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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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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為了更高造詣出國深造,結果加入無國界醫生哪裏危險往哪跑。苦口婆心勸了兩年終於安心留院工作,這怎麽又飛回來了呢?人家都是離開個一兩年適應國外環境後安家落戶,你這是趕著回來報效祖國?得了,最後轉了一大圈又飛回來報效家鄉了?你腦子還好嗎?”

上車後陳晨無法理解許蔚然入職附院的做法,總覺得有點屈才的意味,一邊開車一邊滔滔不絕的抒發滿腔的不解。

等了半天沒動靜,她看了一眼副駕駛,許蔚然姿態慵懶窩在位置,蓋臉上一本書不吭聲。

車停紅燈前,她沒忍住悄悄掀了一下書本,露出許蔚然一雙大眼睛,她嘖一聲,“沒睡著怎麽不說話呢。”

許蔚然眼睛轉向她,意味不明的說:“我在想,同樣的高樓街道,跟我記憶中不太一樣,跟其他地方沒什麽兩樣了。”

“哎喲您倒是攀比上了。”陳晨打趣道,“那你幹嘛還要回來發展呢?”

人往高處走,許蔚然卻偏偏水往低處流。說她衣錦還鄉報效家鄉陳晨絕不相信,說她想家想平淡如水過一生陳晨更不相信,當她認為許蔚然會找其他理由搪塞她,她亦尋思找應對策略反駁她時,

她說:“revenge。”

“恩?”陳晨沒聽清,扭頭看許蔚然一眼,她的視線在窗外的風景線,眼睛卻漆黑如墨,表情沒太大變化,一度偏冷的音色此刻更似檐下冰淩。

“這事過去這麽久了,還沒放下?”陳晨看了眼許蔚然,擡手摸了摸她的臉,隨即看車前方,

“你那時候還是個孩子,陳新把你送走,讓你去美國學醫,就是為了讓你好好活,不被往事牽絆,可轉了一大圈你還是回來了。”

“怎麽放下?”她努力克制,可一派平靜的假象暗藏風卷雲湧,“當年我爸死在我面前,我什麽都沒做。我不能忘掉這件事更無法原諒我自己。”

車拐過一段一段的羊腸小道。

兩人有一會兒沒說話,車內異常安靜,許蔚然看了陳晨一眼,她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路途平坦她卻皺著眉頭。

“你放心,我有分寸。而且我這次是真想家了才回來。在沒有拿到確鑿的證據前,我不會輕舉妄動。”

“你還真把自個兒當特務了?”

許蔚然被逗得笑了笑:“我是真把自個兒當醫生。”

車停飯館前,許蔚然歸國的第一頓飯跟友人吃的異常愜意,回家之後又用了大半天將房間打掃幹凈。晚上她躺床上想著這兩天發生的事,突然打開臺燈將床底的行李箱拿出來,從裏面翻出一本《百年插畫手稿》,她熱愛藝術,尤其癡迷服裝設計,如果她沒有成一名醫生,現在可能是名服裝設計師。

所以歸國前,她跟它們多點儀式性的告別。最後一次坐在密歇根一家裝飾藝術博物館裏,正在進行一場品牌訂制服裝的展演。

3000平方公尺的展覽空間結合了展覽廳和正廳,旁邊陳列窗玻璃反射過來的光芒落在她的眼中,她身軀前傾貼近一臺設計細細研究,幾縷發絲不著痕跡落在臉龐,沒來由的俏皮性感。

參展的游人舉著相機自我沈浸的拍,她坐在展廳的一處休息椅,拿出一本書細細翻閱。正是這本卡利布萊克曼的《百年插畫手稿》。

一直以來,她沒太多時間在這種浪漫主義的場合裏安靜的放任自己,每當展覽活動開始,醫院催命鈴聲便會響起,旋律會在整個展廳內回蕩撞擊,她的思緒和身體便會被拽回醫院,靈魂似乎不甘願,輕飄飄的離開她的身軀留在展廳,繼續端詳她欣賞的作品。

可這次不同,她要回國了。

“我要走了。”她喃喃自語。

十年時間她從一個異國他鄉來求學讀書的少女鍛煉成能獨當一面的醫者,這片異土不知不覺間成為她遮風避雨的港灣。

這本書這些年除了進手術室,在任何的休息時間,她都隨身帶著。

有些年頭了,當初她這本還是呈昱京送的,在他知道她這個小秘密被人發現時她還強裝鎮定的問道:“為什麽要送我這本書?跟我的專業有關嗎?”

