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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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深夜的萬獸山靜謐且深邃。今兒雖沒下雪,但山路四處白雪覆蓋,與天邊的那輪玉壺兩相呼應,倒是將崎嶇坎坷的山路照了個清明透徹。

萬獸幫裏人數眾多,但萬獸山足足有十八峰,從主峰往各大副峰延伸開來,總有一些山頭是人跡罕至的。敖鷹和傅醉兩人,一前一後兩匹馬,踏著厚厚的積雪咯吱咯吱地向前走著。

敖鷹對這山裏早就熟悉不過,走得雖是熟門熟路,可奈何今天情緒起伏太大,再加上酒喝得有點兒多,他端坐在馬背上竟是有些搖搖晃晃的。

稍稍騎馬走在他身後頭的傅醉,倒是挺直了脊梁,小心翼翼地左顧右盼,生怕自己一個不留神,馬蹄子一打滑,就掉下了山崖。

兩人就這麽沈默地騎馬走了一炷香的功夫,距離主峰已是越來越遠,主峰山頂上的那團沖天的篝火,似是也快要看不見。卻在這時,兩人眼前出現了一條清晰且蜿蜒的小路,小路於冷杉林中穿梭遠去,遙遙地指向前方百步開外的一處洞穴。

敖鷹呵出了一口白氣,瞥了一眼身後的兒子,他這個時候也酒醒了大半,可就是這麽簡單地看傅醉一眼,卻嚇得傅醉的脊梁崩得更緊了。

敖鷹問他:“走了一路,冷麽?”

“……”

依舊沒有等來回應,敖鷹自顧自地向前走去,他深深地嘆了口氣,道:“前邊兒的洞穴裏有幹凈的被褥,待會兒咱爺倆嘮完了,你就睡一會吧!”

傅醉捏緊了手中的韁繩,悶不吭聲地跟在敖鷹身後又走了好一會兒,方才說了句:“……你……冷嗎?”

敖鷹一楞,本是有些寒涼的心,頓時被這話烘得暖和了起來,他的語氣也輕松了許多:“爹常年都在山裏跑,跑了都有個十五年了,怎麽會冷?”

說話間,兩人已到了洞穴前。

此時,傅醉才看清了眼前的情景,震驚得一個字兒都說不出來。

這裏的洞穴跟別處一樣,裏頭是幫裏人休息的地方。但不一樣的是,這裏的洞穴旁兩側一字排開好些個籠子。籠子長寬高約莫三尺的樣子,可每個籠子裏關著的,竟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傅醉就算是端坐在馬背上,都覺得自己快要坐不穩了。

這些籠子裏的人聽見有馬蹄聲前來,紛紛在籠子裏擡起頭來,每個人都是臟兮兮的,頭發蓬亂,面部黑灰,一個個瘦小的身子哆嗦在籠子裏,他們身上都穿著薄薄的單衣,雖是在洞穴的背風處,可這天寒地凍的,就這麽關在籠子裏,著實是一種折磨。

傅醉好想逃。

可他只能捏緊了手中的韁繩,一動也不敢動地端坐在馬背上,他不知道自己該逃向哪裏,自己此時身處莽莽萬獸山十八峰之間,四面八方都是山巒。

他根本無處可逃。

他的耳邊,卻聽見敖鷹介紹道:“這幾個,都是我養的死奴……啊,還逃了個死奴,那個死奴比較好,跟豬通吃同住,比他們待遇好些。”

傅醉的腦子懵懵的,他聽見自己說:“他們會凍死的。”

“凍不死!”敖鷹踢著馬肚子,信步走上前,靠近其中一個籠子時,他猛地側身踢了一腳籠子邊兒,道:“為了給你看,我讓他們把籠子都掀開了。若是平常,籠子外面會罩一層棉被。”說到這兒,他示意了一眼籠子邊候著的一個小嘍啰。

那小嘍啰立即心領神會,從洞穴裏抱出一床薄薄的棉被,給傅醉看:“就是這個!”

傅醉不忍心地偏過頭去。

籠子裏那些死奴一看傅醉是這般表情,紛紛抓住籠子的鐵欄,向他透出求救的眼神。一個個的目光如此懇切,於黑暗的深夜之中,仿若無辜的小獸。

但是,沒有一個死奴敢吭一個聲兒。

敖鷹還在介紹著:“還剩下的這八個死奴身手都不錯,不行的早被山裏的野獸給吃了。你別看這些人現在都瘦弱得很,實際上,他們身體硬朗著呢!”

傅醉還是不忍看向那些籠子裏的可憐人兒,他酸楚地閉上了眼睛,有些憤恨道:“你為何要把他們關在這裏?”

“他們是死奴呀!”敖鷹笑呵呵地回答。仿若,這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兒。

“那你……”傅醉猛地將眼睛睜開,恐懼且警惕的目光中,帶著一絲怒意:“那你為何要養死奴呢?你若看不慣他們,以你的性子,殺了便是,為何要讓他們這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似是傅醉說出了籠中死奴的心聲,頃刻間,籠子旁隱隱傳來抽泣聲。

敖鷹冷哼了一聲,一臉不屑地睥睨著籠中人,說了句:“因為,他們都是讓百姓吃不飽飯的貪官和惡霸!”

