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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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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悄話

第二天路面積水,昨夜雨到後半夜才轉小,早上天沈沈飄毛毛細雨。

而時不時一陣滾滾驚雷預告雨季不會短暫結束。

空氣沒了燥熱,風一吹涼滋滋,越來越好。

呈昱京明顯是這場暴雨唯一的歡迎者,他從幾天前就盼望下一場暴雨,終於得償所願,即便外面風雨交加昏天暗地,他心情愈來愈好。

如果沒有見到那天許蔚然崩潰的情緒,他還能哼個小調。

他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喜歡一切極端惡劣的天氣,暴雨,狂風,冰雹,暴雪等等,令人驚恐刺激,平時無常好天氣讓人懈怠散漫,偶爾巨變雖不習慣但撕碎歲月靜好的假象,暴露生活醜陋猙獰的真實面目,敲打人保持清醒。但很多人還是盼望人生順遂,好像盼望天氣總能晴空萬裏,很難。

呈昱京想法讓醫院同事聽到估計會被打死。

惡劣天氣造成傷害多占天災人禍的絕大部分,往往急診收納率僅次法定節假日,獸在籠中關久了失去束縛就毫無章法大肆吃喝玩樂,最後入院。而暴雨天事故率增加,急診科病人爆滿,病床從走廊排到急診大廳。導醫臺,會診室,觀察室,註射室,監護室,處處人潮擁擠。

醫護人員腳不沾地,一人問診成堆病人,會診臺排隊到門口。呈昱京這幾天多數在手術室呆著,下雨路面濕滑交通事故頻發,急診接收大小不同十多起事故受傷者,救護車呼嘯開進醫院,卻沈默的在急診門前停下。

車內是一個十多歲男生,過馬路被闖紅燈車撞,救護車趕到時僅存微弱呼吸,卻在送來路上沒堅持住,進醫院門口的那一刻停止一切生命體征。

多次搶救也無力回天,死者父母趕來承受不住噩耗,雙雙跪地求醫生再搶救,本就嘈雜鼎沸的走廊闖入一道撕心裂肺的哭嚎,來往幾天這類情形不停上演,住院久了的病人和家屬視若無睹。

醫護人員見慣生離死別,卻每每因搶救失敗心存愧疚,面上也無法保持波瀾不驚。

小夏去洗手間冷靜情緒,碰到許蔚然,她在洗手。

她站洗手池前忍不住拿紙拭淚,半餉不知勾起什麽傷心事,竟以紙捂面痛哭出聲,許蔚然見她一時竟緩不過來,等了幾分鐘才覺哭聲收斂。

她問:“怎麽了?”

小夏哽咽:“那個男生跟我弟弟一樣大,我弟三年前溺水,他們都這麽小,見到他父母就像看見我爸媽。”

“嗯。”許蔚然點頭,忽覺這樣太冷漠,思忖半餉道,“節哀。”

她用紙巾擦幹凈手,又遞給小夏幾張,不打算停留了轉身要走出洗手間。小夏問:“許醫生這個點了,還有病人?”

許蔚然不受任何情緒感染,平淡道:“下班了,你也快走吧。”

小夏忽覺哪裏不太正常但也找不到任何異樣,呆楞的看著許蔚然離開背影,淚水無聲滑落也毫不知曉般陷入思考,小春這時繞進洗手間,見小夏這副樣子嚇了一跳:“滿含熱淚目送許醫生,你整哪出?”

小夏擦凈淚,睜著通紅雙眼反斥:“一邊去。”

小春賴賴唧唧滿臉八卦黏小夏身邊,討饒道,“到底怎麽了?”

小夏:“我突然感覺許醫生面對任何事都特別冷靜,就跟呈醫生一樣。可是男女有別啊。”

小春不解:“男女有別?”

小夏:“男人普遍理性,女人普遍感性。許醫生不像個女人。”

小春擰開水龍頭往手上沖水:“還真有點。不過可以理解啊,當醫生心裏素質要過硬。”

小夏:“素質硬不代表心腸硬。許醫生壓根就不茍言笑好嘛。”

小春:“許醫生大多數時間不是問診就是在手術室,跟同事打交道的時間很少。而且平時也見她說話見她笑啊。你到底想表達啥?”

小夏:“可不止我一個人這麽覺得,醫院也有人說呢。許醫生沒憐憫心,無論病人淒慘還是可憐,從不同情安慰,這倒也罷,前幾次那幾個家屬胡攪蠻纏故意找事你還記得吧?”

小春點點頭,她倒記得呈醫生出面維護許醫生。

小夏繼續說:“家屬做事過分,呈醫生都看不下去了,結果當事人許醫生也不發火,甚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打碎牙往回咽了。”

小春疑惑了:“許醫生也不是怕事吃氣的人啊,只能說心理素質強大到不屑跟無賴糾纏。而且這樣也好,不只醫生,做任何事情緒控制得當是基本要求吧。許醫生這樣肯定特受領導青睞。”

小夏奇怪:“為什麽這麽說?”