設計和醫學完全是兩條截然不同的道路,這是關於近百年400多名設計師心血的記載,跟《本草綱目》《傷寒雜病論》八竿子打不著的兩大家。

呈昱京笑而不語,似乎早已習慣她的口是心非。

而她那時不太懂,她舉起這本書,一本正經的質問:“《系統解剖學》、《病理學》、《免疫學》、《醫學遺傳學》我都還沒讀完,你很喜歡開玩笑?”

他這才無奈搖搖頭:“別裝了。我都沒見過你看過這學那學,反而偷摸在本上畫了不少設計稿,這本書你會很喜歡。”

“為什麽?”她有點慌張,怕他告她家長,“你可別胡說。”

“你問問你自己是我胡說嗎。”年少的呈昱京說話吊兒郎當,十年未見,她對他的記憶如初,只是現在的他褪去年少稚嫩,多了幾分成熟,唯有含笑說話唇角勾起小小的弧度依稀能見少年的坦蕩,“誒,你有藝術細胞我可是純粹的理科生,你不要讓我天花亂墜用一大堆形容詞把自己的觀察說成小作文好不好?很詞窮吶。”

這本插畫手稿她反覆翻看了很多年,留學期間每當堅持不住時就翻來看,書上的內容她爛熟於心,每每看時就能回味一遍第一次見到它的記憶,提醒她追求白色巨塔的一條長路漫漫,迷途時不必驚慌仿徨。

如今它終於有了替代品,許蔚然打算收起書放回去,扉頁掉出一張初中畢業合影留念,她撿起看了一眼就楞住了。

照片中呈昱京一頭短寸在這一群人中氣質很顯眼,眉眼清晰很有少年感,嘴角勾起有點壞壞的小帥,唯獨眼睛不看鏡頭而是微朝前兩排的女生打量,那個方向好像是她…

她想起當時呈昱京在班裏很受歡迎,人長得帥,家裏有錢平時出手闊綽,大家都挺喜歡跟他鬧。

不過她對他最開始沒太大感覺,當時她爸是他家藥企的員工,平時雖免不了接觸,但她很有分寸,全心思都撲在學習上,忽視了很久呈昱京對她量變到質變的眼神。

當時誰都沒想到後來。

她低頭看照片,想到現在的他面部線條變得硬朗,成熟穩重,頭發也留長微微遮擋他的眉眼,令人一時難以分辨他的心思。

是變化不少,她盯著照片裏稚嫩的自己看了會,心想她也變了很多,在機場他卻能一眼認了出來。

明早第一天報道,她將照片隨手夾書中放桌上,摁滅臺燈。

——

翌日早上,呈昱京正跟同事交接班,聶廣海的消息就發來了:

我和你爸在會議室,你過來一下,有要事商議。

他以為能有什麽要事,不敢耽誤將早會延遲半小時,匆匆趕過去,哪曾想大清早看到聶廣海笑瞇瞇地推給他一份相冊,“你爸爸對你的婚姻大事操碎了心,這不又精挑細選了幾家女孩子,條件般配,你看看有沒有中意的。”

呈昱京氣悶了,皺眉沈默半晌,平靜會情緒,“我不急。”

呈青山:“你都33了,婚姻大事沒一點著落,把那些小心思給我收住。”

呈昱京頻頻運氣,火氣仍不打一處來,反駁道:“爸你要樂意就自己娶,我沒意見。”

眼見呈青山瞪眼,撩起厚重的相冊砸人,聶廣海趕忙打圓場,“年輕人對相親都有抵觸,但也有很多見面後中意的,這邊放你兩天假,你多去見見。”

呈昱京心煩氣躁,蹙眉道:“科裏挺忙的,我不休假,也不去見。”

呈青山:“哪有人一直忙工作不成家的,成家立業,先成家再立業,沒孩子誰給你養老?有你哭爺爺告奶奶的時候。”

