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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的跟真事似的,況且照片上那又矮又胖還醜的小胖子的確有幾分他的模樣,郭洋看了眼他,又看了眼照片,頓了頓問,“你那表哥現在呢?”

聶遠接話挺順溜,“條件太好,剛大學畢業就當兵去了,好幾年回不來一次。”

“說實話你不說我還真猜不到這醜家夥是你呢。”

“誰醜家夥呢?”聶遠還不樂意了,“多大個帥哥站你跟前你還瞅著照片看呢。”

應景似的,呈昱京猛地來了一句:“其實我小時候也很胖。”

許蔚然冷淡淡的微斜楞他,滿臉不相信又不屑揭穿的表情。

倒是陳翔聽的一楞一楞的,還真信了,他內心很是驚訝站在自己跟前的這一群醫生原來每個人都曾有自卑的曾經,但他們現在身體狀態很好,他對自己也有了一點信心。

所以當呈昱京胡亂安慰他時,他還驚訝住了,“真的嗎?”

很明顯能感覺到四周猛地一沈,氣氛僅安靜一秒就被呈昱京打破,他煞有其事的點頭稱:“真的。”

陳翔感覺自己都快屏住呼吸了,他略顯急迫的問:“然後呢?”

“好在我爸媽無論相貌還是身材都說得過去,當時我也沒太擔心,畢竟基因在那呢,所以有一年我突然迅速消瘦,也可能那時候跟我練拳有關,身材漸漸出來了。

一直保持到現在。家屬是你媽媽吧?而且聽說你爸體重很正常,起碼是大多數中年男人的普遍體重。你的基因如果不是碰上那千萬分之一的基因突變,以後體重也會恢覆正常,不過前提是你要積極配合鍛煉,配合醫生檢查。首先摒棄自卑逃避的心態,相信自己,而且據我們推測,你目前的肥胖絕對不是正常的基因遺傳結果,你之所以通過正常節食途徑減不了肥,跟病理性肥胖有很大關系。”

陳翔一開始堅決不上秤的心思被一點點撬動,頑固的態度開始軟化。

醫護人員心照不宣的互看一眼,給他思考時間,這事有門了。

陳翔開口問:“我該這麽做?”

許蔚然指了指腳邊,說:“上秤。”

只見他沈沈的喘了一口氣,艱難的要坐起身,幾個醫生立刻幫他調整靠背,攙扶他雙腿耷拉下床沿,沈默的起身走上體重秤。

結果不出所有人意料,弱小的體重秤勉勉強強才能裝下他的體型。

測完體重,所有人如釋重負的松了一口氣,許蔚然低頭在病例表上填上準確數字,她微微的擡起頭,感覺到旁邊人在看自己,她轉眼看去,對上呈昱京投來莫名其妙又充滿笑意的眼神。

想到之前兩人略有些狼狽的會面,她冷冷淡淡的收回眼神,裝作絲毫不願搭理的樣子。

呈昱京獨自看了一會兒,自討沒趣訕訕收回眼神。

“基因突變也很有可能。”一群人回到辦公室,聶遠關好門說,“我可不敢打擊他,不過如果他實在瘦不下去過幾年會不會來我們醫院鬧醫生騙他?”

“那是過幾年之後的事。”郭洋接他話,“現在想辦法讓他這幾年瘦下去,有一個健康的體型。”

“所以你們拿小時候的照片和編的故事騙她解燃眉之急?”呈昱京說這話時,眼睛看著許蔚然。

“我沒必要浪費口舌去編故事騙他。”許蔚然冷笑一聲,“不過說的好像每個人的肥胖經歷都出奇的相似啊。”

“基因遺傳的解釋確實挺有說服力啊。”呈昱京略略一笑,“不過作為一個二十四歲的在讀大學生,用基因遺傳能改變他目前肥胖的處境有點牽強啊。十四歲倒還有可能,二十四歲骨骼都停止發育了,身體各方面都已成型,他是有多絕望才會相信這種假話呢。”

許蔚然一貫冷淡,聽他話有嘲諷意味也不惱,“可最後他能上體重秤,還多虧這些有欺騙性的話呢,不然你們幾個男人誰能擡他上體重秤?”

呈昱京瞅著她白皙的臉頰道:“你說的故事還挺真,臉上沒留下痘印就有點假了。”

“怎麽叫我說的故事?”許蔚然簡單解釋,“我說的是事實。”

“什麽時候?”

“初中。”

“你說的是在初幾?”

“初一。”

呈昱京沒說話,知道許蔚然有話說,“我初中臉上長滿青春痘,又紫又大還疼,滿臉紫紅一片。真像那張□□皮。開始長痘我總擠,出來的都是黃膿然後是血,很惡心。”

許蔚然不再多提,冷淡的坐回辦公桌寫報告。

郭洋撚起照片仔細瞧了瞧,揶揄的看著聶遠,“小胖子?”

聶遠沒炸毛,不怒反而嘴角微微一翹,“你看我理不理你。”

郭洋自顧自說話:“你覺得我小時候長啥樣?”

