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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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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雙手

許蔚然上班後去了趟門診六樓的腫瘤外科找杜維瀚教授。

今早掛號的一個患者會診時她遇到一點小問題,想專程走一趟請教杜維瀚。

敲開門,杜維瀚不在辦公室。

許蔚然問過值班醫生才明白自己錯過了日子。杜教授雖年過七旬早過了退休年紀,但在家閑不住幾年又接受了院內返聘,考慮到身體因素每周有時一三五有時二四六值班坐診,周日休息。

她還以為今天星期五--最近忙的不分白天黑夜了。

不知因水土不服還是怎麽,回來後還沒滿三天眼前總是一陣昏天暗地,許蔚然用力揉著鼻梁,返身走回急診。

早上十點,急診科一派忙碌。辦公室內寥寥幾人,要麽在會診室要麽在手術室。

許蔚然走出電梯間,經過休息室時,敏銳聽到自己的名字。

“科裏最近新來的那個女的,叫什麽來著?”說話的是徐娟,早兩年進醫院的護士,平時沒啥愛好就愛打聽八卦傳播八卦,嘴皮子比手腳利索。

“許蔚然。”這是林燕的聲音,散散漫漫的,她和許蔚然同一級進入醫學院,同一級從學院畢業進入醫院。

“哦就是她。她這剛一來就是主治醫,來頭不小哇。”徐娟故作驚嘆,壓低聲音,“聽說,等她從急診室輪轉回去,副主任位置十拿九穩。”

“什麽?!副主任?”林燕早年前畢業進入醫院實習,從實習醫生升為住院醫師,有希望下批升為住院總,相較於後來居上的許蔚然,也算前輩,本來窩一肚子火,自然愈發不滿,“她憑什麽?在國外留過幾年學又在南方醫科大學附院任過職就能一來踩到別人頭上?這才幾天?水土服了嘛?!”

“我猜她肯定想過這個問題,所以來應聘急診,等水土服了,經驗也攢夠了,她畢竟是腫瘤外科,外科就把她調過去,等回去升主任,待遇可比急診好不少吧。”

徐娟對著鏡子打理頭發,憐憫地看了林燕一眼,“誒你們是同學吧,要我說你在醫院工作的時間也不短了,這位置熬也得熬到你了,你學歷也高,經驗豐富,人際關系肯定比她處理的好,她這剛來人生地不熟的,可沒辦法,院領導就覺得外來的和尚會念經。”

林燕不屑地嗤笑一聲,飛快梳頭發,好勝道:“門診可比急診競爭力大,能進附院的有幾個沒點學歷跟經驗?況且比她有後臺有家底有背景的多著呢,就憑她身家不清白也配?”

徐娟靈敏的抓住點,不由眼睛一亮,八卦道:“身家不清白?幾個意思?”

林燕晃腦袋:“喔,她可不是清白的背景。我聽說許寧森是她爸,不敢張揚,照樣鬧得人盡皆知,你不知道?”

“許寧森?”徐娟思忖半刻,遲疑道,“十幾條人命的…殺人犯?”

林燕聳聳肩,強調一番:“那可不止十幾條人命,聽說當時藥品已流入醫院,用藥病人範圍很廣,死傷無數。上頭怕激化醫患矛盾,沒敢公布。”

“新聞跟蹤報道說許寧森對不起自己良心跳樓自殺了,那個年代的醫學博士啊,幹點什麽不好非造假,喪良心。”

提起這事,徐娟仍舊恨得牙癢癢,醫務聲譽全被這幫子家夥毀了,醫患關系如履薄冰。

林燕不吭聲了,發洩似的梳完頭發,擰頭繩幾下挽了個髻。然而胸腔憋悶出不來氣,這口氣上不來也下不去,她將梳子拍向桌面:“殺人犯的女兒,還能成醫生?笑死了,不敢張揚就別拋頭露面,有種把身家背景洗幹凈再搶名額呀。在學校跟她是同學,現在又要跟她做同事,丟人,別扭。我受夠了,以後還得一個科室工作我……”

林燕擡頭看鏡子,那口氣恰好噎進了嗓子裏。

要論什麽事尷尬,放個屁都比背後說人閑話還被當事人聽見來的輕松自在。

許蔚然站在門口,肩膀微微斜靠著門框,雙手從衣兜掏出來煞有其事地嗅嗅鼻子,嫌惡扇扇風:“誰在放屁,大老遠就聞到臭味了。”

“你!”徐娟回頭,撞進她不起波瀾的漆黑眼睛,平平靜靜卻十足壓迫地看著她們。

她卡了殼,張張嘴巴訕訕閉死。

許蔚然淡問:“說跟我是老同學還真難為你了,不想跟我一個科室工作,要不我幫你跟主任說一聲調離科室?”因極力克制火氣,她嗓音嘶啞。

林燕慫了,抖著手不敢跟她對視,神色羞恥地求饒。

許蔚然目光移向徐娟,見是生面孔。毫無征兆的,朝她伸出一只手:“初次見面,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許蔚然,你好。”

徐娟咧出個比哭好看一點的幹笑,只覺手心突突往外冒汗,見她和善的目光和微微勾起的唇角,猜不出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半晌竟沒任何動作。

許蔚然手舉半空中堅持了十幾秒,大有不握手我不往回收的架勢,徐娟手掌放大腿上擦擦汗,怯生生擡起手。

指尖剛稍稍碰到對方的,就被一股大力一拉,緊緊箍住整只手,那股力道越收越緊,勒得指骨泛白。徐娟慘兮兮哀嚎,本能將手往回抽,卻被死死攥住動彈不了。

許蔚然擡著下巴睨她一眼,“我這雙手不僅拿手術刀,還有一個特點,手勁大會認人,就是專治愛說閑話的人。”

說著手掌稍一使力,徐娟疼的佝僂了身子,額頭滲出一層汗,嘴巴喃喃□□,示弱般的求著饒。

許蔚然:“背後說人閑話的時候千萬記得要關好門,我家裏的事自己會處理,不用各位操心,畢竟這件事死了的人就死了,翻不了天,但活著的人,不能善罷甘休啊,你們說是吧?”