呈昱京不以為懼,嗆嘴爭辯:“我老了去死行不行?降低社會老齡化。”

呈青山怒極拍的桌板啪啪響,不容商量道:“你這幾天必須一個一個的見,見完必須選出一個戀愛結婚,不然這事沒完。”

呈昱京被憋得無話可說,聶廣海也覺得呈青山偏激了,有意勸說:“婚姻這事也講緣分,緣分到了自然會來,強求不得呀。”

呈青山又急又氣,無奈控訴:“老聶你不懂哇,這小子心眼混吶。”

呈昱京潦草的翻了幾張相片,人臉都沒看清,闔上相冊扔到一邊,“這幾個女的長得花裏胡哨,一點都不淳樸,我不喜歡。”

呈青山:“你眼光高到頭頂小心太陽刺眼,什麽叫花裏胡哨,人這是家裏養出來的氣質,能是那些小山雀比得上的?”

呈昱京心情煩躁極了,腦子被氣懵,這婚逼得他喘不上氣。

他明白他爸的觀點一時半會說不通,這件事他必須先穩住呈青山,他忖度片刻,輕聲說道:“我有女朋友。”

呈青山一楞,眉目一沈,聶廣海倒是不知情的很是欣慰,連珠炮問:“你看我沒猜錯,小京哪是那種需要操心的木訥孩子,女朋友是誰家的?”

“在哪工作?哪年生人?”

“家裏幹什麽的,打算什麽時候父母一塊見個面?”

……

期間呈青山一直盯著呈昱京,判斷這種說法的可靠性,呈昱京不露聲色道:“不是做醫藥行業的,服裝設計,之前來附院做體檢,我對她一見鐘情。”

一聽不是醫藥行業,呈青山心裏莫名松一口氣,可緊跟又覺不太對勁,前幾天還鬧著出國找許蔚然的那一股非她不可的勁,這又出來一個一見鐘情的女朋友。

他試探問:“叫什麽?”

“言 午。”

“yan wu?”還真沒聽過這號人。

只要不是…就行。

又問道:“在哪工作,有時間可以帶她來家裏坐坐,合適的話早點訂下來。”

呈昱京的異性朋友不多,很多都是泛泛之交,從小認識到大的是鄰居李家的小女兒李辰櫻,拿她擋雷實屬不妥,說出來他自己都不信。

想來想去既不願撒謊又不願一直被沒意義的催婚,他靈光一閃,突然想到許蔚然那一份鮮少人知的副業,她的設計天賦用圖稿也能養活自己,不明白為何做了醫,他爸對許蔚然成見很深,但對‘言 午’的印象一片空白。這奇妙的信息差增添了幾分可靠性。

呈青山的態度可見軟和,有點滿意的點點頭,“人姑娘能看上你心地也是善良,你可得主動點。”

呈昱京點頭稱是,心下嘆一口氣,走一步看一步吧。

三人不約而同的沈默,呈昱京滿懷心事的端起杯水喝了一口,就聽呈青山意味不明的說:“這幾個女生還給你留意著,又沒結婚也沒見家長的,抽時間也可以去見見…”

呈昱京被嗆了一口水,聽他爸這話氣不打一處來,冷言冷語的說:“人倒黴喝涼水都塞牙縫,爸你說是不是?”

呈青山不悅的蹙起眉,嗔怪道:“你這混小子不知好歹。”說完這句,餘光瞥見門口閃過一道黑影,隨即正眼盯著房門縫隙,“誰在那。”

呈昱京扭頭看向身側,房門沒關嚴,翹著一條細縫,然後這條縫在他眼前被推開,許蔚然站在外面。

可能剛來報道,還穿著一身便裝帶口罩,不知怎麽呈昱京腦袋空白,瞬間無所適從。

之前說她會來入職,沒想到她回國第二天就來了,時差倒過來了嘛?

他心思禁不住轉悠,剛才說話她有沒有聽到,聽到多少,會有什麽反應,他看向許蔚然,口罩遮擋大半張臉,眉目清雋毫無波瀾。

同行的聶遠這時進來看到會議室的三人,看了一圈回到聶廣海身上,“爸你湊什麽熱鬧?”