小春挑挑眉:“公私分明。跟家屬病人保持恰當距離,不生疏也不親昵,醫學是一門需要理性和耐心對待的專業和學術。”

小夏:“醫學是死的可人是活的,是人不是機器人,都有七情六欲。不摻雜任何感情怎麽跟病人和家屬溝通?而且前幾天林燕醫生還說呢,杜教授對許醫生有意見,他觀摩幾場許醫生手術,不同意給她升職。”

小春:“升職?許醫生主治醫升職…就是副主任了?”

小夏點點頭:“你小點聲,我也剛聽說。”

小春:“杜教授為什麽攔著?許醫生平時不參加吃喝玩樂各種社交娛樂活動,但一同工作挺讓人放心。”

小夏:“許醫生太冷靜死板,雖然做事可靠很有實力,但人情世故一概不通,做得好反倒不如說得好。許醫生心思藏很深,很少表達意見想法,我聽徐娟護士說,領導層對她意見兩極分化嚴重,前一陣收到一個病危病人轉院通知,醫院緊急召集會議,大多醫生秉著醫者仁心的觀念同意接收病人,許醫生是為數不多反對的存在,她給出理由是不論轉不轉院病人本身生存率不高,再轉院接受治療純屬徒勞,找罪受。但她不能勸病人只好保持反對轉院的態度。”

小春:“這事我沒聽說呢,同意轉院的醫生怎麽想的,真有把握嗎?”

小夏:“徐娟護士說當時林燕醫生的一番話領導非常滿意。她完全同意病人轉院,順帶對咱院一頓猛誇。說什麽院裏人才濟濟,治療設備優良先進。很多醫院救不活的病人轉來也有把握救活,還說妙手回春的醫生要面對無數次挑戰而不是止步不前。”

小春驚訝:“那跟許醫生態度完全相反咯?”

小夏:“而且許醫生說了原因更把在場領導氣夠嗆。”

小春:“說什麽了?”

小夏:“許醫生明確態度是不同意轉院也不救。病人求生欲望強烈很正常,但醫生需要結合病情等綜合因素給出最合理的治療方案。”

小春:“就這?”

小夏:“還說她不可能為了一個病人冒險做毀掉職業口碑的事。”

小春:“許醫生還真敢說,其實在場醫生對沒把握的病人大多推到觀察室或直接勸病人放棄治療,做的可比說得多。”

小夏:“領導只是給出一個假設,測試醫生態度。病人真要轉院接診也沒法拒絕,許醫生大可不必這樣認實。杜教授當時對許醫生態度非常不滿意,連帶對她水平產生懷疑。聽說過幾天會組織醫師現場觀摩手術操作,許醫生被抽中的可能性很大。”

小春:“許醫生技術那是沒得說,估計也挑不出毛病。”

小夏:“對比下還有呈醫生這個對手。而且杜教授對呈醫生很滿意,呈醫生來急診輪轉前就分去了咱院外科技術最精湛的團隊,當時就是杜教授帶領的部門。”

小春郁悶了:“那許醫生升職的可能性還有嗎?”

……

許蔚然昨晚在醫院休息室睡了一晚,第二天中午回了趟家,突如其來的暴雨打亂如常生活,家裏窗戶沒關,風吹雨水刮進來,在白色地磚積成一小窪水,臟兮兮的。

連續幾天工作輪軸轉讓她此刻身心疲累實在不想管那丁點臟亂,可身體很累精神卻像被臟水刺激,無法忍受沒法休息踏實,無奈從沙發爬起找了一圈,在陽臺曝曬很久的拖把派上用場,擦幹凈地上水卻又嫌拖把不幹凈,找來找去,從衣櫃翻出一條新浴巾,又把幹凈地面擦了一遍。

這一連貫動作很熟練,她從小在許寧森耳融目染下長大,請鐘點工又覺得浪費錢還擦不幹凈。

醫生當久了,或多或少都有點潔癖的職業病。

雨下幾天,氣溫降不少。早晨從休息室醒來嗓子幹澀吞咽困難。許蔚然打掃完衛生,覺得除了喉嚨不舒服也有點鼻塞,便找了沖劑和薄被預備著。

她坐在沙發上蓋著薄被,全身陷在柔軟裏,看著熱水沖開棕紅色藥水飄起一層白霧。客廳空空除了基本家具家電只有她一個人,頭腦混沌不知不覺發呆。手機叮鈴一聲也毫無察覺。那夜呈昱京醉酒來樺栮街尋人,她是知道的,當晚她還沒睡,在書房策劃第二天社區急救練習活動方案,樓下大黑的犬吠聽上去格外刺耳。

之後她站陽臺看見了呈昱京,他喝酒了,走路不算穩,竟還從墻頭翻進來,不過被門衛值班的三叔逮到。

他好像是來找她的,跟三叔說話時不時朝她樓層看一眼,最後被三叔攔下訕訕離開,她在樓上看得清卻聽不清。可她平靜慣了,即便被出人意料的事搞得暫時無措也不至於自亂手腳,她靜觀其變。

所以即便內心疑惑驚訝還有莫名幾分激動,她刻意克制,外人也不會察覺。

可自他走後她情緒低落卻沒法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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