徐娟已被手疼占據了大部分神志,頻頻應和點頭,反觀林燕平靜的插兜站一旁。目光盯著地板,臉色惱紅。

許蔚然手腕稍一松力,扯出桌上的紙巾擦著手。

徐娟猛地拔出手,齜牙咧嘴望向許蔚然要罵,被一雙漆黑的眼珠盯住,一口氣噎在嗓子不敢出聲了。

許蔚然烏黑的眼珠不起波瀾,平平靜靜的看了兩人一眼,轉過身走出門,她將紙巾砸進垃圾桶,大步走了。

……

高中時候立目標報高考志願,他盲從過一陣,都說當醫生好,具體好在哪裏也不是多好,但假期結束他雙腳踏進了醫學院。

呈昱京現在很遺憾,“錯過了詩和遠方的田野。”

整個學醫經歷被拉開了數年帷幕,走進了綠色和白色,這些冷靜的色彩像是有生命一樣蔓延占據血氣,蒼白,矛盾的世界,漸漸品出茍且生活中的一點甜。

後來進了醫院,從醫學生成為醫生,日覆一日拯救,皆是在猩紅霧霭中找尋迷途的方向。

半夜被醫院一通電話叫來,說救護車送來下消化道失血性休克的病人,緊急情況,呈昱京急匆匆趕來醫院沖了把臉進了搶救室。

系統性紅斑狼瘡,CT考慮肛周及骶前間隙廣泛病變,擬行直腸後間隙膿腫切開引流術。術中分離骶前間隙時大量血膿湧出,監護儀血壓一瞬間狂掉,搶救醫護冷汗頻頻,奮戰了大半夜。

手術成功病人被送去監護室的時候,聶遠心有餘悸的捂住胸口,雙腿發軟的直直蹲下去,虛脫道,“累死我了。”

郭洋也喘出一口氣,調侃:“差點嚇死了吧,上邊輸全血血壓不升反降,下邊呼呼往外冒,輸進去多少湧出來多少。我還以為病人挺不過來了呢。”

下消化道失血血壓偏低,術中止血建立兩條靜脈通道配合輸血,可架不住清除膿腫部位湧出大量血液,尚不平穩的血壓斷崖似的起伏。

呈昱京冷靜果斷,隨行Hartman 手術,清洗血膿填滿明膠海綿,關閉間隙,過大出血量的位置成功止血,直腸表面滲血性創口裹滿紗布止血,血壓很快穩住。

半夜這場驚心動魄的經歷並沒刺激到他神志清醒,反之手術結束後他蹲在墻角,捂住臉短暫冷靜休息時,想要入睡。

昏昏沈沈之際,進來收拾手術室的護士麻利的清理出尚被血瘢狼藉染指的手術臺,沖他開玩笑道,“呈醫生手術臺清出來了,躺這再睡一會兒吧,這個時間點,應該沒其他科占用手術了。”

他搖頭笑道:“不用了,平時就夠麻煩你們了。”

呈昱京摘下口罩胡亂擦了一把汗涔涔的臉,站起身沒註意腿蹲麻了,他雙腿打顫軟的跟面條似的往前傾倒,他嘶地吸一口氣,忍著痛麻活動腰腿,又嘎嘣一聲正骨似的脆響。

媽的,三十歲的年紀配一副六十歲的腰腿,真他媽要命!

“呈醫生怎麽了?”同事關切聲,“腰痛腿麻?”

他連連擺手,“我沒事,大家都辛苦了,快回去休息。”

“辛苦啦。”

這一天的早上六點鐘,推門出去,醫院各處靜悄悄的,除了個別熬夜加班手術的人偶爾活動之外,還不到上班時間,病人和家屬也正酣睡。天上還能看到幾顆星星,其中幾顆特別亮,月亮的影子也掛藍幕偏西方,但東方卻鋪滿金黃,越往東黃的發白,發亮,漸漸最耀眼的一縷光破雲而出,下一秒太陽緩緩從白光背後躍躍升騰,起初是溫和的,濃郁的橘黃色的能量球,慢慢的把姿態調高,源源不斷的把熱量輸給被冷夜占據一晚的世間。

日星月同輝,萬物覆蘇。

他緊繃的神經因手術結束徹底松懈,往常熟悉的倦意席卷大腦,可這一幕就像一針興奮劑,劑量雖然很小,但醒腦。仿佛生命即將迷失在猩紅暮霭深處不知返途的時候,陽光刺破遮障指引方向。

院門口的超市老板照常起了個大早,持續一陣晨咳,拉起卷簾門開始營業。呈昱京走進去買了一包煙,抖著手拿穩一根點燃,狠狠吸一口吐出來,心理上得到極大鎮定後,慢慢開始思考接下來的時間該怎麽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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