“沒興趣。”

郭洋自找沒趣的回了辦公位,屋裏氣氛逐漸安靜下來,突然聶遠開口:“剛才陳翔下床走路時你們發現沒有,他走路的動作很慢很不自然。”

郭洋仔細回想一番,臉上神情逐漸沈了平靜了去,還沒待他開口,站在一旁的田非不以為意,“肥胖造成的行動比較遲緩挺正常啊。”

聶遠搖搖頭,“胖人走路我見過,他這種完全不是正常的行動遲緩,反而像…像…”

他抓抓頭發,怎麽也想不到一個恰當的形容詞。

“故意放慢速度,小心翼翼挪動腿?”呈昱京問,再補充一句,“身體笨重的行動方式大多時候是很努力的邁步,但他邁步很像在小心翼翼踩到什麽東西,腿上不敢使勁。”

“確實有這種感覺。”

許蔚然聽他這樣一說,也愈發放大內心的疑惑。她皺起眉頭思考一下,隨即起身去找家屬,片刻後折返。

“他同學說上周他去操場跑步摔倒過。”許蔚然思忖下,微蹙的眉頭稍緊了緊,“不過沒太註意他右腳有點坡,我再給他安排檢查。”

聶遠回應似的點了點頭。

許蔚然道:“謝提醒。”

“客氣啦。”聶遠擺擺手,不在意間問道,“許醫生我有個問題想問你很長時間了。”

“你說。”

“你是南方人嗎?”聶遠搔搔頭發,覺得唐突便解釋詢問緣由,“看你面容清秀,細皮嫩肉的,頭發也細軟,很像印象中的江南人。”

許蔚然搖搖頭,輕笑否認。一旁呈昱京也莫名其妙的笑了笑。

她其實是土生土長的北方人,從小到大穿梭在禮儀之邦的郡城。北方幹燥風大,她卻難得有一身膚白嫩肉,面容清麗,眉眼間像江南水鄉的婉約女孩。這在一群尚未長開稚嫩土不溜秋的校園女生中活像鶴立雞群,引來多少男生暗地討論,多少女生艷羨?更令人羨慕的是她的家庭,藥劑師女兒,前途無量;知名服裝設計師的女兒,星途也坦蕩。

她從小在時尚圈耳融目染,她媽媽設計的婚紗主題點綴了多少女孩的夢,放假之餘她要麽在實驗室分析藥物合成,要麽在媽媽工作室看設計稿參加服裝展覽,學油畫素描寫生,盡享全世界風景。是很多人夢寐以求的自在生活,那時她從沒嘗過生活的苦,就認為生活本該如此。可烈陽晴天的常規生活卻被上帝悄悄加入狂風暴雨,待它啟動,電閃雷鳴之際,美好的生活由內往外崩裂。

爸爸媽媽的感情似乎出現了問題。他們本來是一個講話一個聽話的互補性格,可這次講話的不開口了,聽話的更沈默了。

他們不再交流,長久的沈默冷戰並沒讓矛盾湮滅,終於在一日爆發,爸爸甩給媽媽一沓照片,她從媽媽眼中看到了驚訝,憤怒和傷心。

媽媽在哭泣中歇斯底裏地釋放壓抑的情緒,她朝爸爸大吼:“沒有,沒有,我要怎麽做才能相信我。”爸爸一向嚴謹不茍言笑,此刻卻粗暴嘶嚷:“過不下去就離婚,沒必要偷偷摸摸,你到底在做些什麽?”

許蔚然看不清照片上是誰,不清楚爸爸不相信媽媽什麽,更不明白媽媽究竟做了什麽。這些問題還不知道如何解決,家門口突然被很多人圍住了,他們砸爛玻璃,朝屋裏扔死老鼠砸石頭,往門上潑油漆,在墻上寫寫畫畫,這次換了爸爸上了電視,情況很不好。

媽媽在一個深夜收拾行李離開這個幸福的家,丟下了她女兒和深愛的丈夫,她或許壓根沒想帶走少年的許蔚然,許蔚然至今仍記得那晚的飯菜很豐盛,向來不下廚房的媽媽廚藝很棒,做了一桌她愛吃的菜,可飯後不久她就感到很困,睡得比以往要沈,她做了一個爸媽和好恩愛如初的夢,醒時外面天光大亮,媽媽不見了。

後來的生活節奏太混亂,至今越想越頭疼。許蔚然回憶總要在這戛然而止,可支離破碎卻永生難忘的片段總在提醒她不可能忘。

爸爸自殺了,跳樓摔得粉碎。

她家樓層住的不高,趕上那天下雨,雨沖的血水到處蔓延,給她像把人組織沖散的錯覺。

許蔚然成了個似孤非孤的人,那段時間,學校傳聞沸沸揚揚,她學業不能落下,硬頭皮去上學。半大不小的校園活像個小社會,周圍學生包括老師看她的目光變了樣,多得是看熱鬧的幸災樂禍。

他們並沒意識到事情嚴重也無法體會這事對許蔚然的傷害,背地裏議論紛紛,傳得什麽都有,玄乎其玄。

奚落聲也多了起來。

許蔚然第一次感覺到來自外界的惡意,原來過去的友善摻雜了太多阿諛和討好,真實情況是老師和同學都不喜歡她,她性格安靜被看做不合群、高傲、孤僻。如此家中出事,背地裏把這事當笑話講來講去的人不在少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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