聶廣海:“你偷聽講話還沒說你呢,先學會倒打一耙啦。”

聶遠雙手隨意插兜,晃了晃:“許醫生今早來入職,劉主任出差還沒回來,說讓呈醫生代勞面試,剛才聽護士說看到他來會議室,我就把人帶這來了,本以為會議還沒結束不好意思打擾,就在外面等一會。”說完強調一下,“剛在外面不久,沒聽到什麽,本來打算過會再過來就被發現了。”說完瞧了眼許蔚然。

許蔚然黑眸盯著呈青山,放口袋裏的手不由緊握。

他們的談話內容她一點興趣都沒有,倒是呈昱京說的話心裏有點發虛,有點難堪,又不知道她聽去多少,不好意思的別過頭,不敢看她。

呈青山看他這幅反應,突然覺察到什麽,楞了楞,指著對面空椅子,對許蔚然說,“你坐。”

周圍沒人說話,許蔚然安靜的坐在呈青山的對面位置。

相顧一會,呈青山瞥了一眼呈昱京,挑挑下巴:“不是面試嗎?面吧。”

他饒有興趣的盯著許蔚然,手指敲了敲桌面,倒想看看是個什麽長相,讓他兒子還不好意思了。

許蔚然在眾目睽睽中摘下口罩,與此同時,呈青山哼出一聲冷笑。

“許寧森,我的老朋友的女兒。”他扯唇皮笑肉不笑,“許蔚然你好啊。”

許蔚然不容示弱諷刺道:“不敢當,我不記得我爸有你這號朋友。”

話說的很直白,呈青山不以為意晃了晃腦袋,眼鏡蛇一般昂高了下巴,“回來做什麽?還偏偏來同一家醫院。”

許蔚然神色微凜,“我回來做什麽,去哪家醫院,不需要向你匯報,你管好你兒子,我的事你管不著。”

呈家父子臉色難看,聶廣海一看這情況,反應過來了,站起來拉著聶遠出去了,“你們聊你們聊,我還有早會,先走了。”說著關嚴了房門。

房間內剩餘三人,三人位置成一個對立的正三角,呈青山銳利的目光來回打量許蔚然,忽垂眉眼,嘴角微微揚起,尾音上揚說出的話卻寒意十足,“既然回來了不妨把話說清楚,你也聽到了呈昱京目前有女朋友,年紀到了當年的錯沒必要重蹈覆轍。我說的對不對?”

許蔚然不卑不亢,她早磨煉了一顆強大的心臟,穩穩心神她笑一笑:“原來他叫呈昱京啊,你要不說我還真想不起來有這號人。”

把呈青山嗆得一梗,橫眉瞧起呈昱京讓他瞧瞧這就是他惦記了十年的人。

呈昱京臉色蒼白,半天沒再吭聲。

“記住你的選擇。”說完呈青山推門而去。

呈昱京擡頭看她,想了想解釋道:“我被我爸逼婚,他又特別針對你,沒辦法我才撒了謊,你放心,我絕不打擾你的正常生活。”

許蔚然沒怎麽聽清他們的談話,但從剛才的態度也能分辨一二,呈青山對她的敵意這些年只增不減,她心裏煩躁說話也有火氣:“沒必要跟我解釋,是真的最好,假的也無所謂,我不關心。”

呈昱京楞了一下,忽然想到從機場回來到現在為止,她從沒有對他流露一絲一毫的情誼,想說些什麽就點點頭懂了。

呈昱京:“當年你出國前我爸找過你,聊得什麽?”

許蔚然壓根不想提當年,她起身想走被扯住胳膊,呈昱京語氣平靜,不帶絲毫情感:“就這個問題,你回答我,讓我死心。”

許蔚然實話實說:“問我要錢還是跟你在一起。”

她想著當年的情景,心裏一陣泛酸,可她朝呈昱京露出一個明艷、滿足而勝利的笑容,笑得比任何時候都開心,

“我當然要錢了。”

呈昱京聽她這麽說,松開了緊攥著她不放的手,一秒收起所有泛濫的情緒,冷靜道:“好,許醫生,這幾天給你帶來的困擾我道歉,往後工作上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她喃喃念叨,忽地自嘲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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