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躁的呈昱京

開了門是小區鄰居，一大群被全副武裝的特警看護，見她開門，惶恐的臉色稍緩，可語氣仍萬分焦急，一頭汗：“趕緊下樓，樺栮街上爆炸，到安全地點避一避。”

許蔚然耳朵被一聲爆炸震得嗡嗡響，待聽清楚，匆忙穿外套：“我馬上下去。”

“你鎖好房門誒！”

不等許蔚然反應，她就被人拉到一群平民之間，是這棟樓幾乎所有的住戶，她身邊警察手中傳聲機響了，電流嘶啞人聲卻清晰命令特警護送手裏目前所有的平民抓緊撤離。

許蔚然鎖好門才想起來問：“哪兒爆炸了，我看這附近也沒爆炸源啊。”

鄰居哭喪臉：“就附近的那處倉庫爆炸了，周圍住戶暫時都需要撤離。”

特警護送住戶迅速下樓，下拐角時望一眼窗外，不遠處樹林的另一邊，樹影上空火光耀耀，濃煙陣陣，撲面嗆人。

許蔚然下了樓才想起來講：“倉庫爆炸？那不是一片早就廢棄的工廠嗎？”

周圍住戶也很疑惑，不知一二。

一名特警神色嚴肅：“是啊，都以為是廢棄的工廠。才出了大事兒了。別多說了，配合我們的工作，抓緊撤離。”

話落又轉身組織隊員搜索另一處居民樓，有住戶見特警又進樓了，跟後面也想上去，被攔下。

住戶哀求警察：“我剛想起來門忘了鎖，我的手機鑰匙存折都沒拿呢，我得回去。”

“要財不要命的就跟著進來。”

不遠處火勢洶洶，爆炸接二連三，玻璃碎滿地，吊燈掛飾劈裏啪啦往下砸，電動車防盜音嗚哩哇啦。

住戶訕訕站在樓梯口，進也不是，不進也不是，一屁股蹲在門口，眼睜睜見著警察走遠：“完了完了，這下要全完了。”

許蔚然站在空闊地望一眼遠處，漫漫夜空上方濃煙彌漫，火星氣刺鼻。

許蔚然所住的筒子樓在這片街道極其尷尬的位置，樺栮街是城郊一片已列入拆遷區的範圍，曾經這處房價低但面積大，不僅是生活區還受到許多學校建築方的青睞。

這片早很多年前早開發過度，周邊還殘留一片商場小商鋪的舊址。5年前城市發展重心東移，這片漸漸淪落成郊區，老舊樓房影響城市美觀，又一度列入拆遷計劃。拆遷辦按面積賠償與住戶在價格上一直談不妥，擱置至今。

可位於這片郊區中心的化工廠卻是以“鐵飯碗”著稱的好企業——五十年代末趕上下崗高峰期，養活了大批待就業工人，後漸漸被樺栮區政府以治理汙染為由關停。

前兩年物流業興起時把工廠買來屯放貨，當時一輛接一輛的貨運車開進工廠，日夜運輸。

恰恰人民生活區與化工廠之間隔著一片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小型足球場面積的樹林，平時無風倒是好說，有風特別是刮起南風，從化工廠方向吹來陣陣刺鼻辛辣味，本就列入一處拆遷區，也沒受到相關部門的重視。

這倒方便拆遷方，住戶主動簽字搬離樺栮街，一個搬了帶動大部分都搬，但也有住戶無產權，開發商不願給足夠賠償，住戶離了這片落腳地也沒地方去，拆遷進度一度陷入僵局。

後來政府協調想了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先拆簽字同意的住戶樓，最後保留一處筒子樓供原住戶居住，拆遷得以繼續進行。

一年又一年，筒子樓附近已經改頭換面，高樓林立，刷上層層新漆，紅磚黛閣新路鋪地。可這不是最新鮮的。幢幢洋房車水馬流歐式住宅金融FBI包裹的中心，卻是一棟破舊掉漆的筒子樓。

這就形成當下最新奇的融合且沖突的建築觀景——棟棟高樓矗立一塊方方正正的矮樓，老房窄巷，撲面一股時代舊氣息。

住上新樓的白領CEO厭煩這片筒子樓拉低了自身檔次，暗諷“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而在筒子樓聚居的底層人民和小商小販反以為榮，在此謀生或淘貨的人熙熙攘攘，稱讚其為“尖上青”。

遠居城中心的“高端人士”褻語樂道：“東方華爾街。”

工廠就在樺栮街這“東方華爾街”分支的一條小路上，一街之隔。

久未施工的煙囪被炸的碎石滿地，相關信息分析，發生的強烈爆炸引起了2.9的震級，這給救援疏離工作帶來很大難度。

由於化工廠面積龐大，暴露在地面上有三處大型倉庫，地下倉庫鋪滿這片荒地，唯一兩條通道被碎石埋住。

運輸公司倉庫儲存條件有限，面積正在重修拓展，一大批燃料沒地方放，眼睛就盯上了這片得天獨厚儲存條件的廢廠，內部倉庫成了首選。

一噸噸燃料堆積成山在庫裏，淹沒救急通道，日日夜夜倒也無人關註。

好端端誰會來廢棄工廠看一看呢，又誰會想到突然爆炸呢。

許蔚然接到醫院打來的急召電話，最近的前門被人群堵住，一時半會擠不出去。她從後門出小區，跑進巷子。

急救警笛震耳欲聾，突發情況，一輛輛救護車、消防車、警車接到報警第一時間火速趕來，此刻排成長串停在巷子裏，警笛此起彼伏，警燈閃爍耀花了眼。

醫務人員、消防員、警察各理職責，消防隊清理碎石，整裝就緒入內清爆滅火；

急救人員連接醫藥器材現場爭取搶救；

警察維持秩序疏散人群。

人潮擁擠慌雜，大夥兒爭先恐後往外跑，壯年們背著跑得慢的女人或腿腳不利索的老人，女人抱著孩子幼童。幾個醫護擡著擔架，消防員扛著高壓水槍，夾雜其中，幾個民警負責疏導人群：“有秩序！快走！別推搡！”