傅醉一楞,滿眼的怒意,頓時四散開去:“什麽?”

“我養的死奴,一部分是押送官糧的官兵。一部分是我看不慣那些貪官霸占著官糧,直接去各處衙門打殺一氣,揪出的那些貪官!這些貪官,家裏的糧倉都堆不下了,卻看不見路邊餓死的百姓!既然他們不仁,我為何要對他們有義?”

傅醉大為震撼,他再度正視這些籠中的死奴,這些人早就停止了抽泣,一個個低下頭去。

敖鷹為了正視自己所言,踢了踢旁邊的一個籠子,喝問:“說,你之前是做什麽的?”

“……雲……雲騎尉。”

傅醉驚呼一聲:“你可是正七品啊!”

“你呢?”敖鷹又踢了踢另一個籠子。

“修武郎。”

傅醉不可思議地看向敖鷹。

敖鷹摸了摸鼻子,有些得意道:“哦,對了,剩下的這些人,都是武職。文職的那些,進山沒多久就被野獸咬死了,那些文官,不適合當死奴。”

“他們……”傅醉內心大為震撼。

“他們都是貪官。”敖鷹鎮靜地看著他,說:“當年你爹我還小的時候,吃不上飯,喝不起粥,就是被這些狗官給私吞到了肚子裏!媽的,後來老子抄他們家的時候,他們家裏的米面都生了蟲!”

“可是……”傅醉總覺得就算這些人是貪官,該懲罰他們的,不該是敖鷹這幫山匪,而是皇帝,是大理寺,是真正的最高皇權。

但傅醉天天窩在書房裏念書,他只懂得書裏的之乎者也,當他面對真正的現實時,忽而覺得自己口拙,說不出半個字。

誰知,敖鷹直接道出了他的心中所想:“你是想問,為何宮裏那個狗皇帝不管他們貪不貪這件事兒,還想問,為何他們出了事兒,也沒人能找到他們?”

傅醉認真地點了點頭。

敖鷹也認真地回答了他:“你覺得,爹是怎麽知道這些人的手裏有官糧的?”

傅醉僵住了。

敖鷹不以為然地笑了笑,繼而又踢著馬肚子,向前走去,口中對傅醉溫和道:“你過來看看這個。”

傅醉踢馬緩步上前,卻發現在這些死奴後頭,還有三個稍微小點兒的籠子。

敖鷹介紹道:“這三個籠子要小點兒,但是我覺得吧,給他們三個用,正好適合。到時候把他們抓來的那天,這三個籠子上都潑上屎尿,堆滿了蛆蟲,再把他們關進去!到時候,他們的表情,一定非常精彩!”

傅醉沈吟了一會兒,問:“他們三個是誰?是貪汙最甚的官員嗎?”

敖鷹緊緊地盯著他,盯得傅醉忽而覺得身上有些發毛,想要逃跑時,敖鷹才幽幽地道了句:“他們三個是——你敬愛的傅家奶奶,你尊敬的太師高隨,以及,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後!”

傅醉嚇得在心底驚呼狂叫,口中卻哼不出半個字來。

他的眼底驀地滲紅,旋即酸澀,似是要沁出淚花。他捏緊了韁繩,顫抖著,哽咽著,甚至斷斷續續地問出了心底的話語:“他們不曾得罪你,你為何要這般對他們?我與這三人平日裏接觸甚密,不見他們有半分貪婪之心……你是不是,是不是認錯了人?”

敖鷹大笑三聲,旋即,卻不答兒子的問話,直接踢了馬,向著前方更黑暗,更幽深的山谷走去。

這會子,輪到傅醉急了,他也踢馬跟上,追問道:“你一定是認錯了人。臘八節那天,皇後娘娘不是還在法恩寺裏施粥來著嗎?”

敖鷹沒說話,身下的馬蹄似乎走得更快了些。

傅醉更是急了,他又加快了馬速,追問道:“你說話啊!你一定是搞錯了事情對不對?每年中秋,奶奶都會從府中分撥出一部分銀子賞給外頭的乞丐,在老家吉州,由奶奶做主,蓋了個恩善堂,專門接濟一些個窮苦之人,他們根本不可能貪!”

敖鷹身下的駿馬開始小跑了起來。

傅醉竟然也不甘示弱,加快了馬鞭,追上了前,與敖鷹並駕齊驅,道:“還有高隨先生,他經常看到街邊凍死小兒都會落淚,甚至經常跟我們說‘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四海無閑田,農夫猶餓死①’。他為百姓們難過,為農民們請命,甚至還跟我們說,這是天之大劫,人之大難!他告訴我們,一定要好好讀書,以後一定要考取功名,將來好為百姓做事!這樣的高隨先生,這樣高潔的品性,他不可能是貪官!”

敖鷹忽地收住了馬蹄,猛然偏過頭去,沖著傅醉大吼了一聲:“那是因為,他們這三個人都在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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