵吵嚷嚷，噪耳卻富有生機，唯獨她那邊刮起的陣陣冷風吹搖草叢，吹著她已冰涼僵硬的身體。
民警還在搜集調查事故中遇難人員的身份信息，交警維持交通秩序，救援隊爭分奪秒破車救人，醫護人員緊急搶救傷者。
一切都為活著的人努力，她這邊無人顧忌。只有警戒線外與這場交通事故毫無關系的看熱鬧的人，或拍照或指指點點議論，大膽的人盯著看死人，膽小的別過頭或捂著孩子的眼。總之只有圍觀的人註意到她，卻在拍照發朋友圈或微博，註意到她的人沒法救她，能救她的人卻在忙著救別人。
她當場死亡，卻不是這樣被置之不理的理由。許蔚然不由起了一絲惻隱之心，冷淡的瞥了一眼圍觀的人。
那些人還在舉手機各種拍照，冷不丁一個醫生入鏡，眼神冷淡的盯著他們看，眼神像譴責這種做法不當，看得他們心裏不得勁，尷尷尬尬地放下手機，低頭擺弄屏幕或轉身跟身邊人講話，裝作不在意這邊。
許蔚然朝救護車走過去。
她剛走，那群人又反應過來趕忙拿著手機拍照錄視頻做直播，沒想她去而又返，手裏多了一塊醫用白巾，鋪開從頭到腳蓋住那個中年女人。
白色在這一片狼藉的車禍現場很顯眼，很快有警察意識到這邊走來提取死者指紋調查身份。
調查過程並不漫長，不久就有人趕來現場，認出出事的人，跪地扯開嗓子哭嚎。
另一邊，那輛肇事卡車明顯最棘手，肇事司機傷勢也最重。
其他傷者都得到妥善處理後，許蔚然走到高架橋下，幾個救援人員試圖把卡車頭從凹陷地面推到馬路上，但車頭跟車兜已經分家，僅剩一點鋼筋皮骨連接勉強沒分開。硬將車推動車內交錯縱橫的鋼筋支架失去平衡造成車內再次坍塌，將本卡在駕駛室內的司機直接照頭劈下。這麽厚的鋼板，直接砸下能把其中司機連帶呈昱京的腦袋砸碎。
不動司機堅持不了太長時間，動了整個車頭又有坍塌的危險，動和不動都成難題，幾個方案討論下來，決定保持整輛車目前狀態，切割局部。把車從底下鋸開。
其一是其他地方切割無法保證車人平安，其二司機腿部被卡從下面切割能更快找到被卡位置方便實施救援。
切割前救援人員布置好現場，除搶救人員外其他人遠離，電鋸切割鐵板聲音異常刺耳尖銳。就如把指甲刮黑板的音兒放大成百上千倍，音兒一出頭皮瞬間炸裂，耳道嗡嗡的。許蔚然難耐的堵住耳朵，壓根沒一點用。聲音像能穿透銅墻鐵壁電鉆按著腦袋往裏鉆，刺得人過了電似的神經都戰栗。
她多少有點受不住，也沒避開。眼睜睜看電鋸一寸一寸切割車體，直到她感覺太陽穴被刺激的直突突。眉毛不禁皺在一起，頭隱隱有點疼。
她見呈昱京仍然堅持在原地為肇事司機高舉輸液瓶，她便咬牙硬著頭皮更靠近車頭，從一處破碎的擋風玻璃內探進身子檢查昏迷傷者現狀，脈搏依舊微弱起伏，呼吸輕綿像隨時有斷氣的危險。
她看一眼呈昱京，遠遠看他一眼遠不如這樣近距離。他站在卡車內，與其說站用半站不蹲更貼切，卡車頭嚴重萎縮變形。他勉強貼地從鋼板和地面形成的縫隙中伸進手給傷者紮針，為讓輸液管液體流暢高舉握著輸液瓶的手，肩背扛著扭曲砸下來的鋼架，他頷首垂目，臉上隱隱露出痛苦堅持的神色，兩頰汗珠順著雙鬢滑到下巴，凝多了就砸下來。
許蔚然：“把輸液瓶遞過來，我舉著，你休息會。”
延伸到傷者臂彎的輸液管長度有限，呈昱京探到最底下又延伸高舉著輸液管已然緊繃。沒有多餘的管長。爛鐵皮也擋在他們之間，沒有可交替幫忙的空間。
許蔚然見狀，再次小心的往前靠了靠，自己探著身伸長手微擡腳尖去拿呈昱京手中的輸液瓶。上半身便不自覺探進破碎窗口鉆進隨時坍塌的鐵框鋼架。
白大褂的袖管伸過來，白凈細長的一雙手在自己眼前晃呀晃，企圖把輸液瓶從他手中接過去。可抓騰幾下還有一段距離夠不著。
眼看她嘗試再往前探身子去夠，一截花白手臂從袖管“脫口而出”，他抿緊唇，垂眸猛然看過去，盯著許蔚然因用勁而有點微紅的臉，忍而不發說了句：“退出去。”
她把身子退回去。
呈昱京把胳膊緩緩落下，輸液瓶到胸口位置，又艱難地彎了腿緩緩降低高度，摸索著傷者的手臂，沒鼓血針頭也沒亂動，就把輸液瓶從縱橫互抗的鋼桿送出去，遞給許蔚然。
許蔚然接過吊瓶，此刻瓶中液體快輸盡，她另只手探進口袋，拿出一小瓶新液體，快速換下舊瓶繼續輸液。
打開瓶口的間隙，許蔚然不經意又迅速地看了一眼呈昱京，她原本以為對方並沒註意或趁空歇口氣，卻沒想他正一動不動的盯著她，把她臉上的每一個表情看在眼裏，更別提剛才她以為快速而不經意的偷看那一眼。
她果斷收回目光，幾秒後餘光裏察覺到他像還在看著她，又像在看向別處。她作朝他那邊找東西為由看去，發現他眉微擰，見她又看過來，眼神莫名沈了幾分，揣測不定。
這次見她又看過來，他倒率先把目光垂下去了，觀察患者情況，不再看她。
眼神再無交集，電光火石擦過只剩餘燼。
呈昱京背上挨著墜下來的車頂，保護傘一樣罩在傷者上方。許蔚然弓著腰伸長胳膊以一種古怪而又僵硬的姿勢堅持一手舉著吊瓶，一手調節輸液速度。
根根鋼筋鐵棍被鋸斷，迸濺的火花伴隨刺耳電鋸聲嗡嗡隆隆。激烈的震蕩讓不穩的車身緩緩抖動。近在咫尺的距離，兩人並沒面對面，但卻挨的極近，甚至能彼此聽到強撐的粗喘聲。
眼神沒再有交流，在震耳欲聾中沈默忍受又隱隱期望這種對耳朵的煎熬能快點結束。
進展很緩慢。不知什麽時候，電鋸聲戛然而止，現場一片安靜，取而代之是捶打聲，鉗子擰螺絲的碰撞聲，兵兵乓乓各類工具輪番使用，像對車身零件一點點拆解，進度慢下來，時間一點點過去，汗水溢出所有搶救人員的額頭。
呈昱京保持姿勢一動也不敢動，時間一長，肩背刺痛。鋼板要長進肉裏。突然車身猛地晃動一下，一人肩寬的鐵板被鋸斷，哐當一聲，與之連接的車頂那塊重量直接砸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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