許蔚然看不到工廠內景象，只見裏頭幾處火光沖天，隨風一刮，火苗越燃越烈。

人員傷亡數量很大，許蔚然被逃亡的人群擠得寸步難行，醫務人員在附近臨時救援點支起帳篷，車內醫療器材臺臺搬下車，不少醫務人員正接通電源安裝設備，許蔚然跑過去幫忙，卻被迎面走來的民警攔住：“同志，前方是高危區，請您趕快撤離。”

幾輛急救車排在巷尾，車上警燈閃爍，救援一陣兵荒馬亂：“醫院急診的人呢？！趕緊來救人啊！”

許蔚然被攔在警戒線外：“我是醫生。”

民警狐疑看她：“哪個醫院的？”

她從口袋翻出工作證：“第一附院。”

對方擡起警戒線，許蔚然彎腰穿過，迅速向急救車跑去。

不少消防員在火光中滿量噴水。

幾個消防員跑出火群，背著或扛著或擡著昏迷的戰友，四周人□□錯，滿眼見不到白大褂，消防隊長急得罵人：“他媽的醫生呢？！救命！有人暈倒了！”

昏迷的消防員被醫生趕來接了過去，消防員層出不窮往火光裏頭前進，才進一個隊伍又被擡出幾人。

周圍空氣彌漫火場中特有的焦糊、灼熱、烘辣刺鼻的難聞味道。許蔚然協助同事給窒息民眾做基礎搶救。

道口的碎石清了出去，消防員繼續往裏頭前進，才走進一個隊伍前方突然炸裂，不滅的火勢爆燃，沖天煙霧嗆得周圍人眼淚橫流，火星迸濺腳邊。

一瞬間，尚未平覆民眾的尖叫聲，孩子的哭聲再次齊聲疊起。地上水流滿地，火種顆粒崩落，水火碰撞一股刺鼻的氣味橫沖而出，許蔚然被沖的捂住口鼻，觀察四周。

爆炸點在廠內，消防員從車上拉出的高壓槍長度有限，只能撲滅近處的火苗，卻無法真正澆滅倉庫內的明火。

大部分的火勢重燃，從窗戶門縫噴出，熏灰人的皮膚和視線。

剛進去的一撥消防員盡數撤回，許蔚然找到附院趕來的急救車，吸入性昏迷休克的傷員搶救中心力衰竭，許蔚然連接除顫機的手隨一聲劇烈爆炸哆嗦，兩個電極板被震到地上，她迅速以手為傷員做胸外摁壓。

傷者裸露的皮肉燒得通紅，傷口連血也冒不出，血壓直降，監護儀的翁鳴音戛然而止，許蔚然伏在傷員上方，繃著一口氣付肺摁壓，沒用。

“宣布死亡時間。”

助手擡腕看表：“十二點過五分。”

許蔚然跑到車前接傷員，剛要占用一處臨時搶救床。新的患者又被送進去，一群醫生跑來搶救，猛地擺開她一下。人被推到墻邊無地處理。

許蔚然蹲下，伏在搶救地一處空地。慶幸送來的傷員腳踝受了灼傷，問題不大。地面臟水濕漉，她一時顧不其他，雖然沾到的衣角令她惡心不已，可她咬咬牙吸一口氣，提高衣擺竭力不沾到臟水，同時手中麻利的清洗，消毒、敷藥、纏紗布一氣呵成。

她墊起腳尖竭力找空病床，找不到。

透過人影，她看見夾在其中的醫務人員的工作身影一道道閃過，腳步匆匆奔跑在臨時救援點各處，拯救從火場擡出的患者。

兩個醫務人員的背影停在視線內--白大褂，一副醫用口罩的衛生藍。

“現在傷員越來越多，再多救出一個估計是找不到空病位了，怎麽辦？”

被問的人一時沒回答，像在思索。片刻，男人的聲音冷硬而帶著一絲殘忍：“攆人。”

“這能是個辦法？！”對方顯然不可置信。

“不攆等著重傷久病無醫？人都過來，攆人！”男人從那邊走過來帳篷營，要求，“輕傷、無傷的人全攆走，自行處理。”

“哥，你看這些人，都是……”

“一身慫氣！出事就說是我攆的。”男人態度強硬，聲音回頭正沖許蔚然跟前。

許蔚然攙扶病號，終於從泱泱臟地中找到幹凈床位。她攙著病號站起身，就聽到身後一聲怒斥，男人聲音克制，火氣脫口而出：

“這腳踝的傷口能要了人命嗎？知不知道這裏是重癥床位！”

許蔚然拉住病號，讓開位置，回頭道歉：“對不起，我……”

呈昱京一身蒼白色的工作服，口罩半掛耳邊，站在她身後。男人濃眉緊蹙，眼神銳利而不耐地看著她，甚至夾雜一絲嫌惡。

許蔚然一瞬間怔那兒，腦子裏嗡一聲一片空白。看到這張近在咫尺的臉，這張毫無防備出現的臉，腦子卡了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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